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大玉兒
第七十九章大玉兒
洪承疇在盛京住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皇太極召見過他三次。每次都是閒聊，聊關內的風土人情，聊明朝的朝政得失，聊李自成的流寇之亂。從來不提投降的事。
洪承疇也不提。
他知道皇太極在等什麼。等他開口，等他低頭，等他親口說出那句話——「臣願降」。
可他偏不開口。
不是因為他有多忠。忠這個字，他早就不信了。他打了三十年仗，見過太多忠臣的下場——袁崇煥被凌遲，孫承宗被罷黜，盧象升戰死沙場，死了還被追著罵。忠，有什麼用？
他不開口，是因為他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他還沒見過。
但他聽說過。
那還是他在遼陽當總督的時候，有一次跟幕僚閒聊，聽人說起過皇太極的後宮。說皇太極有個妃子，姓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部的格格，生得極美，也極聰明。皇太極很多大事，都聽她的意見。
當時他沒在意。一個後宮女人，能懂什麼？
後來他又聽人說，這個妃子有個蒙古名字，叫大玉兒。
大玉兒。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個幕僚說了一句話：「這個女人的腦子，抵得上十萬大軍。」
十萬大軍。
洪承疇當時笑了笑，沒當真。
現在他信了。
因為在盛京這兩個月，他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每次皇太極召見他之後，第二天總會有人來給他送些東西。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是一碟點心，有時候是一件衣裳。送東西的人都說，是大汗賞的。
可洪承疇知道不是。
皇太極賞東西，從來都是當面給，不會讓僕役送來。
這些東西，是另一個人送的。
是誰？
他猜到了，但沒證據。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夜裡，洪承疇睡不著，披著衣裳在院子裡踱步。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他走到槐樹下，忽然看見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臉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洪承疇愣住了。
那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洪督師。」
聲音很輕，像風，像月光，像不存在的東西。
洪承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人又說：「洪督師，您在等誰？」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
「等一個人。」
「誰？」
洪承疇看著她。
「等一個能讓我低頭的人。」
那人笑了。
那笑隔著面紗，看不清楚。但洪承疇知道，她在笑。
「洪督師，您的頭，那麼難低嗎？」
洪承疇說：「低了三十年，累了。」
那人點點頭。
「那就不低。」
洪承疇愣住了。
那人看著他，又說：「洪督師，您知道您為什麼還活著嗎？」
洪承疇沒說話。
那人說：「因為大汗想讓你活著。我也想讓你活著。」
她頓了頓。
「但這世上，活著的人，總要低頭的。您可以不向大汗低頭，可以不向明朝低頭，可以不向任何人低頭。但有一個人，您得低頭。」
洪承疇說：「誰？」
那人說：「您自己。」
洪承疇愣住了。
那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洪督師，您打了三十年仗，殺了那麼多人，最後落到這個地步。您恨嗎？」
洪承疇沒說話。
那人說：「恨也沒用。這天下，就是這樣。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您輸了，就得認。」
她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洪督師，我讓人送來的東西，您收到了嗎？」
洪承疇點點頭。
那人笑了笑。
「那就好。」
她走了。
洪承疇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一動不動。
月亮很亮，照得他臉上發白。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鮑承先來了。
「洪督師，大汗有請。」
洪承疇跟著他，又去了清寧宮。
這一次，皇太極沒在炕上坐著。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洪督師，昨夜睡得好嗎？」
洪承疇愣了一下。
皇太極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洪督師，有人去看你了。」
洪承疇沒說話。
皇太極說：「那個人，是本宮的女人。」
洪承疇跪下來。
「臣有罪。」
皇太極擺擺手。
「起來吧。你沒罪。」
他走到炕邊，坐下。
「洪督師，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
洪承疇說：「臣不知。」
皇太極看著他。
「她是科爾沁部的格格，本宮的莊妃。蒙古名叫大玉兒。」
洪承疇低著頭，沒說話。
皇太極說：「她昨晚去看你，本宮知道。」
洪承疇抬起頭。
皇太極說：「本宮讓她去的。」
洪承疇愣住了。
皇太極看著他，忽然笑了。
「洪督師，你以為本宮在試探你？」
洪承疇沒說話。
皇太極說：「本宮不用試探。本宮想讓你降，但不想逼你降。逼出來的降，不是真降。真降，得你自己願意。」
他站起來，走到洪承疇面前。
「洪督師，本宮讓大玉兒去看你，是想讓你知道，本宮這裡，不僅有刀，還有別的。」
洪承疇看著他。
皇太極說：「你降了本宮，本宮不會讓你去打仗，不會讓你去送死。本宮會讓你留在盛京，當本宮的謀士。有什麼事，你出出主意就行。」
他看著洪承疇。
「洪督師，本宮給你的，是一條活路。」
洪承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大汗，臣想問一句話。」
皇太極點點頭。
「問。」
洪承疇說：「昨夜那位娘娘，她跟臣說了一句話。她說，臣可以不向任何人低頭，但得向自己低頭。」
他看著皇太極。
「臣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什麼叫向自己低頭？」
皇太極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洪督師，你是個聰明人。這句話，你應該明白。」
他走回炕邊，坐下。
「你向自己低頭，就是承認自己輸了。承認自己打不過本宮，承認自己救不了那十三萬人，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忠臣良將，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看著洪承疇。
「洪督師，你能承認嗎？」
洪承疇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十年了。
三十年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
可現在，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他跪下來。
「臣……臣……」
他說不下去了。
皇太極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洪承疇才抬起頭。
「大汗，臣能見見那位娘娘嗎？」
皇太極看著他，忽然笑了。
「洪督師，你真是……」
他搖搖頭。
「去吧。她應該在御花園裡。」
洪承疇站起來，走出清寧宮。
御花園不大，種著幾棵花樹，開著不知名的花。大玉兒站在一棵花樹下，背對著他。
洪承疇走過去，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娘娘。」
大玉兒轉過身。
這一次，她沒有戴面紗。
洪承疇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但比那張臉更動人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洪承疇在皇太極眼裡見過，在自己心裡也有。
那叫不甘。
大玉兒看著他，笑了笑。
「洪督師，想通了？」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
「臣想了一夜。臣想通了。」
大玉兒說：「想通什麼？」
洪承疇說：「臣輸了。」
大玉兒點點頭。
「輸了好。輸了，才能活。」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花。
「洪督師，你知道這些花叫什麼嗎？」
洪承疇搖搖頭。
大玉兒說：「叫海棠。我從科爾沁帶來的。科爾沁沒有這種花，是我讓人從關內買的。」
她摘下一朵，遞給洪承疇。
洪承疇接過來，看著那朵花。
大玉兒說：「洪督師，人活著，就像這花。有時候開，有時候謝。開了，就好好開。謝了，就好好謝。」
她看著洪承疇。
「您以前開過了。現在，該謝了。」
洪承疇拿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花放進懷裡。
「臣明白了。」
大玉兒笑了笑。
「那就好。」
她轉身，往御花園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洪督師，有空常來坐坐。」
她走了。
洪承疇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樹叢中。
風輕輕吹過，吹落幾片花瓣。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淡，很輕，像不存在的東西。
但他笑了。
崇禎十五年五月，洪承疇降清。
洪承疇在盛京住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皇太極召見過他三次。每次都是閒聊，聊關內的風土人情，聊明朝的朝政得失，聊李自成的流寇之亂。從來不提投降的事。
洪承疇也不提。
他知道皇太極在等什麼。等他開口，等他低頭，等他親口說出那句話——「臣願降」。
可他偏不開口。
不是因為他有多忠。忠這個字，他早就不信了。他打了三十年仗，見過太多忠臣的下場——袁崇煥被凌遲，孫承宗被罷黜，盧象升戰死沙場，死了還被追著罵。忠，有什麼用？
他不開口，是因為他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他還沒見過。
但他聽說過。
那還是他在遼陽當總督的時候，有一次跟幕僚閒聊，聽人說起過皇太極的後宮。說皇太極有個妃子，姓博爾濟吉特氏，科爾沁部的格格，生得極美，也極聰明。皇太極很多大事，都聽她的意見。
當時他沒在意。一個後宮女人，能懂什麼？
後來他又聽人說，這個妃子有個蒙古名字，叫大玉兒。
大玉兒。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個幕僚說了一句話：「這個女人的腦子，抵得上十萬大軍。」
十萬大軍。
洪承疇當時笑了笑，沒當真。
現在他信了。
因為在盛京這兩個月，他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每次皇太極召見他之後，第二天總會有人來給他送些東西。有時候是一本書，有時候是一碟點心，有時候是一件衣裳。送東西的人都說，是大汗賞的。
可洪承疇知道不是。
皇太極賞東西，從來都是當面給，不會讓僕役送來。
這些東西，是另一個人送的。
是誰？
他猜到了，但沒證據。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夜裡，洪承疇睡不著，披著衣裳在院子裡踱步。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他走到槐樹下，忽然看見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臉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洪承疇愣住了。
那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洪督師。」
聲音很輕，像風，像月光，像不存在的東西。
洪承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人又說：「洪督師，您在等誰？」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
「等一個人。」
「誰？」
洪承疇看著她。
「等一個能讓我低頭的人。」
那人笑了。
那笑隔著面紗，看不清楚。但洪承疇知道，她在笑。
「洪督師，您的頭，那麼難低嗎？」
洪承疇說：「低了三十年，累了。」
那人點點頭。
「那就不低。」
洪承疇愣住了。
那人看著他，又說：「洪督師，您知道您為什麼還活著嗎？」
洪承疇沒說話。
那人說：「因為大汗想讓你活著。我也想讓你活著。」
她頓了頓。
「但這世上，活著的人，總要低頭的。您可以不向大汗低頭，可以不向明朝低頭，可以不向任何人低頭。但有一個人，您得低頭。」
洪承疇說：「誰？」
那人說：「您自己。」
洪承疇愣住了。
那人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洪督師，您打了三十年仗，殺了那麼多人，最後落到這個地步。您恨嗎？」
洪承疇沒說話。
那人說：「恨也沒用。這天下，就是這樣。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您輸了，就得認。」
她轉過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洪督師，我讓人送來的東西，您收到了嗎？」
洪承疇點點頭。
那人笑了笑。
「那就好。」
她走了。
洪承疇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一動不動。
月亮很亮，照得他臉上發白。
他在那兒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鮑承先來了。
「洪督師，大汗有請。」
洪承疇跟著他，又去了清寧宮。
這一次，皇太極沒在炕上坐著。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洪督師，昨夜睡得好嗎？」
洪承疇愣了一下。
皇太極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洪督師，有人去看你了。」
洪承疇沒說話。
皇太極說：「那個人，是本宮的女人。」
洪承疇跪下來。
「臣有罪。」
皇太極擺擺手。
「起來吧。你沒罪。」
他走到炕邊，坐下。
「洪督師，你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嗎？」
洪承疇說：「臣不知。」
皇太極看著他。
「她是科爾沁部的格格，本宮的莊妃。蒙古名叫大玉兒。」
洪承疇低著頭，沒說話。
皇太極說：「她昨晚去看你，本宮知道。」
洪承疇抬起頭。
皇太極說：「本宮讓她去的。」
洪承疇愣住了。
皇太極看著他，忽然笑了。
「洪督師，你以為本宮在試探你？」
洪承疇沒說話。
皇太極說：「本宮不用試探。本宮想讓你降，但不想逼你降。逼出來的降，不是真降。真降，得你自己願意。」
他站起來，走到洪承疇面前。
「洪督師，本宮讓大玉兒去看你，是想讓你知道，本宮這裡，不僅有刀，還有別的。」
洪承疇看著他。
皇太極說：「你降了本宮，本宮不會讓你去打仗，不會讓你去送死。本宮會讓你留在盛京，當本宮的謀士。有什麼事，你出出主意就行。」
他看著洪承疇。
「洪督師，本宮給你的，是一條活路。」
洪承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大汗，臣想問一句話。」
皇太極點點頭。
「問。」
洪承疇說：「昨夜那位娘娘，她跟臣說了一句話。她說，臣可以不向任何人低頭，但得向自己低頭。」
他看著皇太極。
「臣想了一夜，沒想明白。什麼叫向自己低頭？」
皇太極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洪督師，你是個聰明人。這句話，你應該明白。」
他走回炕邊，坐下。
「你向自己低頭，就是承認自己輸了。承認自己打不過本宮，承認自己救不了那十三萬人，承認自己不是什麼忠臣良將，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看著洪承疇。
「洪督師，你能承認嗎？」
洪承疇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十年了。
三十年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
可現在，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他跪下來。
「臣……臣……」
他說不下去了。
皇太極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洪承疇才抬起頭。
「大汗，臣能見見那位娘娘嗎？」
皇太極看著他，忽然笑了。
「洪督師，你真是……」
他搖搖頭。
「去吧。她應該在御花園裡。」
洪承疇站起來，走出清寧宮。
御花園不大，種著幾棵花樹，開著不知名的花。大玉兒站在一棵花樹下，背對著他。
洪承疇走過去，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娘娘。」
大玉兒轉過身。
這一次，她沒有戴面紗。
洪承疇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但比那張臉更動人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洪承疇在皇太極眼裡見過，在自己心裡也有。
那叫不甘。
大玉兒看著他，笑了笑。
「洪督師，想通了？」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
「臣想了一夜。臣想通了。」
大玉兒說：「想通什麼？」
洪承疇說：「臣輸了。」
大玉兒點點頭。
「輸了好。輸了，才能活。」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花。
「洪督師，你知道這些花叫什麼嗎？」
洪承疇搖搖頭。
大玉兒說：「叫海棠。我從科爾沁帶來的。科爾沁沒有這種花，是我讓人從關內買的。」
她摘下一朵，遞給洪承疇。
洪承疇接過來，看著那朵花。
大玉兒說：「洪督師，人活著，就像這花。有時候開，有時候謝。開了，就好好開。謝了，就好好謝。」
她看著洪承疇。
「您以前開過了。現在，該謝了。」
洪承疇拿著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花放進懷裡。
「臣明白了。」
大玉兒笑了笑。
「那就好。」
她轉身，往御花園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洪督師，有空常來坐坐。」
她走了。
洪承疇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樹叢中。
風輕輕吹過，吹落幾片花瓣。
他低下頭，看著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淡，很輕，像不存在的東西。
但他笑了。
崇禎十五年五月，洪承疇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