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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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忠烈

  北京城,紫禁城。

  崇禎皇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面前擺著一份奏摺,已經看了半個時辰。

  奏摺是從山海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上面說,松山城破,洪承疇被圍半載,糧盡援絕,城破之時,督師親率殘兵巷戰,力竭被俘。又說,城破前一日,督師曾寫下遺書一封,托人送出。

  遺書就擺在奏摺旁邊。短短一行字,墨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

  「臣洪承疇,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崇禎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辜負聖恩,罪該萬死。」他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崇禎又念了一遍。

  「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他把遺書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像是不存在的東西。

  「王承恩。」

  「奴婢在。」

  「你知道他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王承恩愣住了,不敢回答。

  崇禎說:「他是說,他沒能守住松山,沒能替朕守住這片土地。他是說,他對不起朕,對不起朝廷,對不起那十三萬將士。他是說,他願意以死謝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照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

  他轉過身,看著王承恩。

  「你說,他會不會死?」

  王承恩撲通一下跪下來。

  「皇爺,洪督師他……他一定會以死報國的!」

  崇禎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王承恩不敢抬頭。

  「洪督師是忠臣,是名將,是朝廷的棟樑。他不會降的,絕不會降的!」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又笑了。

  這一次,那笑裡帶著一絲苦澀。

  「忠臣。名將。棟樑。」

  他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越來越輕。

  「朕見過很多忠臣。袁崇煥是忠臣,孫承宗是忠臣,盧象升是忠臣。他們都死了。有的死在朕手裡,有的死在戰場上,有的死在清軍刀下。」

  他看著窗外。

  「可朕從沒見過一個忠臣,在被俘之後還能活著。」

  王承恩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崇禎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遺書。

  「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他念著這八個字,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想起崇禎十一年的事。

  那一年,清軍入關,打到北京城下。他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黑壓壓的清軍,心裡全是絕望。那時候洪承疇帶著兵來援,在城外跟清軍對峙了一個月,最後清軍退了。

  他記得那天,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那人渾身是血,滿臉疲憊,但腰杆挺得筆直。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能靠得住。

  後來他讓洪承疇去遼東,總督薊遼軍務。臨走的時候,他召見了他,問了一句話。

  「洪卿,朕能信你嗎?」

  洪承疇跪下來,磕頭說:「臣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他點了點頭,讓他走了。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里有多少真誠,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人,是他最後能信任的人之一了。

  他把遺書折起來,放進懷裡。

  然後他提起筆,開始寫一道聖旨。

  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每一句話,都改了又改。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

  「薊遼總督洪承疇,松山殉國,忠烈可風。贈少師,諡忠烈,賜祭葬,建祠立碑,春秋致祭。其子洪士銘,蔭錦衣衛千戶。其妻某氏,賜誥命夫人。欽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殉國」兩個字上,又描了一遍。

  描得很重。

  描完了,他把聖旨折起來,遞給王承恩。

  「發出去。」

  王承恩接過聖旨,猶豫了一下。

  「皇爺,洪督師他……萬一……」

  崇禎看著他。

  「萬一什麼?」

  王承恩低下頭,不敢說了。

  崇禎說:「你是說,萬一他沒死,萬一他降了?」

  王承恩跪下來,不敢答話。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他不會降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朕信他。」

  王承恩愣住了。

  崇禎看著他。

  「朕信他是個忠臣。朕信他會以死報國。朕信他不會辜負朕。」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所以,他就是死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退出去。

  崇禎一個人站在乾清宮裡,看著窗外那片明晃晃的陽光。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深陷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揉了揉眼睛,放下手。

  手指上有一點濕。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像不存在的東西。

  「洪卿,你這一去,朕失一臂。」

  他對著窗外,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三月二十日,北京城為洪承疇舉行了祭奠。

  太廟前,搭起了靈棚,擺上了香案。香菸繚繞,白幡飄揚。文武百官都來了,穿著素服,站在兩邊,低著頭,沒人說話。

  崇禎皇帝親自出席,站在靈前。

  他穿著素服,戴著素冠,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他親手點燃了第一炷香。

  香菸裊裊,升上去,散開,消失在天際。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縷香菸,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封遺書,展開,念了起來。

  「臣洪承疇,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肅穆的太廟前,每個人都能聽見。

  念完了,他把遺書折起來,放回懷裡。

  然後他開始念祭文。

  那祭文是他親自寫的,寫了三天三夜。

  「嗚呼洪卿,國之棟樑。松山一役,血戰沙場。糧盡援絕,猶自頑強。城破被俘,志節不降。以死殉國,千古流芳……」

  念著念著,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念到最後,他的眼眶紅了。

  「洪卿,你這一去,朕失一臂。天下人,失一忠臣。朕……朕……」

  他說不下去了。

  百官跪在地上,有人開始哭。

  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太廟上空迴蕩。

  崇禎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飄搖的白幡,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菸。

  他忽然覺得很累。

  十四年了。

  十四年來,他殺了很多人,用錯很多人,信錯很多人。現在,最後一個能信的人,也死了。

  他轉過身,慢慢走回乾清宮。

  身後,哭聲還在繼續。

  王承恩跟在他後面,不敢說話。

  走回乾清宮,崇禎在御案前坐下。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又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寧遠王守備的。

  「王守備足下:松錦之敗,朕已知悉。洪督師殉國,朕心甚痛。然關外不可無人,寧遠不可無守。爾部守城有功,朕甚嘉許。擢爾為參將,賜銀千兩,著爾固守寧遠,以待後命。欽此。」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著那封信。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封信上。

  他看了一會兒,把信折起來,遞給王承恩。

  「八百里加急,送寧遠。」

  王承恩接過信,退出去。

  崇禎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忽然想起洪承疇。

  想起那八個字。

  「辜負聖恩,罪該萬死。」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後他閉上眼睛。

  眼角,一滴淚滑下來。

  寧遠城裡,吳三桂坐在那間大宅子裡,看著窗外。

  他剛從王勇那兒回來。

  王勇告訴他,崇禎皇帝給洪承疇辦了祭奠,追贈少師,諡忠烈,還立了碑。

  吳三桂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複雜。

  「洪督師還活著,皇上就給他辦祭奠。這是……」

  他沒說完。

  王勇看著他。

  「這是把他當忠臣了。」

  吳三桂點點頭。

  「對。當忠臣了。死了的忠臣。」

  他看著窗外。

  「你說,洪督師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王勇沒說話。

  吳三桂自己說:「他會笑。笑皇上太傻,笑天下人太傻,笑他自己太傻。」

  他轉過身,看著王勇。

  「王守備,咱們那位皇上,是個好人。但他是個傻子。」

  王勇看著他。

  吳三桂說:「他信誰,誰就倒霉。他信袁崇煥,袁崇煥死了。他信孫承宗,孫承宗死了。他信盧象升,盧象升死了。現在他信洪承疇,洪承疇……」

  他沒說完。

  但他沒說出來的話,兩個人都知道。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吳總兵,你信誰?」

  吳三桂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我誰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

  王勇點點頭。

  「那就好。」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吳總兵,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我也信。」

  吳三桂看著他。

  王勇說:「我只信我自己。」

  他走了。

  吳三桂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輕,很淡,像不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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