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中原
第八十五章中原
崇禎十五年八月，寧遠城外的莊稼已經長到一人高了。
玉米杆子粗壯挺拔，葉子綠得發黑，棒子鼓鼓囊囊地藏在葉間，須子由青轉褐，眼看就要熟了。高粱也躥得老高，紅彤彤的穗子沉甸甸地垂下來，在風裡搖搖晃晃。
孫二狗蹲在地頭，眯著眼睛看著那些玉米棒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二狗哥，這玉米真能收了啊？」旁邊一個年輕兵問。
「能收了。」孫二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劉大爺說了，再曬十天半個月，就能掰了。一畝地能收三四百斤，五畝地就是兩千斤。夠吃一年的。」
那年輕兵咽了口唾沫。
「那咱們今年冬天，就不用挨餓了？」
孫二狗點點頭。
「不用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人影。有穿灰布衣裳的流民，有穿號衣的寧遠兵，也有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袍澤。幾百號人散在田野里，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忙活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二狗哥，嘆啥氣？」年輕兵問。
孫二狗搖搖頭。
「沒啥。就是想起以前那些兄弟，要是也能來種地，就好了。」
年輕兵不說話了。
遠處，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正對著那張地圖發呆。
地圖是鄭獵戶新畫的，比以前那張大了兩倍不止。北邊畫到了盛京，南邊畫到了BJ，西邊畫到了山西陝西，東邊畫到了大海。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地標著。
周明手裡拿著一疊塘報，是鄭獵戶的人從南邊弄來的。這幾個月，他把探子往南派出了五百里，專門收集中原的消息。
「連長，李自成那邊，又有大動作了。」周明說。
王勇抬起頭。
「說。」
周明翻著塘報，一條一條念。
「崇禎十五年五月，李自成、羅汝才聯軍在朱仙鎮大敗明軍。督師丁啟睿、保定總督楊文岳、總兵左良玉等十八萬援軍，一戰即潰。左良玉逃往襄陽，丁啟睿被俘，明軍死傷四萬餘，降者數萬。」
王勇愣了一下。
「十八萬？左良玉？」
周明點點頭。
「對。左良玉是明軍最能打的幾個總兵之一，擁兵十幾萬，在河南一帶號稱『左家軍』。這一仗打完，他的人馬損失過半，剩下的往南逃了。」
他翻到下一頁。
「朱仙鎮大捷之後，李自成乘勝圍攻開封。這是第三次圍開封了。」
「前兩次沒打下來？」王勇問。
周明說：「沒打下來。開封是中原重鎮，城高池深，守軍也硬。第一次李自成被射瞎了左眼，第二次也沒得手。這次是第三次，圍了三個多月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次不一樣。李自成學聰明了，不硬攻，就圍。把開封周圍幾百里都占了，讓城裡一粒糧都進不去。現在開封城裡已經開始……開始吃人了。」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朝廷那邊呢？」
周明翻著塘報。
「崇禎急瘋了。朱仙鎮一敗，中原的主力就沒了。他調孫傳庭出潼關，孫傳庭不敢動。調左良玉再戰，左良玉跑了。現在能調動的兵，只有吳三桂這一支了。」
王勇眉頭一皺。
「吳三桂？」
周明點點頭。
「對。山海關總兵。也就是城外那位。」
王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城外那片莊稼地看去。
遠處，吳三桂的營帳還扎在城外那片空地上。這幾個月，他的人有一小半進城種了地，剩下的還跟著他。每天操練，每天巡邏，看著還算規矩。
但王勇知道，那是暫時的。
「周明，你說崇禎會不會調吳三桂去中原？」
周明想了想。
「會。他肯定想調。但調不調得動，是另一回事。」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山海關的位置。
「山海關是BJ的門戶，吳三桂是山海關總兵，手裡這一萬多人是關寧鐵騎的精銳。把他調走了，山海關誰來守？清軍要是趁虛而入，北京城就直接暴露了。」
王勇說：「那崇禎就不調？」
周明說：「他得權衡。中原那邊，開封一破，河南就全丟了。河南一丟，湖北陝西就危險了。李自成要是在中原站穩了腳跟，下一步就是打BJ。那時候，山海關守得再好，也擋不住他從西邊來。」
他頓了頓。
「所以崇禎肯定想調。但他不敢調。清軍那邊，皇太極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勇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那吳三桂自己怎麼想？」
周明搖搖頭。
「不知道。但他肯定比咱們先知道消息。」
城外，吳三桂的大帳里，楊坤、馬寶、胡守亮三個人又來了。
這回他們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楊坤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吳三桂。
「總兵，BJ來的。八百里加急。」
吳三桂接過信，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楊坤忍不住問：「總兵，朝廷怎麼說？」
吳三桂把信放在桌上。
「皇上讓咱們準備，隨時南下。」
馬寶愣了一下。
「南下？去哪兒？」
吳三桂說：「河南。李自成圍了開封，皇上要咱們去解圍。」
馬寶臉色變了。
「河南？那是左良玉的地盤。他十八萬人都打沒了，咱們這一萬多人去，能幹什麼？」
吳三桂沒說話。
胡守亮說：「總兵，咱們糧草不夠。去河南，千里行軍，至少要準備三個月的糧。咱們現在連十天的糧都沒有。」
吳三桂抬起頭，看著他們。
「你們覺得，咱們該去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楊坤先開口。
「總兵，我覺得不該去。咱們的人好不容易歇過來，馬也養好了。去河南，那是給左良玉擋刀。打贏了，功勞是他的。打輸了，命是咱們的。」
馬寶說：「對。不能去。咱們就在寧遠待著，種地也好，練兵也好，反正不去河南送死。」
胡守亮說：「總兵，糧草是實打實的問題。沒糧，走不了。」
吳三桂聽完，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外看。
外面，太陽已經偏西了。遠處那片莊稼地里，有人在忙活。那些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人，正彎著腰，在地里掰玉米。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王參將啊王參將，你給我的人分地，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天了？」
他自言自語。
楊坤聽見了，愣了一下。
「總兵，您說什麼？」
吳三桂搖搖頭。
「沒什麼。」
他轉過身，走回帳中。
「給皇上回信。就說咱們糧草不足，兵甲不全，需要時間準備。能拖多久拖多久。」
楊坤點點頭。
吳三桂又看向胡守亮。
「你去跟那個姓周的書記官說，咱們要多買些糧。拿銀子買，拿馬換，都行。能買多少買多少。」
胡守亮點點頭。
吳三桂最後看向馬寶。
「你的人，繼續練。別停。不管去不去河南，得隨時能打。」
馬寶點點頭。
三個人退出去。
吳三桂一個人站在帳中，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夕陽把天邊燒得一片通紅。
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還在對著地圖。
周明忽然說：「連長，你說李自成這人，到底怎麼樣？」
王勇想了想。
「歷史上，他進了BJ，當了皇帝，後來又敗了。」
周明點點頭。
「對。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是中原最大的勢力。崇禎打不過他，左良玉打不過他，孫傳庭也不敢打他。再過一兩年，他就能打到BJ了。」
他看著王勇。
「連長，到時候，咱們怎麼辦？」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到時候再說。先把寧遠守住。」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綠油油的莊稼地。
「等秋收。收了糧，咱們就能多撐幾個月。」
周明點點頭。
窗外，太陽落下去了。
天邊一片紅霞，映在那片即將成熟的莊稼地上，紅彤彤的。
崇禎十五年八月，寧遠城外的莊稼已經長到一人高了。
玉米杆子粗壯挺拔，葉子綠得發黑，棒子鼓鼓囊囊地藏在葉間，須子由青轉褐，眼看就要熟了。高粱也躥得老高，紅彤彤的穗子沉甸甸地垂下來，在風裡搖搖晃晃。
孫二狗蹲在地頭，眯著眼睛看著那些玉米棒子，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二狗哥，這玉米真能收了啊？」旁邊一個年輕兵問。
「能收了。」孫二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劉大爺說了，再曬十天半個月，就能掰了。一畝地能收三四百斤，五畝地就是兩千斤。夠吃一年的。」
那年輕兵咽了口唾沫。
「那咱們今年冬天，就不用挨餓了？」
孫二狗點點頭。
「不用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地里忙活的人影。有穿灰布衣裳的流民，有穿號衣的寧遠兵，也有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袍澤。幾百號人散在田野里，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忙活著。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二狗哥，嘆啥氣？」年輕兵問。
孫二狗搖搖頭。
「沒啥。就是想起以前那些兄弟，要是也能來種地，就好了。」
年輕兵不說話了。
遠處，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正對著那張地圖發呆。
地圖是鄭獵戶新畫的，比以前那張大了兩倍不止。北邊畫到了盛京，南邊畫到了BJ，西邊畫到了山西陝西，東邊畫到了大海。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密密麻麻地標著。
周明手裡拿著一疊塘報，是鄭獵戶的人從南邊弄來的。這幾個月，他把探子往南派出了五百里，專門收集中原的消息。
「連長，李自成那邊，又有大動作了。」周明說。
王勇抬起頭。
「說。」
周明翻著塘報，一條一條念。
「崇禎十五年五月，李自成、羅汝才聯軍在朱仙鎮大敗明軍。督師丁啟睿、保定總督楊文岳、總兵左良玉等十八萬援軍，一戰即潰。左良玉逃往襄陽，丁啟睿被俘，明軍死傷四萬餘，降者數萬。」
王勇愣了一下。
「十八萬？左良玉？」
周明點點頭。
「對。左良玉是明軍最能打的幾個總兵之一，擁兵十幾萬，在河南一帶號稱『左家軍』。這一仗打完，他的人馬損失過半，剩下的往南逃了。」
他翻到下一頁。
「朱仙鎮大捷之後，李自成乘勝圍攻開封。這是第三次圍開封了。」
「前兩次沒打下來？」王勇問。
周明說：「沒打下來。開封是中原重鎮，城高池深，守軍也硬。第一次李自成被射瞎了左眼，第二次也沒得手。這次是第三次，圍了三個多月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次不一樣。李自成學聰明了，不硬攻，就圍。把開封周圍幾百里都占了，讓城裡一粒糧都進不去。現在開封城裡已經開始……開始吃人了。」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朝廷那邊呢？」
周明翻著塘報。
「崇禎急瘋了。朱仙鎮一敗，中原的主力就沒了。他調孫傳庭出潼關，孫傳庭不敢動。調左良玉再戰，左良玉跑了。現在能調動的兵，只有吳三桂這一支了。」
王勇眉頭一皺。
「吳三桂？」
周明點點頭。
「對。山海關總兵。也就是城外那位。」
王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城外那片莊稼地看去。
遠處，吳三桂的營帳還扎在城外那片空地上。這幾個月，他的人有一小半進城種了地，剩下的還跟著他。每天操練，每天巡邏，看著還算規矩。
但王勇知道，那是暫時的。
「周明，你說崇禎會不會調吳三桂去中原？」
周明想了想。
「會。他肯定想調。但調不調得動，是另一回事。」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山海關的位置。
「山海關是BJ的門戶，吳三桂是山海關總兵，手裡這一萬多人是關寧鐵騎的精銳。把他調走了，山海關誰來守？清軍要是趁虛而入，北京城就直接暴露了。」
王勇說：「那崇禎就不調？」
周明說：「他得權衡。中原那邊，開封一破，河南就全丟了。河南一丟，湖北陝西就危險了。李自成要是在中原站穩了腳跟，下一步就是打BJ。那時候，山海關守得再好，也擋不住他從西邊來。」
他頓了頓。
「所以崇禎肯定想調。但他不敢調。清軍那邊，皇太極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勇看著地圖，看了很久。
「那吳三桂自己怎麼想？」
周明搖搖頭。
「不知道。但他肯定比咱們先知道消息。」
城外，吳三桂的大帳里，楊坤、馬寶、胡守亮三個人又來了。
這回他們的臉色比上次還難看。
楊坤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吳三桂。
「總兵，BJ來的。八百里加急。」
吳三桂接過信，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楊坤忍不住問：「總兵，朝廷怎麼說？」
吳三桂把信放在桌上。
「皇上讓咱們準備，隨時南下。」
馬寶愣了一下。
「南下？去哪兒？」
吳三桂說：「河南。李自成圍了開封，皇上要咱們去解圍。」
馬寶臉色變了。
「河南？那是左良玉的地盤。他十八萬人都打沒了，咱們這一萬多人去，能幹什麼？」
吳三桂沒說話。
胡守亮說：「總兵，咱們糧草不夠。去河南，千里行軍，至少要準備三個月的糧。咱們現在連十天的糧都沒有。」
吳三桂抬起頭，看著他們。
「你們覺得，咱們該去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楊坤先開口。
「總兵，我覺得不該去。咱們的人好不容易歇過來，馬也養好了。去河南，那是給左良玉擋刀。打贏了，功勞是他的。打輸了，命是咱們的。」
馬寶說：「對。不能去。咱們就在寧遠待著，種地也好，練兵也好，反正不去河南送死。」
胡守亮說：「總兵，糧草是實打實的問題。沒糧，走不了。」
吳三桂聽完，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外看。
外面，太陽已經偏西了。遠處那片莊稼地里，有人在忙活。那些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人，正彎著腰，在地里掰玉米。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王參將啊王參將，你給我的人分地，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天了？」
他自言自語。
楊坤聽見了，愣了一下。
「總兵，您說什麼？」
吳三桂搖搖頭。
「沒什麼。」
他轉過身，走回帳中。
「給皇上回信。就說咱們糧草不足，兵甲不全，需要時間準備。能拖多久拖多久。」
楊坤點點頭。
吳三桂又看向胡守亮。
「你去跟那個姓周的書記官說，咱們要多買些糧。拿銀子買，拿馬換，都行。能買多少買多少。」
胡守亮點點頭。
吳三桂最後看向馬寶。
「你的人，繼續練。別停。不管去不去河南，得隨時能打。」
馬寶點點頭。
三個人退出去。
吳三桂一個人站在帳中，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窗外，夕陽把天邊燒得一片通紅。
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還在對著地圖。
周明忽然說：「連長，你說李自成這人，到底怎麼樣？」
王勇想了想。
「歷史上，他進了BJ，當了皇帝，後來又敗了。」
周明點點頭。
「對。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他是中原最大的勢力。崇禎打不過他，左良玉打不過他，孫傳庭也不敢打他。再過一兩年，他就能打到BJ了。」
他看著王勇。
「連長，到時候，咱們怎麼辦？」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到時候再說。先把寧遠守住。」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片綠油油的莊稼地。
「等秋收。收了糧，咱們就能多撐幾個月。」
周明點點頭。
窗外，太陽落下去了。
天邊一片紅霞，映在那片即將成熟的莊稼地上，紅彤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