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角力
第九十五章角力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八日，朝廷的使者到了寧遠。
來的還是上次那個太監，姓劉，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這次他沒帶錦衣衛，只帶了幾個隨從，騎著馬，從南邊官道慢悠悠地過來。到了城門口，拿出聖旨，讓守門的兵進去通報。
王勇在參將府里見的他。
劉太監這次客氣多了，進門就笑，拱了拱手。
「王參將，恭喜啊。」
王勇看著他。
「喜從何來？」
劉太監把聖旨遞過來。
「皇上考慮到現在實屬多事之秋，思來想去，現在最合適還屬王參將您最合適帶兵南下了。」
王勇接過聖旨，看了一遍。
聖旨寫得很正式，大意是說李自成圍開封甚急，著王勇率所部精銳即日南下，歸督師孫傳庭調遣，剿滅流寇，解開封之圍。寧遠防務，由吳三桂全權接管。
但最要命的是最後一句。
「勿再拖延，即刻出發」。
王勇看完，把聖旨放在桌上。
劉太監不是來報喜，是來督軍。
「劉公公，這旨意，是什麼時候發的？」
劉太監說：「九月初五。皇上親自批的。」
王勇心裡算了算。
九月初五。那是吳三桂寫信的日子。從寧遠到BJ，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皇上收到信，當天就批了。批完再送回來，又是三天，按理來說九月十一日就會到，怎么九月十八日才來？這其中發生了什麼？
是開封情況有變？
還是吳三桂這封信，引起了朝廷很大震動很難定奪？
「王參將，」劉太監笑著說，「皇上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您那兩千人，能打能拼，又有火器，到了中原，一定能大展拳腳。」
王勇點點頭。
「多謝皇上抬愛。只是……」
劉太監笑容一僵。
「只是什麼？」
王勇說：「只是我軍糧草未備，兵馬未齊，火器也還在操練。現在南下，恐怕力有不逮。」
劉太監臉色變了變。
「王參將，這可是聖旨。」
王勇說：「我知道。但打仗不是兒戲。兵不練好，糧不帶足，去了也是送死。皇上要的是解開封之圍，不是讓末將去送死。」
劉太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勇看著他。
「劉公公，您先歇著。末將寫一道奏摺，您帶回去呈給皇上。」
劉太監只好點頭。
王勇送他出去，吩咐人安排住處。
回到屋裡，周明正站在地圖前。
「連長，你真要寫奏摺？」
王勇搖搖頭。
「寫是要寫。但不會抗旨。」
他走到桌邊，坐下。
「我說的是實話。咱們確實糧草不夠，兵馬不齊。拖幾個月，合情合理。」
周明說：「可皇上能等嗎？開封那邊，一天比一天急。」
王勇說：「他等不了，也得等。吳三桂想讓咱們走，咱們偏不走。」
他提起筆，開始寫奏摺。
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寫完，他看了一遍，遞給周明。
周明看了一遍。
「連長，你這裡面，還有一層意思。」
王勇看著他。
周明說：「你說『寧遠新附之民，皆賴我軍鎮守，若全軍南下，恐生變亂』。這是在告訴皇上，寧遠不穩，離不開咱們。」
王勇點點頭。
「對。讓他知道，吳三桂那話，沒那麼簡單。」
周明把奏摺折好。
「那這奏摺，真送？」
王勇說：「送。」
周明拿著奏摺，走了出去。
王勇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照在那片收割過的田地上，照出那些正在翻地的人影。
那些人，有些是流民，有些是他的兵，有些是吳三桂的人。
他們都在幹活。
都在等著秋收後的那一口糧。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
「吳三桂啊吳三桂，你想讓我走，我就偏不走。」
城外，吳三桂的大帳里，他也收到了消息。
楊坤站在他面前，臉色不太好。
「總兵，王勇沒接旨。他說糧草未備，兵馬不齊，要拖幾個月。」
吳三桂眉頭一皺。
「拖幾個月？」
楊坤說：「對。他還寫了奏摺，讓人送回BJ了。」
吳三桂沉默了一會兒。
馬寶在旁邊說：「總兵，他不走，咱們怎麼辦？」
吳三桂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城西看。
城西校場上，煙霧繚繞。那些悶悶的槍聲，還在響。砰砰砰，一下一下的。
他聽了一會兒。
「他練那些兵，是防著咱們的。」
楊坤說：「那咱們……」
吳三桂說：「不急。他拖，咱們也拖。等他奏摺送到BJ，皇上看了，肯定還要再催。到時候，看他怎麼辦。」
他放下門帘，走回來。
「盛京那邊，有回信嗎？」
楊坤說：「有。那邊說，讓咱們穩住，等待時機。」
吳三桂點點頭。
「那就等著。」
他坐下，閉上眼睛。
帳中一片安靜。
窗外，槍聲還在響。
砰砰砰——悶悶的，一下一下的。
北京城，紫禁城。
崇禎皇帝收到王勇的奏摺時，已經是九月二十五日了。
他把奏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奏摺放下，抬起頭，看著王承恩。
「這個王勇，什麼意思？」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說話。
崇禎說：「他說糧草未備，兵馬不齊，要拖幾個月。可朕給他的旨意，是讓他即日南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是真拖，還是假拖？」
王承恩還是不敢說話。
崇禎轉過身。
「吳三桂舉薦他南下，他拖著不走。吳三桂要守寧遠，他留在寧遠。這兩人，到底在搞什麼？」
他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摺。
「寧遠新附之民，皆賴我軍鎮守，若全軍南下，恐生變亂。」
他念了一遍。
「新附之民……恐生變亂……」
他把奏摺放下。
「這是在告訴朕，寧遠離了他不行。」
他看著王承恩。
「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承恩跪下來。
他把奏摺收起來。
「傳旨。讓王勇準備糧草，限期一個月。一個月後，必須南下。」
王承恩磕了個頭。
「遵旨。」
崇禎轉過身，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洪承疇。
那個人，也在信里說過，王勇可用。
現在，這個人正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朕，他不想走。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輕輕說了一句話。
「你們一個個的，都有自己的算盤。」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崇禎十五年九月十八日，朝廷的使者到了寧遠。
來的還是上次那個太監，姓劉，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這次他沒帶錦衣衛，只帶了幾個隨從，騎著馬，從南邊官道慢悠悠地過來。到了城門口，拿出聖旨，讓守門的兵進去通報。
王勇在參將府里見的他。
劉太監這次客氣多了，進門就笑，拱了拱手。
「王參將，恭喜啊。」
王勇看著他。
「喜從何來？」
劉太監把聖旨遞過來。
「皇上考慮到現在實屬多事之秋，思來想去，現在最合適還屬王參將您最合適帶兵南下了。」
王勇接過聖旨，看了一遍。
聖旨寫得很正式，大意是說李自成圍開封甚急，著王勇率所部精銳即日南下，歸督師孫傳庭調遣，剿滅流寇，解開封之圍。寧遠防務，由吳三桂全權接管。
但最要命的是最後一句。
「勿再拖延，即刻出發」。
王勇看完，把聖旨放在桌上。
劉太監不是來報喜，是來督軍。
「劉公公，這旨意，是什麼時候發的？」
劉太監說：「九月初五。皇上親自批的。」
王勇心裡算了算。
九月初五。那是吳三桂寫信的日子。從寧遠到BJ，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皇上收到信，當天就批了。批完再送回來，又是三天，按理來說九月十一日就會到，怎么九月十八日才來？這其中發生了什麼？
是開封情況有變？
還是吳三桂這封信，引起了朝廷很大震動很難定奪？
「王參將，」劉太監笑著說，「皇上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您那兩千人，能打能拼，又有火器，到了中原，一定能大展拳腳。」
王勇點點頭。
「多謝皇上抬愛。只是……」
劉太監笑容一僵。
「只是什麼？」
王勇說：「只是我軍糧草未備，兵馬未齊，火器也還在操練。現在南下，恐怕力有不逮。」
劉太監臉色變了變。
「王參將，這可是聖旨。」
王勇說：「我知道。但打仗不是兒戲。兵不練好，糧不帶足，去了也是送死。皇上要的是解開封之圍，不是讓末將去送死。」
劉太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勇看著他。
「劉公公，您先歇著。末將寫一道奏摺，您帶回去呈給皇上。」
劉太監只好點頭。
王勇送他出去，吩咐人安排住處。
回到屋裡，周明正站在地圖前。
「連長，你真要寫奏摺？」
王勇搖搖頭。
「寫是要寫。但不會抗旨。」
他走到桌邊，坐下。
「我說的是實話。咱們確實糧草不夠，兵馬不齊。拖幾個月，合情合理。」
周明說：「可皇上能等嗎？開封那邊，一天比一天急。」
王勇說：「他等不了，也得等。吳三桂想讓咱們走，咱們偏不走。」
他提起筆，開始寫奏摺。
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寫完，他看了一遍，遞給周明。
周明看了一遍。
「連長，你這裡面，還有一層意思。」
王勇看著他。
周明說：「你說『寧遠新附之民，皆賴我軍鎮守，若全軍南下，恐生變亂』。這是在告訴皇上，寧遠不穩，離不開咱們。」
王勇點點頭。
「對。讓他知道，吳三桂那話，沒那麼簡單。」
周明把奏摺折好。
「那這奏摺，真送？」
王勇說：「送。」
周明拿著奏摺，走了出去。
王勇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窗外。
窗外，陽光照在那片收割過的田地上，照出那些正在翻地的人影。
那些人，有些是流民，有些是他的兵，有些是吳三桂的人。
他們都在幹活。
都在等著秋收後的那一口糧。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
「吳三桂啊吳三桂，你想讓我走，我就偏不走。」
城外，吳三桂的大帳里，他也收到了消息。
楊坤站在他面前，臉色不太好。
「總兵，王勇沒接旨。他說糧草未備，兵馬不齊，要拖幾個月。」
吳三桂眉頭一皺。
「拖幾個月？」
楊坤說：「對。他還寫了奏摺，讓人送回BJ了。」
吳三桂沉默了一會兒。
馬寶在旁邊說：「總兵，他不走，咱們怎麼辦？」
吳三桂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城西看。
城西校場上，煙霧繚繞。那些悶悶的槍聲，還在響。砰砰砰，一下一下的。
他聽了一會兒。
「他練那些兵，是防著咱們的。」
楊坤說：「那咱們……」
吳三桂說：「不急。他拖，咱們也拖。等他奏摺送到BJ，皇上看了，肯定還要再催。到時候，看他怎麼辦。」
他放下門帘，走回來。
「盛京那邊，有回信嗎？」
楊坤說：「有。那邊說，讓咱們穩住，等待時機。」
吳三桂點點頭。
「那就等著。」
他坐下，閉上眼睛。
帳中一片安靜。
窗外，槍聲還在響。
砰砰砰——悶悶的，一下一下的。
北京城，紫禁城。
崇禎皇帝收到王勇的奏摺時，已經是九月二十五日了。
他把奏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奏摺放下，抬起頭，看著王承恩。
「這個王勇，什麼意思？」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說話。
崇禎說：「他說糧草未備，兵馬不齊，要拖幾個月。可朕給他的旨意，是讓他即日南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是真拖，還是假拖？」
王承恩還是不敢說話。
崇禎轉過身。
「吳三桂舉薦他南下，他拖著不走。吳三桂要守寧遠，他留在寧遠。這兩人，到底在搞什麼？」
他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摺。
「寧遠新附之民，皆賴我軍鎮守，若全軍南下，恐生變亂。」
他念了一遍。
「新附之民……恐生變亂……」
他把奏摺放下。
「這是在告訴朕，寧遠離了他不行。」
他看著王承恩。
「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承恩跪下來。
他把奏摺收起來。
「傳旨。讓王勇準備糧草，限期一個月。一個月後，必須南下。」
王承恩磕了個頭。
「遵旨。」
崇禎轉過身，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洪承疇。
那個人，也在信里說過，王勇可用。
現在，這個人正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朕，他不想走。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輕輕說了一句話。
「你們一個個的，都有自己的算盤。」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