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歧路
第八十二章歧路
崇禎十五年六月，寧遠城外的莊稼已經長到半人高了。
吳三桂站在他那間大宅子的後窗前，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莊稼地，一動不動，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窗外蟬聲聒噪，叫得人心煩。他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看著那片莊稼地，看著那些在地里忙活的人影，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總兵。」
郭親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吳三桂沒回頭。
「什麼事？」
郭親兵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說：「派去盛京的人回來了。」
吳三桂的手動了一下。
「說。」
郭親兵說：「那邊……沒見著人。說是洪督師被關在別處，不讓見。但托人帶了一句話出來。」
吳三桂終於轉過身。
「什麼話？」
郭親兵說：「洪督師說：『告訴你家總兵，好好守著，別學我。』」
吳三桂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好好守著，別學我。」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又笑了。「洪督師啊洪督師，你這是勸我守，還是勸我走？」
郭親兵不敢接話。
吳三桂擺了擺手。
「下去吧。」
郭親兵退出去。
屋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又轉過身，看著窗外。
窗外，那片莊稼地在陽光下泛著綠油油的光。那些流民在地里忙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草。遠處，城牆上有聯防隊的人在巡邏，走來走去，一刻不停。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來寧遠快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他的人歇過來了，馬養好了，兵器也補得差不多了。按理說，該走了。
可往哪兒走？
山海關。那是回關內的必經之路。可山海關的守將是誰？高第。那個人跟他沒交情，說不定還在盯著他呢。他帶一萬多人過去，人家會開門嗎？
BJ。那是皇上在的地方。可皇上現在怎麼樣了？松錦敗了，十三萬人沒了，洪承疇被俘了，祖大壽降了。皇上心裡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也該負點責？會不會像殺那三十六個大臣一樣，把他殺了？
他想起崇禎殺人的樣子。那三十六個大臣，說殺就殺了。有能打的，有忠心的，有跟了他十幾年的。殺了他們，誰來打仗？
皇上不管。皇上只要一個交代。
他要是去了BJ，會不會也成了那個交代？
吳三桂又想起洪承疇那句話。
「好好守著，別學我。」
學他什麼？學他守松山，守了半年，最後被俘？還是學他……降清？
他打了個寒噤。
降清。這兩個字，他從來沒想過。
可這兩個字，現在卻像鬼魅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
舅舅祖大壽降了。洪承疇竟然也降了。那些他認識的人，打過的人，一起喝過酒的人，一個個都站到那邊去了。
他們給他寫信，勸他降。
說皇太極仁義，說那邊重用漢人，說他過去之後，至少是個王。
他看了那些信，一封都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拿起筆，就真的動搖了。
「總兵。」
郭親兵的聲音又響起來。
吳三桂轉過身。
「又怎麼了？」
郭親兵說：「王守備又來了。」
吳三桂愣了一下。
「請他進來。」
王勇走進來的時候，吳三桂已經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兩個人都沉默著。
窗外，蟬聲聒噪。
過了很久，王勇開口了。
王勇說：「我不知道你該走該留。但我知道，你現在走不了。」
吳三桂看著他。
「為什麼？」
王勇說：「第一，山海關那邊，高第不會開門。你去了，只能在外面乾等著。第二，BJ那邊，皇上現在正缺一個替罪羊。你去了，說不定就被殺了。第三，清軍還在外面盯著。你一出城，他們就會追上來。你那一萬多人，跑得過他們的騎兵嗎？」
吳三桂沉默了。
他知道王勇說的都對。
可他還是想走。
留在這兒，算什麼？他堂堂總兵，帶著一萬多人，卻要聽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守備指揮。他的人，他的兵，他的前程，都捏在別人手裡。
他不甘心。
「王守備，」他開口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走嗎？」
王勇沒說話。
吳三桂說：「因為這兒不是我的地方。你的人，聽你的。我的人，聽我的。現在大家相安無事，是因為有清軍在城外盯著。可要是清軍走了呢？要是皇上下了旨，讓我回京呢？到時候，咱們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他看著王勇。
「王守備，你是個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一起共事。」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
「吳總兵，我不留你。你想走，隨時可以走。但走之前，我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吳三桂看著他。
王勇說：「這天下，要亂了。清軍，流寇，朝廷，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你要是真想走，得想清楚，往哪兒走，跟誰走，走了之後怎麼辦。」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你要是想好了，來找我。我送你一程。」
他走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正堂里，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窗外，蟬還在叫。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騎著馬往前沖，一刀砍下去，血濺在臉上，他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打仗，升官，光宗耀祖。
二十年過去了。
仗還在打，官也升了，祖宗也光了。
可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片莊稼地在陽光下綠油油的。
他看著那片綠，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禎十六年正月，他寫過一封信。
那封信是寫給皇太極的。
他忘了那封信里的內容。
可他記得皇太極的回信。
那封信，他一直藏著。
他走到一個柜子前，打開，從最底層拿出一封信。
信很短。
「爾遣使遺爾舅祖總兵書，朕已洞悉。將軍之心，猶豫未決。朕恐將軍失次機會，殊可惜耳。」
他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又放回柜子里。
他走回窗邊。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看著那片慢慢變暗的莊稼地，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崇禎十五年六月，寧遠城外的莊稼已經長到半人高了。
吳三桂站在他那間大宅子的後窗前，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莊稼地，一動不動，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窗外蟬聲聒噪，叫得人心煩。他卻像沒聽見一樣，只是看著那片莊稼地，看著那些在地里忙活的人影，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總兵。」
郭親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吳三桂沒回頭。
「什麼事？」
郭親兵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說：「派去盛京的人回來了。」
吳三桂的手動了一下。
「說。」
郭親兵說：「那邊……沒見著人。說是洪督師被關在別處，不讓見。但托人帶了一句話出來。」
吳三桂終於轉過身。
「什麼話？」
郭親兵說：「洪督師說：『告訴你家總兵，好好守著，別學我。』」
吳三桂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好好守著，別學我。」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又笑了。「洪督師啊洪督師，你這是勸我守，還是勸我走？」
郭親兵不敢接話。
吳三桂擺了擺手。
「下去吧。」
郭親兵退出去。
屋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又轉過身，看著窗外。
窗外，那片莊稼地在陽光下泛著綠油油的光。那些流民在地里忙活，彎著腰，一下一下地鋤草。遠處，城牆上有聯防隊的人在巡邏，走來走去，一刻不停。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他來寧遠快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他的人歇過來了，馬養好了，兵器也補得差不多了。按理說，該走了。
可往哪兒走？
山海關。那是回關內的必經之路。可山海關的守將是誰？高第。那個人跟他沒交情，說不定還在盯著他呢。他帶一萬多人過去，人家會開門嗎？
BJ。那是皇上在的地方。可皇上現在怎麼樣了？松錦敗了，十三萬人沒了，洪承疇被俘了，祖大壽降了。皇上心裡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他也該負點責？會不會像殺那三十六個大臣一樣，把他殺了？
他想起崇禎殺人的樣子。那三十六個大臣，說殺就殺了。有能打的，有忠心的，有跟了他十幾年的。殺了他們，誰來打仗？
皇上不管。皇上只要一個交代。
他要是去了BJ，會不會也成了那個交代？
吳三桂又想起洪承疇那句話。
「好好守著，別學我。」
學他什麼？學他守松山，守了半年，最後被俘？還是學他……降清？
他打了個寒噤。
降清。這兩個字，他從來沒想過。
可這兩個字，現在卻像鬼魅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
舅舅祖大壽降了。洪承疇竟然也降了。那些他認識的人，打過的人，一起喝過酒的人，一個個都站到那邊去了。
他們給他寫信，勸他降。
說皇太極仁義，說那邊重用漢人，說他過去之後，至少是個王。
他看了那些信，一封都沒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拿起筆，就真的動搖了。
「總兵。」
郭親兵的聲音又響起來。
吳三桂轉過身。
「又怎麼了？」
郭親兵說：「王守備又來了。」
吳三桂愣了一下。
「請他進來。」
王勇走進來的時候，吳三桂已經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兩個人都沉默著。
窗外，蟬聲聒噪。
過了很久，王勇開口了。
王勇說：「我不知道你該走該留。但我知道，你現在走不了。」
吳三桂看著他。
「為什麼？」
王勇說：「第一，山海關那邊，高第不會開門。你去了，只能在外面乾等著。第二，BJ那邊，皇上現在正缺一個替罪羊。你去了，說不定就被殺了。第三，清軍還在外面盯著。你一出城，他們就會追上來。你那一萬多人，跑得過他們的騎兵嗎？」
吳三桂沉默了。
他知道王勇說的都對。
可他還是想走。
留在這兒，算什麼？他堂堂總兵，帶著一萬多人，卻要聽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守備指揮。他的人，他的兵，他的前程，都捏在別人手裡。
他不甘心。
「王守備，」他開口了，「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走嗎？」
王勇沒說話。
吳三桂說：「因為這兒不是我的地方。你的人，聽你的。我的人，聽我的。現在大家相安無事，是因為有清軍在城外盯著。可要是清軍走了呢？要是皇上下了旨，讓我回京呢？到時候，咱們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他看著王勇。
「王守備，你是個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一起共事。」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
「吳總兵，我不留你。你想走，隨時可以走。但走之前，我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吳三桂看著他。
王勇說：「這天下，要亂了。清軍，流寇，朝廷，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你要是真想走，得想清楚，往哪兒走，跟誰走，走了之後怎麼辦。」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你要是想好了，來找我。我送你一程。」
他走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正堂里，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窗外，蟬還在叫。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騎著馬往前沖，一刀砍下去，血濺在臉上，他哈哈大笑。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打仗，升官，光宗耀祖。
二十年過去了。
仗還在打，官也升了，祖宗也光了。
可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片莊稼地在陽光下綠油油的。
他看著那片綠，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崇禎十六年正月，他寫過一封信。
那封信是寫給皇太極的。
他忘了那封信里的內容。
可他記得皇太極的回信。
那封信，他一直藏著。
他走到一個柜子前，打開，從最底層拿出一封信。
信很短。
「爾遣使遺爾舅祖總兵書，朕已洞悉。將軍之心，猶豫未決。朕恐將軍失次機會，殊可惜耳。」
他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又放回柜子里。
他走回窗邊。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看著那片慢慢變暗的莊稼地，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