第九十七章 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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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時候,李自成的兵退了。甬道里躺著幾百具屍體,血順著路往外流,淌了一地。陳德站在牆頭上,渾身是血,胳膊上的繃帶散了,垂在一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屍體,轉過身。

  「修牆。」

  甬道被拆了。李自成的人拆的。他們衝進來,把壘起來的麻袋推倒,把牆推倒,把路填平。陳永福帶人去修,他們就再來拆。修一次,拆一次。修了三次,拆了三次。

  六月底,陳永福去找高名衡。

  「大人,甬道築不起來了。李自成的人太多,咱們人不夠。」

  高名衡沒說話。他知道。他知道甬道築不起來了。他知道援軍不會來了。他知道城裡的糧撐不了多久了。他什麼都知道。

  「那就不築了。」他說。「守城。」

  七月初,開封城裡的糧徹底沒了。

  樹皮、草根、牛皮、馬革,能吃的都吃了。老鼠被吃光了,連城牆縫裡的土都被挖出來,淘洗過後摻著糠咽下去。有人餓死在街上,沒人收屍。有人吃死人肉,被抓起來,砍了頭,掛在城牆上示眾。可砍了一個,還有十個。餓極了的人,什麼都不顧。

  陳永福每天在城牆上走一圈。他看見那些兵,端著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也餓。他也抖。但他不能讓人看出來。

  「大人。」親兵走過來,「高大人請您議事。」

  陳永福點點頭,走下城牆。

  議事廳里,高名衡的臉色比上個月更難看了。黃澍站在旁邊,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怕,是急。

  「陳將軍,援軍來了。」

  陳永福愣了一下。「誰?」

  「保定總督楊文岳。山東總兵劉澤清。還有……」高名衡頓了頓,「還有丁啟睿,督師。帶了十八萬人,從朱仙鎮來。」

  十八萬。陳永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他們能打過來嗎?」

  黃澍說:「能。只要他們跟李自成打起來,咱們就從城裡殺出去。裡應外合。」

  陳永福看著地圖。朱仙鎮在城南四十五里。丁啟睿的援軍駐紮在朱仙鎮,離李自成的大營不到十里。十里,騎兵一個時辰就能到。

  「什麼時候打?」

  高名衡搖搖頭。「不知道。丁啟睿在等。」

  「等什麼?」

  高名衡沒說話。

  丁啟睿不想打。陳永福知道。他聽說過丁啟睿這個人,膽小,怕事,能拖就拖。崇禎催他,他就往前挪幾步。崇禎不催,他就停下來。他不想跟李自成打,因為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五十萬人,他怎麼打?

  可他不打,開封城裡的一百多萬人就得死。

  陳永福看著地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大人,給丁啟睿寫信。告訴他,城裡撐不了多久了。再不來,開封就沒了。」

  高名衡點點頭。

  信送出去了。沒有回音。

  又送了一封。還是沒有回音。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八月初,城裡的糧徹底沒了。

  陳永福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些營帳。丁啟睿的援軍在朱仙鎮,離這裡只有四十五里。四十五里,騎馬兩個時辰。可他們不來。他們就在那裡等著。等著開封自己撐不住,等著李自成自己去打他們,等著——

  他不敢往下想。

  「大人。」陳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永福轉過身。陳德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

  「爹,丁啟睿不會來了。」

  陳永福沒說話。

  「他不會來了。」陳德又說了一遍。「咱們得自己想辦法。」

  陳永福看著他。「什麼辦法?」

  陳德走到城牆邊,指著北邊。「黃河。」

  陳永福愣了一下。

  陳德說:「黃河在城北三十里。掘開河堤,水淹賊營。賊退了,城就保住了。」

  陳永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掘河。水淹賊營,也會淹了城外的莊稼、村莊、百姓。三十里內的農田全毀,數萬百姓流離失所。可城裡有幾十萬人。城外幾萬人,城裡幾十萬人,哪個重,哪個輕?

  他低下頭。

  「讓你高大人決斷。」

  八月中旬,高名衡把決河的密信送出去了。

  信是寫給崇禎皇帝的,用的是八百里加急。信上說,開封危在旦夕,援軍不至,城中糧盡,唯有決河一途可保城池。請旨決斷。

  信送到BJ的時候,崇禎正在乾清宮裡批奏摺。

  他把高名衡的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放下,抬起頭。

  「王承恩。」

  「奴婢在。」

  「傳兵部尚書張國維。」

  張國維來得很快。他站在御案前,等著崇禎開口。

  崇禎把高名衡的密信遞給他。「你看看。」

  張國維看完,沉默了很久。

  「陛下,決河……不可輕舉。」

  崇禎看著他。「為何?」

  張國維說:「黃河在開封城北,河床高於城池。一旦決堤,洪水灌城,城中百姓……」

  他沒說完。但崇禎明白。

  河床高於城池。洪水灌城,開封就沒了。一百多萬人,就沒了。

  「不決河,開封也守不住。」崇禎的聲音很輕。「城裡沒糧了。援軍不來。李自成五十萬人圍著。你告訴朕,還能怎麼辦?」

  張國維跪下來。「陛下,臣請旨,催丁啟睿出戰。」

  崇禎看著他。「催了多少次了?」

  張國維沒說話。

  「催了無數次了。」崇禎說。「他不打。朕能怎麼辦?殺了他?殺了他,十八萬人誰帶?左良玉?左良玉比他還怕。」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高名衡要決河,讓他決。開封保不住,朕就少一座城。可城裡的百姓……」

  他沒說完。

  窗外,陽光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擬旨。著高名衡、陳永福相機決斷。開封存亡,繫於一念。望爾等慎之。」

  王承恩應了一聲,退出去。

  崇禎一個人站在乾清宮裡,看著窗外那片明晃晃的陽光。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他即位十六年了。十六年來,他殺了魏忠賢,殺了袁崇煥,殺了三十六個大臣。他剿過匪,抗過清,減過膳,撤過樂。他以為自己能中興大明,能當個好皇帝。可現在,他連給開封送糧的銀子都拿不出來。連給孫傳庭發餉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那是太廟的方向。太廟裡,供著大明的列祖列宗。他忽然想問他們一句:朕該怎麼辦?

  鐘聲停了。沒有人回答他。

  八月底,高名衡收到了崇禎的旨意。

  他把旨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旨意放下,看著陳永福。

  「皇上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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