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客軍
第八十章客軍
吳三桂進城那天，王勇站在城門口，看著他帶著那一萬多人從北邊湧來。
那些人已經不成軍了。盔甲歪斜，刀槍不全，有的騎著馬，有的牽著馬，有的乾脆就空著手。臉上全是疲憊和恐懼，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跑了好幾天沒合眼。
吳三桂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的盔甲還整齊，臉上也還算乾淨，但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王勇見過那種眼神——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王守備。」吳三桂勒住馬，拱了拱手。
「吳總兵。」王勇也拱了拱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王勇側身，讓開城門。
「進城吧。糧草已經備好了。」
吳三桂點點頭，一揮手，身後的人開始往城裡涌。
周明站在王勇旁邊，看著那些兵，眉頭皺得緊緊的。
「連長，這麼多人，糧草撐不住。」
王勇說：「撐不住也得撐。讓他們餓死在城外，清軍來了，都是刀。」
周明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指揮部里，王勇把各營營長叫來開會。
張磊先開口。
「連長，吳三桂的人進城了。一萬兩千多人，加上咱們的，城裡現在快兩萬了。」
李虎說：「兩萬人，糧草只夠七天。七天之後怎麼辦？」
何勁松說：「他那邊的兵，有槍有炮嗎？」
周明搖搖頭。
「沒有。他們跑出來的急，輜重全丟了。現在手裡就是些刀槍，弓箭都沒多少。」
穿山甲忽然開口。
「連長，我在街上聽見有人說，吳三桂的兵在搶東西。」
王勇眉頭一皺。
「搶什麼？」
穿山甲說：「糧食。還有衣裳。有幾個老百姓來告狀，說家裡被搶了。」
王勇站起來。
「走，去看看。」
街上，確實亂了。
王勇走到東街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一間鋪子門口。有老百姓，有聯防隊員，還有幾個穿著吳三桂部兵服的兵。那幾個人被聯防隊按在地上，還在掙扎。
「放開老子！老子是吳總兵的人！你們這些鄉勇，敢動老子？」
張磊走過去，一腳踹在那人臉上。
「閉嘴。」
那人鼻子冒血，終於不喊了。
王勇走過去，看了看那幾個人。
「怎麼回事？」
一個聯防隊員說：「報告連長，這幾個人搶糧鋪的東西。老百姓來報，咱們過來把人抓了。」
王勇點點頭。
「先關起來。明天再說。」
那幾個兵被押走了。
老百姓圍在旁邊，有人喊：「王守備，不能讓他們這麼搶啊！咱們也沒多少糧，他們搶了，咱們吃什麼？」
王勇看著他們。
「放心。這事，我會處理。」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周明已經寫好了一封信。
「連長，這事得跟吳三桂說。他的人，他得管。」
王勇點點頭。
「送去。讓他明天來一趟。」
第二天一早，吳三桂來了。
他穿著便服，只帶了一個親兵，走進指揮部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王守備，聽說你抓了我的人？」
王勇點點頭。
「五個。搶糧鋪的東西。」
吳三桂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王勇說：「按軍法，搶劫民財，斬。」
吳三桂的臉色變了。
「王守備，他們是我的兵。跑了上千里，餓了好幾天，搶點東西吃，就要斬？」
王勇說：「吳總兵，這裡是寧遠。我定的規矩，搶劫民財，斬。不管是誰的兵。」
吳三桂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王守備，你是個硬人。」
王勇沒說話。
吳三桂說：「行。你的人，你處置。但往後，我的兵，我自己管。不勞王守備費心。」
他轉身就走。
周明看著他走出去，小聲說：「連長，他生氣了。」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
周明說：「那幾個人，真要斬？」
王勇說：「不斬。關幾天，教訓一下，放回去。」
周明愣了一下。
王勇看著他。
「讓他們知道寧遠有規矩就行。真斬了，吳三桂那邊沒法交代。」
周明點點頭。
那五個人被關了三天，放了。
放的時候，張磊跟他們說了一句話。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寧遠城，有寧遠城的規矩。再犯，就不是關三天的事了。」
那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但這事，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王勇發現，吳三桂的人越來越不老實。
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偷偷摸摸溜進軍械坊附近，被聯防隊攔下來。有人在酒館裡喝醉了，罵聯防隊是「鄉勇雜牌」。
每次出事，吳三桂那邊的人就來領人。態度客氣，但話里話外，透著一股不服。
「王守備，我們吳總兵說了，多謝您收留。但這些人跟著我們跑了上千里，都是苦出身，不懂規矩。您多擔待。」
王勇每次都不說話，只是點點頭。
但周明看得出來，他在忍。
「連長，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那天晚上，周明來找他。
王勇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
周明說：「吳三桂有一萬多人，咱們只有兩千。真要鬧起來，吃虧的是咱們。」
王勇點點頭。
「所以不能讓他們鬧起來。」
他轉過身。
「鄭獵戶那邊，有消息嗎？」
周明說：「有。清軍退兵了。多鐸帶著人回瀋陽了，阿濟格也回去了。但留了探子，在附近盯著。」
王勇說：「那咱們就更不能亂。」
他走到地圖前。
「吳三桂的人，想走。他們不想待在寧遠，想去山海關，去安全的地方。」
周明說：「那讓他們走？」
王勇搖搖頭。
「不能讓他們走。他們走了，寧遠就剩兩千人。清軍再來，守不住。」
他看著地圖。
「得讓他們留下。心甘情願地留下。」
周明說：「怎麼留？」
王勇想了想。
「讓他們覺得，留下比走好。」
第二天，王勇去找吳三桂。
吳三桂在城西的一間大宅子裡住著，那是王勇讓人給他騰出來的。他坐在正堂里，面前擺著茶，但沒喝。
「王守備，稀客。」
王勇在他對面坐下。
「吳總兵，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吳三桂看著他。
「說。」
王勇說：「你的人，想走。我知道。」
吳三桂沒說話。
王勇說：「但他們走了，寧遠就空了。清軍再來，我守不住。我守不住，他們走到半路，被清軍追上，也活不了。」
吳三桂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王勇說：「留下來。咱們一起守。」
吳三桂冷笑了一聲。
「一起守？王守備，你的人，聽你的。我的人，聽我的。怎麼一起？」
王勇說：「你的人，歸你管。我的人，歸我管。打仗的時候，商量著打。」
吳三桂看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王守備，你是個聰明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的人，確實想走。我也想走。誰不想走？這鬼地方，清軍說來就來，說打就打。待在這兒，早晚是個死。」
他轉過身。
「但你說得對。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那還不如死在這兒。」
他看著王勇。
「行。我留下。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王勇說：「什麼事？」
吳三桂說：「糧草，你管。兵器，你管。我的人，缺什麼，你給什麼。」
王勇點點頭。
「行。」
吳三桂笑了。
「王守備，你真是個怪人。」
那天晚上，周明聽完王勇說的話，沉默了很久。
「連長，就這麼說定了？」
王勇點點頭。
「說定了。」
周明說：「他能信嗎？」
王勇搖搖頭。
「不知道。但眼下，只能信。」
他走到窗邊。
窗外，月亮很亮。
遠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吳三桂這個人，以後會怎麼樣？」
周明想了想。
「歷史上，他降清了。」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窗外。
「但現在，他在寧遠。」
周明說：「連長，你是想……」
王勇搖搖頭。
「沒想。只是覺得，人這東西，有時候會變。」
他轉過身。
「先守住寧遠。別的，以後再說。」
吳三桂進城那天，王勇站在城門口，看著他帶著那一萬多人從北邊湧來。
那些人已經不成軍了。盔甲歪斜，刀槍不全，有的騎著馬，有的牽著馬，有的乾脆就空著手。臉上全是疲憊和恐懼，眼睛紅紅的，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跑了好幾天沒合眼。
吳三桂走在最前面。他身上的盔甲還整齊，臉上也還算乾淨，但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王勇見過那種眼神——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王守備。」吳三桂勒住馬，拱了拱手。
「吳總兵。」王勇也拱了拱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王勇側身，讓開城門。
「進城吧。糧草已經備好了。」
吳三桂點點頭，一揮手，身後的人開始往城裡涌。
周明站在王勇旁邊，看著那些兵，眉頭皺得緊緊的。
「連長，這麼多人，糧草撐不住。」
王勇說：「撐不住也得撐。讓他們餓死在城外，清軍來了，都是刀。」
周明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指揮部里，王勇把各營營長叫來開會。
張磊先開口。
「連長，吳三桂的人進城了。一萬兩千多人，加上咱們的，城裡現在快兩萬了。」
李虎說：「兩萬人，糧草只夠七天。七天之後怎麼辦？」
何勁松說：「他那邊的兵，有槍有炮嗎？」
周明搖搖頭。
「沒有。他們跑出來的急，輜重全丟了。現在手裡就是些刀槍，弓箭都沒多少。」
穿山甲忽然開口。
「連長，我在街上聽見有人說，吳三桂的兵在搶東西。」
王勇眉頭一皺。
「搶什麼？」
穿山甲說：「糧食。還有衣裳。有幾個老百姓來告狀，說家裡被搶了。」
王勇站起來。
「走，去看看。」
街上，確實亂了。
王勇走到東街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一間鋪子門口。有老百姓，有聯防隊員，還有幾個穿著吳三桂部兵服的兵。那幾個人被聯防隊按在地上，還在掙扎。
「放開老子！老子是吳總兵的人！你們這些鄉勇，敢動老子？」
張磊走過去，一腳踹在那人臉上。
「閉嘴。」
那人鼻子冒血，終於不喊了。
王勇走過去，看了看那幾個人。
「怎麼回事？」
一個聯防隊員說：「報告連長，這幾個人搶糧鋪的東西。老百姓來報，咱們過來把人抓了。」
王勇點點頭。
「先關起來。明天再說。」
那幾個兵被押走了。
老百姓圍在旁邊，有人喊：「王守備，不能讓他們這麼搶啊！咱們也沒多少糧，他們搶了，咱們吃什麼？」
王勇看著他們。
「放心。這事，我會處理。」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周明已經寫好了一封信。
「連長，這事得跟吳三桂說。他的人，他得管。」
王勇點點頭。
「送去。讓他明天來一趟。」
第二天一早，吳三桂來了。
他穿著便服，只帶了一個親兵，走進指揮部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王守備，聽說你抓了我的人？」
王勇點點頭。
「五個。搶糧鋪的東西。」
吳三桂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王勇說：「按軍法，搶劫民財，斬。」
吳三桂的臉色變了。
「王守備，他們是我的兵。跑了上千里，餓了好幾天，搶點東西吃，就要斬？」
王勇說：「吳總兵，這裡是寧遠。我定的規矩，搶劫民財，斬。不管是誰的兵。」
吳三桂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王守備，你是個硬人。」
王勇沒說話。
吳三桂說：「行。你的人，你處置。但往後，我的兵，我自己管。不勞王守備費心。」
他轉身就走。
周明看著他走出去，小聲說：「連長，他生氣了。」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
周明說：「那幾個人，真要斬？」
王勇說：「不斬。關幾天，教訓一下，放回去。」
周明愣了一下。
王勇看著他。
「讓他們知道寧遠有規矩就行。真斬了，吳三桂那邊沒法交代。」
周明點點頭。
那五個人被關了三天，放了。
放的時候，張磊跟他們說了一句話。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寧遠城，有寧遠城的規矩。再犯，就不是關三天的事了。」
那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但這事，只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王勇發現，吳三桂的人越來越不老實。
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偷偷摸摸溜進軍械坊附近，被聯防隊攔下來。有人在酒館裡喝醉了，罵聯防隊是「鄉勇雜牌」。
每次出事，吳三桂那邊的人就來領人。態度客氣，但話里話外，透著一股不服。
「王守備，我們吳總兵說了，多謝您收留。但這些人跟著我們跑了上千里，都是苦出身，不懂規矩。您多擔待。」
王勇每次都不說話，只是點點頭。
但周明看得出來，他在忍。
「連長，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那天晚上，周明來找他。
王勇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
周明說：「吳三桂有一萬多人，咱們只有兩千。真要鬧起來，吃虧的是咱們。」
王勇點點頭。
「所以不能讓他們鬧起來。」
他轉過身。
「鄭獵戶那邊，有消息嗎？」
周明說：「有。清軍退兵了。多鐸帶著人回瀋陽了，阿濟格也回去了。但留了探子，在附近盯著。」
王勇說：「那咱們就更不能亂。」
他走到地圖前。
「吳三桂的人，想走。他們不想待在寧遠，想去山海關，去安全的地方。」
周明說：「那讓他們走？」
王勇搖搖頭。
「不能讓他們走。他們走了，寧遠就剩兩千人。清軍再來，守不住。」
他看著地圖。
「得讓他們留下。心甘情願地留下。」
周明說：「怎麼留？」
王勇想了想。
「讓他們覺得，留下比走好。」
第二天，王勇去找吳三桂。
吳三桂在城西的一間大宅子裡住著，那是王勇讓人給他騰出來的。他坐在正堂里，面前擺著茶，但沒喝。
「王守備，稀客。」
王勇在他對面坐下。
「吳總兵，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吳三桂看著他。
「說。」
王勇說：「你的人，想走。我知道。」
吳三桂沒說話。
王勇說：「但他們走了，寧遠就空了。清軍再來，我守不住。我守不住，他們走到半路，被清軍追上，也活不了。」
吳三桂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王勇說：「留下來。咱們一起守。」
吳三桂冷笑了一聲。
「一起守？王守備，你的人，聽你的。我的人，聽我的。怎麼一起？」
王勇說：「你的人，歸你管。我的人，歸我管。打仗的時候，商量著打。」
吳三桂看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笑了。
「王守備，你是個聰明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的人，確實想走。我也想走。誰不想走？這鬼地方，清軍說來就來，說打就打。待在這兒，早晚是個死。」
他轉過身。
「但你說得對。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那還不如死在這兒。」
他看著王勇。
「行。我留下。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王勇說：「什麼事？」
吳三桂說：「糧草，你管。兵器，你管。我的人，缺什麼，你給什麼。」
王勇點點頭。
「行。」
吳三桂笑了。
「王守備，你真是個怪人。」
那天晚上，周明聽完王勇說的話，沉默了很久。
「連長，就這麼說定了？」
王勇點點頭。
「說定了。」
周明說：「他能信嗎？」
王勇搖搖頭。
「不知道。但眼下，只能信。」
他走到窗邊。
窗外，月亮很亮。
遠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他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吳三桂這個人，以後會怎麼樣？」
周明想了想。
「歷史上，他降清了。」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窗外。
「但現在，他在寧遠。」
周明說：「連長，你是想……」
王勇搖搖頭。
「沒想。只是覺得，人這東西，有時候會變。」
他轉過身。
「先守住寧遠。別的，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