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新城
第八十三章紮根
崇禎十五年七月初三，聖旨到了。
來的是個太監，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著青色袍子，騎著馬，帶著十幾個錦衣衛。從南邊來的，一路風塵僕僕，到了城門口，拿出聖旨，讓守門的兵進去通報。
王勇在指揮部里見的他。
那太監進了屋，也不坐，直接站在中間，展開聖旨，尖著嗓子念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寧遠守備王勇，守城有功，忠勇可嘉。擢授參將銜，賜銀千兩，著爾固守寧遠，以待後命。欽此。」
念完了，他把聖旨一卷，遞給王勇。
「王參將，接旨吧。」
王勇接過聖旨，點了點頭。
「多謝公公。」
那太監笑了笑。
「王參將客氣了。咱家還要趕回去復命，就不多留了。」
他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王勇站在屋裡，拿著那道聖旨，看了很久。
周明從裡屋出來，站在他旁邊。
「參將銜。連長，你現在是正三品的武官了。」
王勇把聖旨放在桌上。
「正三品有什麼用？糧草不給，兵餉不發，就給個名頭。」
周明說：「名頭也有用。有了這個，咱們跟朝廷說話就名正言順了。」
王勇點點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街上人來人往，有做買賣的，有走路的，有巡邏的聯防隊員。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是何勁松那邊的軍械坊在幹活。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現在咱們差不多有四千人了，咱們得把這寧遠城，變成新城。」
周明說：「怎麼變？」
王勇轉過身。
「立規矩。立制度。讓這四千人，讓這城裡的老百姓，讓城外那些流民，都按咱們的規矩過日子。」
他走到桌邊，坐下。
「你拿紙筆，我說你記。」
周明坐下，鋪開紙，提起筆。
王勇開始說。
「第一條，設立參將府，總攬寧遠軍民諸務。參將府下設各司，分理各項事務。」
周明飛快地記著。
「第一司，軍務司。管訓練、打仗、城防、哨探。張磊任司長，李虎副之。下設步兵營、騎兵連、偵查排。」
「第二司，民政司。管戶籍、土地、賦稅、糾紛。劉老根任司長，鄭獵戶副之。下設戶籍科、田畝科、稅收科、調解科。」
「第三司，商事司。管買賣、貿易、商會、物資。王老爺任司長，從商會裡挑人，成立商隊，專門往外跑買賣。」
周明抬起頭。
「王老爺願意幹嗎？」
王勇說：「我去跟他說。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跟著咱們有好處。」
「第四司，農務司。管屯田、水利、農具、種子。從流民里挑懂農事的，再從各營抽人，專門管種地的事。」
「第五司，工務司。管軍械、火藥、建築、修造。何勁松任司長，陳木匠副之。下設軍械科、火藥科、營造科、鐵料科。」
「第六司，醫事司。管醫館、藥材、防疫、撫恤。林晚任司長，從流民里挑人，多帶徒弟，把醫館辦大。」
「第七司，訓導司。管新兵訓練、民兵訓練、少年訓練。劉老根兼著，專門管練人。」
周明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記完了，他抬起頭。
「連長，七司。四千人，分得開嗎？」
王勇說：「先立架子，慢慢填人。有本事的上，沒本事的撤。」
周明點點頭。
王勇又說：「還有一件事。」
周明看著他。
王勇說：「吳三桂的人。」
周明沉默了。
王勇說：「他們來寧遠兩個月了。歇過來了，馬養好了，兵器也補了。但他們不走。為什麼？」
周明說：「沒想好往哪兒走。」
王勇說：「對。他們沒想好。可他們待在這兒，心裡不踏實。咱們得讓他們踏實。」
周明說：「怎麼踏實？」
王勇說：「給他們活干。給他們地種。讓他們覺得，待在寧遠，比走強。」
周明想了想。
「你是說，讓他們也參與進來？」
王勇點點頭。
「對。分他們荒地。讓他們開荒種地。城外的荒地多的是，開出來就是自己的。他們要是願意留下過日子，就讓他們留下。他們要是不願意，地種出來了，換點糧食再走，也不虧。」
周明說：「吳三桂能願意嗎？」
王勇說：「他願不願意是他的事。他手下那些兵願不願意，是那些兵的事。」
他看著窗外。
「咱們不勸他們走，也不勸他們留。咱們只給他們一條路。走還是留，讓他們自己選。」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行。我寫個章程，明天拿去跟吳三桂談。」
第二天一早，周明去了吳三桂的住處。
吳三桂在正堂里見的他，臉色看不出什麼。
「周先生，什麼事？」
周明把那章程遞給他。
吳三桂接過來，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明。
「周先生，你們這是要給我的人分地？」
周明說：「對。城外的荒地多，開出來就是自己的。種三年，不收糧。三年後，按收成的一成交公。」
吳三桂笑了。
「周先生，我的人，是兵，不是農民。」
周明說：「我知道。但他們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飯。現在清軍退了，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種點地。種出來了，自己吃也好，換東西也好，都是自己的。」
吳三桂看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你們王參將，是個實在人。」
周明說：「吳總兵要是同意，我就回去安排。」
吳三桂擺擺手。
「不用問我。你直接去找我的人。誰願意種地，誰就去。我不攔著。」
周明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吳總兵。」
他走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正堂里，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窗外，蟬聲聒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
城外，荒地分下去了。
吳三桂的人，一開始沒人動。都等著看，看誰會先去。
第一個去的，是個叫孫二狗的老兵。四十多歲了，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十幾處傷，實在打不動了。他跟同袍借了點乾糧，扛著鋤頭，去了城東那片荒地。
劉老根親自接待的他，給他劃了五畝地，幫他搭了個窩棚，還送了一袋種子。
「好好種。種出來了，就是你的。」
孫二狗站在那片荒地上，看著那些雜草叢生的土地，忽然哭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塊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第二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腿上受了傷，瘸了。他不想再打仗了，也去了城外。
第三個是個老兵，打了十幾年仗，老婆孩子都死了。他說他想有個家，哪怕是一個人，也是家。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半個月下來，吳三桂的人里，有三百多人去領了地。
他們穿著關寧軍的舊衣裳，拿著鋤頭，在地里忙活。劉老根帶著人，教他們怎麼開荒，怎麼種地，怎麼澆水。農務司的人天天在田裡轉，誰家有什麼困難，就幫一把。
城外那片荒地，慢慢變了樣。雜草被清掉了，土地被翻開了，種子被撒下去了。一排排窩棚搭起來，炊煙升起來，雞鳴狗叫聲響起來。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新開出來的田地，看了很久。
周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連長，三百多人了。」
王勇點點頭。
「吳三桂那邊，什麼反應？」
周明說：「他什麼都沒說。天天在屋裡待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勇說：「他什麼都沒說，就是最好的反應。」
他看著那片田地。
「他的人在咱們這兒扎了根，他就不好走了。」
周明說：「可他還有一萬多人呢。」
王勇說：「一萬多人，一人一個心思。有人想走，有人想留。他能攔得住誰？」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讓農務司接著干。能多收一個，是一個。」
崇禎十五年七月，寧遠城外的荒地，開出了兩千多畝。
種地的有流民，有寧遠的兵，也有吳三桂的人。
他們穿著不同的衣裳，說著不同的口音，但都在那片土地上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刨著。
城牆上，聯防隊在巡邏。
城裡，七司在運轉。
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對著那張越來越密的戶籍冊，一個一個名字地看著。
那些名字，都是活生生的人。
都是要在寧遠活下去的人。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崇禎十五年七月初三，聖旨到了。
來的是個太監，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穿著青色袍子，騎著馬，帶著十幾個錦衣衛。從南邊來的，一路風塵僕僕，到了城門口，拿出聖旨，讓守門的兵進去通報。
王勇在指揮部里見的他。
那太監進了屋，也不坐，直接站在中間，展開聖旨，尖著嗓子念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寧遠守備王勇，守城有功，忠勇可嘉。擢授參將銜，賜銀千兩，著爾固守寧遠，以待後命。欽此。」
念完了，他把聖旨一卷，遞給王勇。
「王參將，接旨吧。」
王勇接過聖旨，點了點頭。
「多謝公公。」
那太監笑了笑。
「王參將客氣了。咱家還要趕回去復命，就不多留了。」
他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王勇站在屋裡，拿著那道聖旨，看了很久。
周明從裡屋出來，站在他旁邊。
「參將銜。連長，你現在是正三品的武官了。」
王勇把聖旨放在桌上。
「正三品有什麼用？糧草不給，兵餉不發，就給個名頭。」
周明說：「名頭也有用。有了這個，咱們跟朝廷說話就名正言順了。」
王勇點點頭。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街上人來人往，有做買賣的，有走路的，有巡邏的聯防隊員。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是何勁松那邊的軍械坊在幹活。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現在咱們差不多有四千人了，咱們得把這寧遠城，變成新城。」
周明說：「怎麼變？」
王勇轉過身。
「立規矩。立制度。讓這四千人，讓這城裡的老百姓，讓城外那些流民，都按咱們的規矩過日子。」
他走到桌邊，坐下。
「你拿紙筆，我說你記。」
周明坐下，鋪開紙，提起筆。
王勇開始說。
「第一條，設立參將府，總攬寧遠軍民諸務。參將府下設各司，分理各項事務。」
周明飛快地記著。
「第一司，軍務司。管訓練、打仗、城防、哨探。張磊任司長，李虎副之。下設步兵營、騎兵連、偵查排。」
「第二司，民政司。管戶籍、土地、賦稅、糾紛。劉老根任司長，鄭獵戶副之。下設戶籍科、田畝科、稅收科、調解科。」
「第三司，商事司。管買賣、貿易、商會、物資。王老爺任司長，從商會裡挑人，成立商隊，專門往外跑買賣。」
周明抬起頭。
「王老爺願意幹嗎？」
王勇說：「我去跟他說。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跟著咱們有好處。」
「第四司，農務司。管屯田、水利、農具、種子。從流民里挑懂農事的，再從各營抽人，專門管種地的事。」
「第五司，工務司。管軍械、火藥、建築、修造。何勁松任司長，陳木匠副之。下設軍械科、火藥科、營造科、鐵料科。」
「第六司，醫事司。管醫館、藥材、防疫、撫恤。林晚任司長，從流民里挑人，多帶徒弟，把醫館辦大。」
「第七司，訓導司。管新兵訓練、民兵訓練、少年訓練。劉老根兼著，專門管練人。」
周明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記完了，他抬起頭。
「連長，七司。四千人，分得開嗎？」
王勇說：「先立架子，慢慢填人。有本事的上，沒本事的撤。」
周明點點頭。
王勇又說：「還有一件事。」
周明看著他。
王勇說：「吳三桂的人。」
周明沉默了。
王勇說：「他們來寧遠兩個月了。歇過來了，馬養好了，兵器也補了。但他們不走。為什麼？」
周明說：「沒想好往哪兒走。」
王勇說：「對。他們沒想好。可他們待在這兒，心裡不踏實。咱們得讓他們踏實。」
周明說：「怎麼踏實？」
王勇說：「給他們活干。給他們地種。讓他們覺得，待在寧遠，比走強。」
周明想了想。
「你是說，讓他們也參與進來？」
王勇點點頭。
「對。分他們荒地。讓他們開荒種地。城外的荒地多的是，開出來就是自己的。他們要是願意留下過日子，就讓他們留下。他們要是不願意，地種出來了，換點糧食再走，也不虧。」
周明說：「吳三桂能願意嗎？」
王勇說：「他願不願意是他的事。他手下那些兵願不願意，是那些兵的事。」
他看著窗外。
「咱們不勸他們走，也不勸他們留。咱們只給他們一條路。走還是留，讓他們自己選。」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行。我寫個章程，明天拿去跟吳三桂談。」
第二天一早，周明去了吳三桂的住處。
吳三桂在正堂里見的他，臉色看不出什麼。
「周先生，什麼事？」
周明把那章程遞給他。
吳三桂接過來，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周明。
「周先生，你們這是要給我的人分地？」
周明說：「對。城外的荒地多，開出來就是自己的。種三年，不收糧。三年後，按收成的一成交公。」
吳三桂笑了。
「周先生，我的人，是兵，不是農民。」
周明說：「我知道。但他們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飯。現在清軍退了，一時半會兒打不起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種點地。種出來了，自己吃也好，換東西也好，都是自己的。」
吳三桂看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周先生，你們王參將，是個實在人。」
周明說：「吳總兵要是同意，我就回去安排。」
吳三桂擺擺手。
「不用問我。你直接去找我的人。誰願意種地，誰就去。我不攔著。」
周明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吳總兵。」
他走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正堂里，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窗外，蟬聲聒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
城外，荒地分下去了。
吳三桂的人，一開始沒人動。都等著看，看誰會先去。
第一個去的，是個叫孫二狗的老兵。四十多歲了，打了二十年仗，身上十幾處傷，實在打不動了。他跟同袍借了點乾糧，扛著鋤頭，去了城東那片荒地。
劉老根親自接待的他，給他劃了五畝地，幫他搭了個窩棚，還送了一袋種子。
「好好種。種出來了，就是你的。」
孫二狗站在那片荒地上，看著那些雜草叢生的土地，忽然哭了。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有塊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第二個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腿上受了傷，瘸了。他不想再打仗了，也去了城外。
第三個是個老兵，打了十幾年仗，老婆孩子都死了。他說他想有個家，哪怕是一個人，也是家。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半個月下來，吳三桂的人里，有三百多人去領了地。
他們穿著關寧軍的舊衣裳，拿著鋤頭，在地里忙活。劉老根帶著人，教他們怎麼開荒，怎麼種地，怎麼澆水。農務司的人天天在田裡轉，誰家有什麼困難，就幫一把。
城外那片荒地，慢慢變了樣。雜草被清掉了，土地被翻開了，種子被撒下去了。一排排窩棚搭起來，炊煙升起來，雞鳴狗叫聲響起來。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新開出來的田地，看了很久。
周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連長，三百多人了。」
王勇點點頭。
「吳三桂那邊，什麼反應？」
周明說：「他什麼都沒說。天天在屋裡待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勇說：「他什麼都沒說，就是最好的反應。」
他看著那片田地。
「他的人在咱們這兒扎了根，他就不好走了。」
周明說：「可他還有一萬多人呢。」
王勇說：「一萬多人，一人一個心思。有人想走，有人想留。他能攔得住誰？」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讓農務司接著干。能多收一個，是一個。」
崇禎十五年七月，寧遠城外的荒地，開出了兩千多畝。
種地的有流民，有寧遠的兵，也有吳三桂的人。
他們穿著不同的衣裳，說著不同的口音，但都在那片土地上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刨著。
城牆上，聯防隊在巡邏。
城裡，七司在運轉。
參將府里，王勇和周明對著那張越來越密的戶籍冊，一個一個名字地看著。
那些名字，都是活生生的人。
都是要在寧遠活下去的人。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