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開封
第九十六章開封
崇禎十六年十月。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門外那些忙碌的人影。陷馬坑已經挖了大半，棱堡的沙袋堆到了半人高，鐵蒺藜一筐一筐地撒出去，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劉老根帶著人在地里忙活，把最後幾塊地的秸稈清理乾淨，然後就要開始翻地，準備來年春耕——只不過是在城南的新地上。
周明從城牆下走上來，手裡拿著一疊塘報，臉色不太好看。
「連長，南邊來的消息。」
王勇接過塘報，翻開。第一份是河南巡撫高名衡的奏摺，字跡潦草，墨跡濃淡不一，顯然是在倉促之間寫就的。
「開封被圍，已逾五月。城中糧盡，人相食。」
王勇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明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李自成三圍開封，這是第三次了。」
「前兩次呢？」
「第一次，崇禎十四年二月。李自成帶了三千人，趁夜攻城，被守軍用箭射瞎了左眼，退了。」周明頓了頓，「射傷他的是守備陳德。」
王勇愣了一下。「陳德？」
「陳永福的兒子。陳永福是開封總兵，帶著兵守城。那一箭射穿了李自成的眼眶，差點要了他的命。」
王勇沒說話。他看著那份塘報，又看了一遍。「第二次呢？」
「第二次，崇禎十四年十二月。李自成聯合羅汝才，帶了四五十萬人再來。」周明的聲音越來越低，「打了二十天，沒打下來。朝廷調了援兵，李自成又退了。」
王勇把塘報放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第三次，就是現在？」
「是。」周明翻出另一份塘報，「崇禎十五年五月，李自成第三次圍開封。這次他學聰明了，不打，就圍。」
開封城裡，是五月。
陳永福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已經看了整整一天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些營帳上，灰濛濛的，像一片望不到邊的墳包。他的左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心煩意亂。
他想起去年二月的那一箭。那一箭是他兒子陳德射的。那天夜裡，李自成帶著人摸到城下，架了雲梯往上爬。陳德在城牆上，借著月光看見一個騎白馬的人，穿著盔甲，被簇擁著往前走。他拉滿弓，一箭射過去。那人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後來才知道，那是李自成。
射中了左眼。從那以後，李自成走路都得偏著頭，用右眼看人。
陳永福摸了摸城牆垛口上的缺口。那缺口是炮打的，李自成的炮。第一次攻城的時候，他們只有幾門小炮，打在城牆上只崩掉一層磚皮。第二次，炮多了，城牆被打得坑坑窪窪。這一次——他往城外看了一眼，那些營帳後面，架著幾十門大炮，黑黢黢的炮口對著城頭。
「大人。」身後傳來聲音。陳永福轉過身。是他的兒子陳德，年輕，精悍，左胳膊上纏著繃帶——那是上次守城時被箭射的。「高大人請您去議事。」
陳永福點點頭，跟著他走下城牆。
議事廳里，河南巡撫高名衡坐在上首。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官袍，面前的桌上攤著地圖。旁邊站著推官黃澍、總兵陳永福的副將們，還有幾個文官，一個個臉色灰敗，像是好久沒睡過覺。
高名衡抬起頭，看著陳永福。
「陳將軍，城外又增兵了。」
陳永福點點頭。「看見了。」
「多少人？」
「看不清。但營帳比上個月多了一倍。至少五十萬。」
屋裡一片死寂。
五十萬。城中守軍，加上民壯，不到兩萬。五十萬對兩萬。
高名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糧呢？」
管糧的官員站起來，聲音發抖。「大人，城裡的糧，最多再撐一個月。一個月後……」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個月後，就沒糧了。
開封城裡有一百多萬人。一百多萬人，沒糧，會怎麼樣？
黃澍忽然開口了。「大人，不能等。得想辦法。」
高名衡看著他。「什麼辦法？」
黃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城外。「李自成圍了城，但圍不死。城北是黃河，黃河對岸還有官軍。山東總兵劉澤清在河北岸，保定總督楊文岳在朱仙鎮。只要打通城北的路，讓糧船進來，城裡就能撐下去。」
陳永福看著他。「怎麼打通？」
黃澍說：「築甬道。從城北門往北，一直築到黃河岸邊。兩面築牆，中間走糧車。李自成的人來了，就在牆外面打。」
陳永福沉默了一會兒。甬道。他聽說過這東西。當年在松錦，祖大壽也築過甬道，想從城裡接到城外，運糧進去。後來被清軍截斷了，死了不少人。
「試一試。」陳永福說。「試試，還有活路。不試，就是等死。」
六月初三，陳永福帶著三千人，從北門出去，開始築甬道。
他們在城牆根下挖土，裝進麻袋，一袋一袋往前壘。兩堵牆，中間留一丈寬的路，牆高一丈，頂上架著木板，站人射箭。
李自成在城外的營帳里，聽著探子的回報。
「闖王，明軍在城北築牆，想通到河邊。」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偏著頭，用右眼看著地圖。他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那布是絲織的，黑色的，邊上繡著暗紋。那支箭穿過了他的眼眶，從後腦勺穿出來。大夫說，再偏一分，命就沒了。從那以後，他走路都得偏著頭，看人得側著臉，像是永遠在斜睨著這個世界。
「讓他們築。」他說。「築好了，咱們去拆。」
六月十五日，甬道築到了城北三里。陳永福的人日夜趕工，運糧的車隊已經在城裡等著了。只要甬道築到河邊，糧船就能靠岸，糧食就能進城。
那天夜裡，李自成派了兵。
一萬多人，從東、西、南三面同時攻城，吸引守軍的注意力。另派五千精兵，趁黑摸到城北，衝進甬道。
守甬道的是陳德。他帶著一千人，守在牆頭上。聽見動靜，往下看，黑壓壓的人影正往裡沖。
「點火！」他喊。
火把亮起來。火光里，清軍——不，是李自成的兵，穿著雜色衣裳，舉著刀，從缺口處湧進來。陳德拉開弓，一箭射倒一個。旁邊的兵士跟著射，箭如雨下，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沖。
甬道窄，兩邊是牆，只有中間一條路。前面的人沖不進去，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擠成一團。陳德的人站在牆頭上，往下射箭，扔石頭，倒滾油。慘叫聲，喊殺聲，骨頭碎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打了一夜。
崇禎十六年十月。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門外那些忙碌的人影。陷馬坑已經挖了大半，棱堡的沙袋堆到了半人高，鐵蒺藜一筐一筐地撒出去，在晨光里閃著冷光。劉老根帶著人在地里忙活，把最後幾塊地的秸稈清理乾淨，然後就要開始翻地，準備來年春耕——只不過是在城南的新地上。
周明從城牆下走上來，手裡拿著一疊塘報，臉色不太好看。
「連長，南邊來的消息。」
王勇接過塘報，翻開。第一份是河南巡撫高名衡的奏摺，字跡潦草，墨跡濃淡不一，顯然是在倉促之間寫就的。
「開封被圍，已逾五月。城中糧盡，人相食。」
王勇的眉頭皺了起來。
周明站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李自成三圍開封，這是第三次了。」
「前兩次呢？」
「第一次，崇禎十四年二月。李自成帶了三千人，趁夜攻城，被守軍用箭射瞎了左眼，退了。」周明頓了頓，「射傷他的是守備陳德。」
王勇愣了一下。「陳德？」
「陳永福的兒子。陳永福是開封總兵，帶著兵守城。那一箭射穿了李自成的眼眶，差點要了他的命。」
王勇沒說話。他看著那份塘報，又看了一遍。「第二次呢？」
「第二次，崇禎十四年十二月。李自成聯合羅汝才，帶了四五十萬人再來。」周明的聲音越來越低，「打了二十天，沒打下來。朝廷調了援兵，李自成又退了。」
王勇把塘報放下，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第三次，就是現在？」
「是。」周明翻出另一份塘報，「崇禎十五年五月，李自成第三次圍開封。這次他學聰明了，不打，就圍。」
開封城裡，是五月。
陳永福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帳，已經看了整整一天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些營帳上，灰濛濛的，像一片望不到邊的墳包。他的左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心煩意亂。
他想起去年二月的那一箭。那一箭是他兒子陳德射的。那天夜裡，李自成帶著人摸到城下，架了雲梯往上爬。陳德在城牆上，借著月光看見一個騎白馬的人，穿著盔甲，被簇擁著往前走。他拉滿弓，一箭射過去。那人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後來才知道，那是李自成。
射中了左眼。從那以後，李自成走路都得偏著頭，用右眼看人。
陳永福摸了摸城牆垛口上的缺口。那缺口是炮打的，李自成的炮。第一次攻城的時候，他們只有幾門小炮，打在城牆上只崩掉一層磚皮。第二次，炮多了，城牆被打得坑坑窪窪。這一次——他往城外看了一眼，那些營帳後面，架著幾十門大炮，黑黢黢的炮口對著城頭。
「大人。」身後傳來聲音。陳永福轉過身。是他的兒子陳德，年輕，精悍，左胳膊上纏著繃帶——那是上次守城時被箭射的。「高大人請您去議事。」
陳永福點點頭，跟著他走下城牆。
議事廳里，河南巡撫高名衡坐在上首。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官袍，面前的桌上攤著地圖。旁邊站著推官黃澍、總兵陳永福的副將們，還有幾個文官，一個個臉色灰敗，像是好久沒睡過覺。
高名衡抬起頭，看著陳永福。
「陳將軍，城外又增兵了。」
陳永福點點頭。「看見了。」
「多少人？」
「看不清。但營帳比上個月多了一倍。至少五十萬。」
屋裡一片死寂。
五十萬。城中守軍，加上民壯，不到兩萬。五十萬對兩萬。
高名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糧呢？」
管糧的官員站起來，聲音發抖。「大人，城裡的糧，最多再撐一個月。一個月後……」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個月後，就沒糧了。
開封城裡有一百多萬人。一百多萬人，沒糧，會怎麼樣？
黃澍忽然開口了。「大人，不能等。得想辦法。」
高名衡看著他。「什麼辦法？」
黃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城外。「李自成圍了城，但圍不死。城北是黃河，黃河對岸還有官軍。山東總兵劉澤清在河北岸，保定總督楊文岳在朱仙鎮。只要打通城北的路，讓糧船進來，城裡就能撐下去。」
陳永福看著他。「怎麼打通？」
黃澍說：「築甬道。從城北門往北，一直築到黃河岸邊。兩面築牆，中間走糧車。李自成的人來了，就在牆外面打。」
陳永福沉默了一會兒。甬道。他聽說過這東西。當年在松錦，祖大壽也築過甬道，想從城裡接到城外，運糧進去。後來被清軍截斷了，死了不少人。
「試一試。」陳永福說。「試試，還有活路。不試，就是等死。」
六月初三，陳永福帶著三千人，從北門出去，開始築甬道。
他們在城牆根下挖土，裝進麻袋，一袋一袋往前壘。兩堵牆，中間留一丈寬的路，牆高一丈，頂上架著木板，站人射箭。
李自成在城外的營帳里，聽著探子的回報。
「闖王，明軍在城北築牆，想通到河邊。」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偏著頭，用右眼看著地圖。他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那布是絲織的，黑色的，邊上繡著暗紋。那支箭穿過了他的眼眶，從後腦勺穿出來。大夫說，再偏一分，命就沒了。從那以後，他走路都得偏著頭，看人得側著臉，像是永遠在斜睨著這個世界。
「讓他們築。」他說。「築好了，咱們去拆。」
六月十五日，甬道築到了城北三里。陳永福的人日夜趕工，運糧的車隊已經在城裡等著了。只要甬道築到河邊，糧船就能靠岸，糧食就能進城。
那天夜裡，李自成派了兵。
一萬多人，從東、西、南三面同時攻城，吸引守軍的注意力。另派五千精兵，趁黑摸到城北，衝進甬道。
守甬道的是陳德。他帶著一千人，守在牆頭上。聽見動靜，往下看，黑壓壓的人影正往裡沖。
「點火！」他喊。
火把亮起來。火光里，清軍——不，是李自成的兵，穿著雜色衣裳，舉著刀，從缺口處湧進來。陳德拉開弓，一箭射倒一個。旁邊的兵士跟著射，箭如雨下，前面的倒下去，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前沖。
甬道窄，兩邊是牆，只有中間一條路。前面的人沖不進去，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走，擠成一團。陳德的人站在牆頭上，往下射箭，扔石頭，倒滾油。慘叫聲，喊殺聲，骨頭碎裂的聲音，混成一片。
打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