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洪承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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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洪承疇

  崇禎十五年三月十八日,盛京。

  洪承疇坐在一間陳設華麗的屋子裡,看著窗外的月光,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十天了。十天來,沒有人來打擾他。每天有人送來飯菜,有人來收走碗碟,有人來添炭火。那些人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然後默默地退出去。

  他知道這是為什麼。

  皇太極在等。等他開口。

  可他不想開口。

  不是因為他有多忠。忠這個字,他早就不知道怎麼寫了他打了三十年仗,殺了那麼多人,見過那麼多生死。忠,能當飯吃嗎?忠,能讓那十三萬人活過來嗎?

  他不開口,是因為他還在想。

  想這些年的事。

  想崇禎皇帝。那個人,十七歲即位,接手一個爛攤子。關外有清軍,關內有流寇,朝堂上閹黨和東林黨打得不可開交。他殺了魏忠賢,起用了袁崇煥,以為能挽回頹勢。

  崇禎二年,清軍繞道入關,兵臨北京城下。他中了皇太極的反間計,把袁崇煥下了大獄,最後凌遲處死。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信任何人。

  兵部尚書換了十幾個,總督巡撫殺了二十多個,大學士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十七年,五十個大學士,沒有一個陪他走到最後的。

  洪承疇想起出征前,崇禎召見他的那次。

  那是在乾清宮,崇禎坐在御案後面,臉色發白,眼圈發青,一看就是好多天沒睡好。他看著洪承疇,說了一句讓洪承疇至今忘不了的話。

  「洪卿,朕能信你嗎?」

  洪承疇當時跪下來,磕頭說:「臣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崇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里有多少無奈,多少懷疑,多少恐懼。

  可洪承疇能說什麼?他不能說「陛下,您誰也信不過」。他不能說「陛下,您這樣猜忌,誰還敢給您賣命」。他只能說那些漂亮話,磕那些沒用的頭。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洪承疇又想起筆架山那夜。

  那是八月二十日的夜裡。阿濟格的騎兵衝進筆架山的時候,他正在松山大營里看地圖。有人來報,說筆架山失守,糧草被燒。

  他當時愣住了。

  愣了三秒鐘。

  三秒鐘里,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糧草在筆架山,這事知道的人不多。阿濟格從義州趕來,剛到戰場,怎麼就知道糧草堆在那兒?他怎麼知道那裡防守薄弱?他怎麼知道那天夜裡動手最合適?

  除非有人告訴他。

  誰告訴他的?

  洪承疇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身邊,肯定有清軍的人。

  可他沒有聲張。

  因為他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就算有人告密,就算糧草被燒,這仗還能不能打?

  答案是能。十三萬人,就算沒糧,也能拼一把。拼贏了,搶清軍的糧。拼輸了,死。

  可他不敢拼。

  他要是拼了,贏了還好說,輸了,他就是千古罪人。十三萬人全死,關外全丟,北京城直接暴露在清軍面前。崇禎不會饒他,史書不會饒他。

  所以他沒拼。

  他等著。

  等諸將來吵。

  等王朴先跑。

  等所有人都跑了,他才帶著曹變蛟、王廷臣、邱民仰,退守松山。

  退守松山,不是為了守。是為了死。

  他當時真是那麼想的。松山城裡,糧盡援絕,守半年,然後城破,戰死。這樣,史書上會怎麼寫?會說洪承疇忠勇可嘉,死守孤城,以身殉國。會給他的兒子一個蔭官,給他的家族一塊牌坊。

  可半年之後,城破了。

  他沒死成。

  副將夏承德降了清,開了城門。清軍湧進來的時候,他還想拔刀自刎。可刀還沒舉起來,就被親兵按住了。

  「大人,您不能死!」


  他記得那個親兵的臉,年輕,二十出頭,跟著他好幾年了。那親兵按著他的手,眼淚流了滿臉。

  「大人,您死了,我們怎麼辦?這城裡還有幾千兄弟,您死了,他們都得死!」

  洪承疇愣住了。

  然後他放下刀。

  是啊,他死了,這幾千人怎麼辦?

  他可以殉國,可以得個忠勇的名聲。可這幾千人呢?他們的爹娘,他們的婆娘,他們的娃,誰來管?

  他走出那間破屋的時候,清軍已經控制了全城。那個叫阿濟格的貝勒騎著馬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洪督師,請。」

  洪承疇跟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後,松山城在燃燒。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姓王的守備,寧遠城的那個。

  七百人守三天,打死岳托。後來他又聽說,阿濟格打筆架山的時候,被那個人一槍打中了肩膀,差點死了。

  那個人是什麼來路?他怎麼有那麼厲害的火器?他為什麼要守寧遠?

  洪承疇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比他強。

  他打了三十年仗,最後落得個被俘的下場。那個人守了寧遠一年,清軍愣是沒打下來。

  他忽然很想見見那個人。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走了。

  洪承疇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

  院子裡站著兩個清兵,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

  洪承疇沒理他們,走到院子中間,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還是那麼亮,照得他臉上發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比黃連還苦。

  「洪督師,好雅興。」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洪承疇轉過身。

  一個穿著錦袍的人站在院門口,四十來歲,白淨面皮,留著山羊鬍。正是鮑承先。

  洪承疇點了點頭。

  「鮑先生。」

  鮑承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抬頭看月亮。

  「洪督師,大汗讓我來問問,您想好了嗎?」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

  「想好了。」

  鮑承先看著他。

  洪承疇說:「我想見一個人。」

  鮑承先愣了一下。

  「誰?」

  洪承疇說:「寧遠那個姓王的守備。」

  鮑承先的臉色變了一下。

  「洪督師,您見他幹什麼?」

  洪承疇笑了笑。

  「想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鮑承先沉默了一會兒。

  「這事,我得稟報大汗。」

  洪承疇點點頭。

  「我等。」

  鮑承先走了。

  洪承疇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他臉上發白。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中進士那年,春風得意,騎著馬從承天門走過。那時候他以為,他能當個好官,為朝廷效力,為百姓造福。

  三十年後,他站在盛京的院子裡,等著見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守備。

  他笑了。

  那笑很苦。

  但也是真的笑。

  第二天一早,鮑承先又來了。

  「洪督師,大汗要見您。」

  洪承疇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穿過幾道門,進了盛京的皇宮。清寧宮前,鮑承先停下來。

  「洪督師,您自己進去吧。」

  洪承疇走進去。


  清寧宮裡,皇太極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看見洪承疇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洪督師,來了?」

  洪承疇跪下。

  「罪臣洪承疇,叩見大汗。」

  皇太極擺擺手。

  「起來吧。別跪了。」

  洪承疇站起來。

  皇太極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洪督師,你在松山守了半年,不容易。」

  洪承疇沒說話。

  皇太極又說:「你手下那幾千人,我都安置好了。願意留下的,編入八旗。不願意留下的,發還關內。你放心。」

  洪承疇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皇太極會這麼做。

  皇太極看著他,又笑了。

  「洪督師,你以為我會殺降?」

  洪承疇沒說話。

  皇太極搖搖頭。

  「殺降,是最蠢的事。殺了他們,以後誰還敢降?不殺他們,他們回去一說,明軍就知道,降了能活。以後打起來,他們就不拼命了。」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洪督師,你是聰明人。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

  「大汗聖明。」

  皇太極放下碗。

  「洪督師,你想見那個姓王的?」

  洪承疇點點頭。

  「是。」

  皇太極看著他。

  「你為什麼想見他?」

  洪承疇說:「臣想知道,他是什麼人。」

  皇太極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我知道,岳托死在他手裡,阿濟格差點死在他手裡。這個人,不簡單。」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讓人去查過。查不出來。他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突然就出現在那座山里,突然就守住了那座城。」

  他轉過身。

  「洪督師,你要是能見到他,替我帶句話。」

  洪承疇看著他。

  皇太極說:「告訴他,我皇太極,敬他是條漢子。他要是願意,來盛京,我給他一座城,給他兵,給他糧。他要是不願意,就好好守著寧遠。我暫時不打他。」

  洪承疇愣了一下。

  「大汗……」

  皇太極擺擺手。

  「去吧。見不見得到,看你的造化。」

  洪承疇退出清寧宮。

  站在宮門外,他忽然覺得天很亮。

  陽光照在他臉上,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

  遠處,盛京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滿人,有漢人,有蒙古人。有做買賣的,有趕路的,有巡邏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得不那麼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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