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裂痕
第八十四章裂痕
孫二狗領了地之後第五天，吳三桂手下那幾個總兵找上門來了。
來的是三個人。一個姓楊，叫楊坤，是吳三桂的副將，跟著他十幾年了，最得信任。一個姓馬，叫馬寶，是關寧軍里的悍將，打仗不要命，脾氣也大。還有一個姓胡，叫胡守亮，管著軍需糧草，是個精細人。
三個人進了吳三桂的院子，臉色都不好看。
院子不大，是王勇臨時撥給吳三桂安置的，前後兩進，比普通軍官的宅子寬敞些，但比起他在山海關的住處，寒酸得不止一點半點。院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青灰的磚。牆角生著雜草，沒人打理。
吳三桂正在後堂喝茶，聽見腳步聲，放下茶碗。
茶是粗茶，澀得很。書記官周逢春送來的，說是寧遠城裡的存茶，讓他將就著喝。吳三桂喝了一口就沒再動，只是端在手裡，做個樣子。
「怎麼了？」
楊坤先進的門。他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很濃，跟在吳三桂身邊時間最長，說話也最直接。
「總兵，您知道孫二狗領地的事嗎？」
吳三桂點點頭。
「知道。」
馬寶忍不住了。他比楊坤小几歲，虎背熊腰，臉上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跟清軍打仗留下的。那道疤從眉梢拉到嘴角，說話的時候一抖一抖的，看著就凶。
「總兵，他一個老兵，去打頭陣，咱們不攔著也就罷了。可這幾天，又去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咱們關寧軍，一萬多號人，成了什麼？成了種地的了？」
吳三桂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不冷也不熱，就那麼平平地看著。馬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胡守亮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他是三個人里最穩重的那個，瘦長臉，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總是定定的，像是在掂量什麼。
「總兵，糧草的事，我得說一句。」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王參將那邊給的糧，一天比一天少。以前一天兩頓乾的，現在一頓干一頓稀。我問過那個姓周的書記官，他說寧遠存糧有限，大家都得省著吃。」
吳三桂說：「他說得對。糧是有限。」
胡守亮說：「可咱們一萬多人，一天要吃多少？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我算過，按現在的給法，最多撐到八月。八月之後，顆粒無收。」
馬寶說：「撐不了就搶！城外那些荒地，開出來就能種。咱們人多，搶過來就是咱們的！」
吳三桂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剛才重了些。
「他四千人抵不過一萬人是不假，可是要魚死網破在這城中消滅咱們幾個，還是輕而易舉。」
馬寶愣了一下，不說話了。
楊坤皺起眉頭：「總兵，您這話……咱們真就到了這地步？」
吳三桂沒接話。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但茶是涼的，澀味更重了。他又把茶碗放下了。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巡邏的兵。王勇的人。腳步聲很齊，一下一下的，從院牆外過去。
等腳步聲遠了，楊坤壓低聲音說：「總兵，末將跟您十幾年了，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三桂看著他。
「講。」
楊坤咬了咬牙。
「末將想說的是，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屋裡安靜了。
馬寶和胡守亮都看著楊坤，又看看吳三桂，不敢插話。
吳三桂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遠處那片新開出來的田地里，有人在忙活。那些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人，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刨著地。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王參將啊王參將，你這一手，夠狠。」
他自言自語。
楊坤他們聽不懂，但不敢問。
吳三桂轉過身。
「你們知道王勇為什麼要給咱們的人分地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楊坤說：「他想留住咱們的人。」
吳三桂點點頭。
「對。他想讓咱們的人覺得，待在寧遠比走強。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想走了。」
他頓了頓。
「這是他的計策。」
馬寶說：「那咱們就讓他這麼算計？」
吳三桂說：「你有更好的辦法？」
馬寶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吳三桂說：「咱們現在走不了。山海關那邊，高第不會開門。BJ那邊，皇上正缺個替罪羊。清軍還在外面盯著，一出城就是死。不走，糧草又不夠。怎麼辦？」
三個人都不說話。
吳三桂說：「只能先耗著。讓願意種地的去種地。種出來的糧，也是咱們的糧。等熬過這一陣，再做打算。」
胡守亮說：「總兵，那咱們的糧草……」
吳三桂說：「省著吃。一頓乾的，一頓稀的。撐到秋收。」
胡守亮點點頭。
吳三桂看著他們。
「還有別的事嗎？」
三個人搖搖頭。
「那就下去吧。」
楊坤、馬寶、胡守亮退出去。
屋裡又只剩下吳三桂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窗外，遠處那片新開出來的田地里，那些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人還在忙活。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映在那些新開出來的田地上，紅彤彤的，像血。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洪承疇。
洪承疇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但他知道，洪承疇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想起洪承疇臨走前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有話。
什麼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洪承疇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也得留。
可是後路在哪裡？
山海關？回不去。
BJ？去不得。
清軍那邊……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還不到時候。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那碗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放下茶碗，又走到窗邊。
窗外，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的紅霞慢慢變暗，變成灰色，變成黑色。
那些種地的人，收工了。他們扛著鋤頭，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人哼著小調，聽不清唱的什麼，但那調子，是高興的調子。
吳三桂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高興。有了地，就有了盼頭。
可他們不知道，有了地，也就有了牽絆。
王勇這步棋，走得真狠。
他站在窗邊，一直站到天黑。
城外，孫二狗的地里，玉米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
他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苗子，眼睛眯成一條縫。旁邊蹲著幾個剛來領地的老兵，都是關寧軍的，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二狗哥，這地真能長出糧來？」
孫二狗點點頭。
「能。劉大爺說了，玉米這東西，耐旱，長得快。再過倆月就能收。」
另一個老兵說：「收了糧，真歸咱們自己？」
孫二狗說：「歸。王參將親口說的，地是誰的，糧就是誰的。誰也不許搶。」
那幾個老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睛裡都有光。
那光，不是打仗時候的光。是另外一種光。
孫二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好種吧。種出來了，就有飯吃了。」
他扛起鋤頭，往地里走。
身後，那幾個老兵也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地里。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曬得脊背發燙。
但他們誰都沒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刨著地。
鋤頭落下去，翻開黑色的土。土裡冒出潮濕的氣息，混著青草的味道。
孫二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剛當兵的時候，在家鄉也種過地。那時候種的是麥子，秋天收，磨成面，蒸出來的饃，白白的，軟軟的，咬一口，甜。
後來清軍來了，地沒了，家也沒了。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種地了。
沒想到，又種上了。
他彎下腰，繼續刨地。
太陽慢慢往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孫二狗領了地之後第五天，吳三桂手下那幾個總兵找上門來了。
來的是三個人。一個姓楊，叫楊坤，是吳三桂的副將，跟著他十幾年了，最得信任。一個姓馬，叫馬寶，是關寧軍里的悍將，打仗不要命，脾氣也大。還有一個姓胡，叫胡守亮，管著軍需糧草，是個精細人。
三個人進了吳三桂的院子，臉色都不好看。
院子不大，是王勇臨時撥給吳三桂安置的，前後兩進，比普通軍官的宅子寬敞些，但比起他在山海關的住處，寒酸得不止一點半點。院牆上的白灰剝落了好幾塊，露出裡面青灰的磚。牆角生著雜草，沒人打理。
吳三桂正在後堂喝茶，聽見腳步聲，放下茶碗。
茶是粗茶，澀得很。書記官周逢春送來的，說是寧遠城裡的存茶，讓他將就著喝。吳三桂喝了一口就沒再動，只是端在手裡，做個樣子。
「怎麼了？」
楊坤先進的門。他四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很濃，跟在吳三桂身邊時間最長，說話也最直接。
「總兵，您知道孫二狗領地的事嗎？」
吳三桂點點頭。
「知道。」
馬寶忍不住了。他比楊坤小几歲，虎背熊腰，臉上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跟清軍打仗留下的。那道疤從眉梢拉到嘴角，說話的時候一抖一抖的，看著就凶。
「總兵，他一個老兵，去打頭陣，咱們不攔著也就罷了。可這幾天，又去了三百多人！三百多人！咱們關寧軍，一萬多號人，成了什麼？成了種地的了？」
吳三桂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不冷也不熱，就那麼平平地看著。馬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胡守亮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他是三個人里最穩重的那個，瘦長臉，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總是定定的，像是在掂量什麼。
「總兵，糧草的事，我得說一句。」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王參將那邊給的糧，一天比一天少。以前一天兩頓乾的，現在一頓干一頓稀。我問過那個姓周的書記官，他說寧遠存糧有限，大家都得省著吃。」
吳三桂說：「他說得對。糧是有限。」
胡守亮說：「可咱們一萬多人，一天要吃多少？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我算過，按現在的給法，最多撐到八月。八月之後，顆粒無收。」
馬寶說：「撐不了就搶！城外那些荒地，開出來就能種。咱們人多，搶過來就是咱們的！」
吳三桂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剛才重了些。
「他四千人抵不過一萬人是不假，可是要魚死網破在這城中消滅咱們幾個，還是輕而易舉。」
馬寶愣了一下，不說話了。
楊坤皺起眉頭：「總兵，您這話……咱們真就到了這地步？」
吳三桂沒接話。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但茶是涼的，澀味更重了。他又把茶碗放下了。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巡邏的兵。王勇的人。腳步聲很齊，一下一下的，從院牆外過去。
等腳步聲遠了，楊坤壓低聲音說：「總兵，末將跟您十幾年了，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吳三桂看著他。
「講。」
楊坤咬了咬牙。
「末將想說的是，咱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屋裡安靜了。
馬寶和胡守亮都看著楊坤，又看看吳三桂，不敢插話。
吳三桂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遠處那片新開出來的田地里，有人在忙活。那些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人，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刨著地。太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王參將啊王參將，你這一手，夠狠。」
他自言自語。
楊坤他們聽不懂，但不敢問。
吳三桂轉過身。
「你們知道王勇為什麼要給咱們的人分地嗎？」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楊坤說：「他想留住咱們的人。」
吳三桂點點頭。
「對。他想讓咱們的人覺得，待在寧遠比走強。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想走了。」
他頓了頓。
「這是他的計策。」
馬寶說：「那咱們就讓他這麼算計？」
吳三桂說：「你有更好的辦法？」
馬寶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吳三桂說：「咱們現在走不了。山海關那邊，高第不會開門。BJ那邊，皇上正缺個替罪羊。清軍還在外面盯著，一出城就是死。不走，糧草又不夠。怎麼辦？」
三個人都不說話。
吳三桂說：「只能先耗著。讓願意種地的去種地。種出來的糧，也是咱們的糧。等熬過這一陣，再做打算。」
胡守亮說：「總兵，那咱們的糧草……」
吳三桂說：「省著吃。一頓乾的，一頓稀的。撐到秋收。」
胡守亮點點頭。
吳三桂看著他們。
「還有別的事嗎？」
三個人搖搖頭。
「那就下去吧。」
楊坤、馬寶、胡守亮退出去。
屋裡又只剩下吳三桂一個人。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窗外，遠處那片新開出來的田地里，那些穿著關寧軍舊衣裳的人還在忙活。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映在那些新開出來的田地上，紅彤彤的，像血。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洪承疇。
洪承疇走的時候，什麼都沒說。但他知道，洪承疇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他想起洪承疇臨走前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有話。
什麼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洪承疇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也得留。
可是後路在哪裡？
山海關？回不去。
BJ？去不得。
清軍那邊……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還不到時候。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那碗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他放下茶碗，又走到窗邊。
窗外，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的紅霞慢慢變暗，變成灰色，變成黑色。
那些種地的人，收工了。他們扛著鋤頭，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人哼著小調，聽不清唱的什麼，但那調子，是高興的調子。
吳三桂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高興。有了地，就有了盼頭。
可他們不知道，有了地，也就有了牽絆。
王勇這步棋，走得真狠。
他站在窗邊，一直站到天黑。
城外，孫二狗的地里，玉米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
他蹲在地頭，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苗子，眼睛眯成一條縫。旁邊蹲著幾個剛來領地的老兵，都是關寧軍的，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
「二狗哥，這地真能長出糧來？」
孫二狗點點頭。
「能。劉大爺說了，玉米這東西，耐旱，長得快。再過倆月就能收。」
另一個老兵說：「收了糧，真歸咱們自己？」
孫二狗說：「歸。王參將親口說的，地是誰的，糧就是誰的。誰也不許搶。」
那幾個老兵互相看了一眼，眼睛裡都有光。
那光，不是打仗時候的光。是另外一種光。
孫二狗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好種吧。種出來了，就有飯吃了。」
他扛起鋤頭，往地里走。
身後，那幾個老兵也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地里。
太陽照在他們身上，曬得脊背發燙。
但他們誰都沒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刨著地。
鋤頭落下去，翻開黑色的土。土裡冒出潮濕的氣息，混著青草的味道。
孫二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十幾年前，自己剛當兵的時候，在家鄉也種過地。那時候種的是麥子，秋天收，磨成面，蒸出來的饃，白白的，軟軟的，咬一口，甜。
後來清軍來了，地沒了，家也沒了。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種地了。
沒想到，又種上了。
他彎下腰，繼續刨地。
太陽慢慢往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