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松錦
第七十六章松錦
崇禎十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寧遠城外，十三萬明軍集結完畢。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條黑壓壓的長龍從城南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八總兵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吳三桂、馬科、王廷臣、王朴、唐通、白廣恩、曹變蛟、楊國柱。每一面旗幟下，都是數千乃至上萬的精銳。
周明舉著望遠鏡，一個一個數過去。
「吳三桂的關寧鐵騎，三萬人，最精銳。曹變蛟的五千人，跟著他叔父曹文詔打過李自成，是秦兵里的硬骨頭。楊國柱的宣府兵，也打過不少仗。王朴的人最多，四萬，但聽說……」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王勇知道他想說什麼。王朴的人最多，但也最不可靠。
城外，洪承疇的中軍大帳設在五里外的一處高坡上。王勇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能想像——五十多歲的薊遼總督，穿著二品武官的緋袍，正對著那張巨大的輿圖，與八總兵商議軍務。
「連長，洪督師派人來了。」李虎跑上來。
來人是洪承疇的幕僚，姓陳，王勇見過幾次。他拱了拱手。
「王守備，督師有令，明日大軍開拔，寧遠方面需備足糧草，隨時接應。」
王勇點點頭。
「糧草已經備好。督師何時需要，隨時可運。」
陳幕僚看了看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周明看著他的背影。
「連長，你說這一仗，能贏嗎？」
王勇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大軍。十三萬人，八總兵，這是明朝在關外能調動的最後一點家底了。
「周明，歷史上這一仗，怎麼打的？」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先勝後敗。洪承疇在乳峰山打贏了幾仗，皇太極急了，親自帶兵來援。然後……糧道被斷，軍心大亂，王朴先跑，全軍潰敗。五萬多人死，洪承疇被俘，祖大壽投降。」
王勇點點頭。
「那咱們就在這兒等著。」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讓騎兵連準備好。萬一有事，能接應多少接應多少。」
七月二十八日，明軍抵達松山。
八月初，前方傳來消息——明軍在乳峰山大勝，清軍濟爾哈朗部敗退，兩紅旗及鑲藍旗的陣地被奪占。吳三桂、楊國柱等部連戰連捷，清軍死傷數千。
寧遠城裡一片歡騰。百姓們奔走相告，說洪督師要解錦州之圍了，說關寧鐵騎天下無敵，說清軍也不過如此。
王勇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遠處的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周明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塘報。
「連長，洪督師在松山紮營了，沒有繼續進攻。」
王勇點點頭。
「他在等。」
「等什麼？」
「等穩了再打。」王勇說，「他這人，一輩子用兵，講究的就是一個『穩』字。」
周明看著那封塘報。
「可皇太極不會讓他穩。」
八月十九日，消息傳來——皇太極親率大軍趕到。
鄭獵戶跑回來的時候，馬都跑吐了血。他從馬上滾下來，被聯防隊員扶著才站穩。
「連長！皇太極來了！三天跑了五百里，從瀋陽趕過來的！他到了戚家堡，立刻下令挖壕，把松山圍起來了！」
王勇心裡一沉。
「糧道呢？」
鄭獵戶說：「阿濟格帶兵去打塔山了！明軍的糧草堆在筆架山，十二堆，全在那兒！」
周明的臉色變了。
「連長，糧草要是沒了，十三萬大軍就完了。」
王勇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
北邊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李虎。」
李虎跑過來。
「在。」
「騎兵連集合。帶上三天乾糧，跟我走。」
周明一把拉住他。
「連長，你去哪兒？」
王勇說：「去筆架山。能救多少救多少。」
周明說：「那是清軍的主攻方向，阿濟格帶了幾千人去。咱們兩百騎兵，能幹什麼？」
王勇看著他。
「就算什麼也改變不了，也要探實敵情。」
五百騎兵從寧遠北門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王勇騎在馬上，腦子裡全是剛才周明說的那些話。
歷史上，筆架山的糧草被奪，明軍軍心大亂。王朴先跑，吳三桂跟著跑，曹變蛟拼死突圍，最後死在松山城裡。五萬多人沒了，洪承疇被俘，祖大壽投降。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變多少。
但他得試試。
跑了兩個時辰，天黑了。王勇讓隊伍停下來，在山溝里歇息。
「連長，前面就是筆架山了。」穿山甲從前面探路回來，「打了一整天，現在沒動靜了。」
王勇點點頭。
「再往前摸。」
他們摸到筆架山附近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遠處，火光沖天。十二座糧草堆，燒得正旺。清軍的騎兵在周圍來回衝殺，明軍的押糧兵四散奔逃，屍橫遍野。
阿濟格騎著馬，站在山下，正指揮清軍往上沖。他的親兵圍了一圈，密密麻麻。
王勇趴在山坡上，盯著那個人。
八百步。太遠了。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往前摸。」
兩百人借著夜色，一點一點往前爬。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阿濟格的親兵還在那兒。他們點著火把，把周圍照得通亮。
王勇舉起槍，瞄準。
二百五十步。這個距離，他的槍能打到。
但他沒有開槍。
他在等。
等阿濟格動。
等了半個時辰，阿濟格終於動了。他騎著馬，往前走了幾步，去看那些燒毀的糧草。
二百步。
王勇扣動扳機。
砰！
阿濟格從馬上栽下來。
清軍大亂。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撲過去救。騎兵連的其他人趁機開槍，又撂倒七八個。
「撤！」
五百人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里。
阿濟格沒死。
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沒打中心臟。他被親兵救回去，撿了一條命。
但那一槍，把清軍嚇壞了。
王勇帶著騎兵連往回跑。跑了兩個時辰，天快亮了。
身後，清軍的追兵沒有來。
「連長，他們沒追。」李虎喘著粗氣。
王勇點點頭。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筆架山的方向，火光還在燒。
十二堆糧草，全沒了。
八月二十一日，松山大營。
洪承疇站在帳中，臉色鐵青。
筆架山的糧草被奪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軍。十二堆糧草，十三萬大軍的命根子，一夜之間沒了。
諸將站在兩邊，誰都不敢說話。
吳三桂先開口。
「督師，糧沒了，得撤。趁清軍還沒合圍，退回寧遠。」
王朴立刻附和。
「對，撤。再不撤，就晚了。」
曹變蛟搖頭。
「不能撤。一撤，軍心就散了。清軍追上來，死得更快。」
兩邊爭論起來。
洪承疇抬起手。
「別吵了。」
他看著這些總兵。
「明日一早，全軍突圍。分兩路，一路往杏山，一路往塔山。能跑多少跑多少。」
帳中一片死寂。
八月二十二日夜裡，王朴先跑了。
他帶著自己的人，趁黑突圍。他這一跑，全軍都亂了。吳三桂、馬科、李輔明，都跟著跑。清軍的騎兵從四面八方殺出來，明軍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洪承疇帶著曹變蛟、王廷臣、邱民仰，退守松山城。
他被圍了。
消息傳到寧遠，已經是三天後。
鄭獵戶站在指揮部里，眼睛紅紅的。
「連長，十三萬人，沒了。洪督師被圍在松山，祖大帥還在錦州，出不來。吳三桂帶著三萬人往這邊跑，清軍在後面追。」
王勇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周明看著他。
「連長，救不救？」
王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他轉過身。
「李虎，帶上騎兵連，去接應吳三桂。」
杏山以北，吳三桂的殘兵正在狂奔。
三萬關寧鐵騎，跑得只剩兩萬出頭。後面是清軍的追兵，前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埋伏。
吳三桂渾身是血，騎在馬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到寧遠。跑到山海關。跑到安全的地方。
突然，前面響起槍聲。
砰砰砰！
吳三桂勒住馬。
前面山溝里，清軍的伏兵衝出來，卻被打得七零八落。幾百個人從山坡上衝下來，手裡拿著那種會響的東西，一槍一個，清軍倒下一片。
一個黑臉漢子跑到他馬前。
「吳總兵！寧遠騎兵連來接應！跟我走！」
吳三桂愣了一瞬，然後一揮馬鞭。
「跟上！」
兩萬多人跟著那幾百人，從山溝里衝出去，一路往南狂奔。
跑了兩個時辰，前面終於看見城牆。
寧遠。
吳三桂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清軍的追兵停在三里外，沒有追過來。
他又轉過頭，看著那座城。
城牆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腰裡挎著刀，正往這邊看。
吳三桂想起剛才那幾百人。那槍聲。那不要命的打法。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岳托會死在這裡。
「進城。」他說。
崇禎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松山城破。
消息傳來的時候，寧遠城裡一片死寂。
洪承疇被俘了。曹變蛟戰死了。王廷臣戰死了。邱民仰也死了。
周明站在指揮部里，看著那封塘報。
「連長，洪督師被俘了。」
王勇沒說話。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祖大壽那邊呢？」
周明說：「還在錦州。但撐不了多久了。」
王勇點點頭。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寧遠城，從今天起，一級戒備。」
他看著屋裡的人。
「清軍打下松山，下一個就是錦州。錦州一降，下一個就是咱們。」
張磊問：「連長，咱們能守住嗎？」
王勇想了想。
「不知道。但守一天，是一天。」
窗外，第一片雪花飄下來了。
崇禎十五年的冬天，來了。
崇禎十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寧遠城外，十三萬明軍集結完畢。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條黑壓壓的長龍從城南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八總兵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吳三桂、馬科、王廷臣、王朴、唐通、白廣恩、曹變蛟、楊國柱。每一面旗幟下，都是數千乃至上萬的精銳。
周明舉著望遠鏡，一個一個數過去。
「吳三桂的關寧鐵騎，三萬人，最精銳。曹變蛟的五千人，跟著他叔父曹文詔打過李自成，是秦兵里的硬骨頭。楊國柱的宣府兵，也打過不少仗。王朴的人最多，四萬，但聽說……」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王勇知道他想說什麼。王朴的人最多，但也最不可靠。
城外，洪承疇的中軍大帳設在五里外的一處高坡上。王勇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他能想像——五十多歲的薊遼總督，穿著二品武官的緋袍，正對著那張巨大的輿圖，與八總兵商議軍務。
「連長，洪督師派人來了。」李虎跑上來。
來人是洪承疇的幕僚，姓陳，王勇見過幾次。他拱了拱手。
「王守備，督師有令，明日大軍開拔，寧遠方面需備足糧草，隨時接應。」
王勇點點頭。
「糧草已經備好。督師何時需要，隨時可運。」
陳幕僚看了看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周明看著他的背影。
「連長，你說這一仗，能贏嗎？」
王勇沒回答。
他看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大軍。十三萬人，八總兵，這是明朝在關外能調動的最後一點家底了。
「周明，歷史上這一仗，怎麼打的？」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先勝後敗。洪承疇在乳峰山打贏了幾仗，皇太極急了，親自帶兵來援。然後……糧道被斷，軍心大亂，王朴先跑，全軍潰敗。五萬多人死，洪承疇被俘，祖大壽投降。」
王勇點點頭。
「那咱們就在這兒等著。」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讓騎兵連準備好。萬一有事，能接應多少接應多少。」
七月二十八日，明軍抵達松山。
八月初，前方傳來消息——明軍在乳峰山大勝，清軍濟爾哈朗部敗退，兩紅旗及鑲藍旗的陣地被奪占。吳三桂、楊國柱等部連戰連捷，清軍死傷數千。
寧遠城裡一片歡騰。百姓們奔走相告，說洪督師要解錦州之圍了，說關寧鐵騎天下無敵，說清軍也不過如此。
王勇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遠處的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周明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塘報。
「連長，洪督師在松山紮營了，沒有繼續進攻。」
王勇點點頭。
「他在等。」
「等什麼？」
「等穩了再打。」王勇說，「他這人，一輩子用兵，講究的就是一個『穩』字。」
周明看著那封塘報。
「可皇太極不會讓他穩。」
八月十九日，消息傳來——皇太極親率大軍趕到。
鄭獵戶跑回來的時候，馬都跑吐了血。他從馬上滾下來，被聯防隊員扶著才站穩。
「連長！皇太極來了！三天跑了五百里，從瀋陽趕過來的！他到了戚家堡，立刻下令挖壕，把松山圍起來了！」
王勇心裡一沉。
「糧道呢？」
鄭獵戶說：「阿濟格帶兵去打塔山了！明軍的糧草堆在筆架山，十二堆，全在那兒！」
周明的臉色變了。
「連長，糧草要是沒了，十三萬大軍就完了。」
王勇站在城牆上，往北邊看。
北邊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李虎。」
李虎跑過來。
「在。」
「騎兵連集合。帶上三天乾糧，跟我走。」
周明一把拉住他。
「連長，你去哪兒？」
王勇說：「去筆架山。能救多少救多少。」
周明說：「那是清軍的主攻方向，阿濟格帶了幾千人去。咱們兩百騎兵，能幹什麼？」
王勇看著他。
「就算什麼也改變不了，也要探實敵情。」
五百騎兵從寧遠北門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王勇騎在馬上，腦子裡全是剛才周明說的那些話。
歷史上，筆架山的糧草被奪，明軍軍心大亂。王朴先跑，吳三桂跟著跑，曹變蛟拼死突圍，最後死在松山城裡。五萬多人沒了，洪承疇被俘，祖大壽投降。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變多少。
但他得試試。
跑了兩個時辰，天黑了。王勇讓隊伍停下來，在山溝里歇息。
「連長，前面就是筆架山了。」穿山甲從前面探路回來，「打了一整天，現在沒動靜了。」
王勇點點頭。
「再往前摸。」
他們摸到筆架山附近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遠處，火光沖天。十二座糧草堆，燒得正旺。清軍的騎兵在周圍來回衝殺，明軍的押糧兵四散奔逃，屍橫遍野。
阿濟格騎著馬，站在山下，正指揮清軍往上沖。他的親兵圍了一圈，密密麻麻。
王勇趴在山坡上，盯著那個人。
八百步。太遠了。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往前摸。」
兩百人借著夜色，一點一點往前爬。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阿濟格的親兵還在那兒。他們點著火把，把周圍照得通亮。
王勇舉起槍，瞄準。
二百五十步。這個距離，他的槍能打到。
但他沒有開槍。
他在等。
等阿濟格動。
等了半個時辰，阿濟格終於動了。他騎著馬，往前走了幾步，去看那些燒毀的糧草。
二百步。
王勇扣動扳機。
砰！
阿濟格從馬上栽下來。
清軍大亂。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撲過去救。騎兵連的其他人趁機開槍，又撂倒七八個。
「撤！」
五百人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里。
阿濟格沒死。
子彈打中了他的肩膀，沒打中心臟。他被親兵救回去，撿了一條命。
但那一槍，把清軍嚇壞了。
王勇帶著騎兵連往回跑。跑了兩個時辰，天快亮了。
身後，清軍的追兵沒有來。
「連長，他們沒追。」李虎喘著粗氣。
王勇點點頭。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筆架山的方向，火光還在燒。
十二堆糧草，全沒了。
八月二十一日，松山大營。
洪承疇站在帳中，臉色鐵青。
筆架山的糧草被奪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軍。十二堆糧草，十三萬大軍的命根子，一夜之間沒了。
諸將站在兩邊，誰都不敢說話。
吳三桂先開口。
「督師，糧沒了，得撤。趁清軍還沒合圍，退回寧遠。」
王朴立刻附和。
「對，撤。再不撤，就晚了。」
曹變蛟搖頭。
「不能撤。一撤，軍心就散了。清軍追上來，死得更快。」
兩邊爭論起來。
洪承疇抬起手。
「別吵了。」
他看著這些總兵。
「明日一早，全軍突圍。分兩路，一路往杏山，一路往塔山。能跑多少跑多少。」
帳中一片死寂。
八月二十二日夜裡，王朴先跑了。
他帶著自己的人，趁黑突圍。他這一跑，全軍都亂了。吳三桂、馬科、李輔明，都跟著跑。清軍的騎兵從四面八方殺出來，明軍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洪承疇帶著曹變蛟、王廷臣、邱民仰，退守松山城。
他被圍了。
消息傳到寧遠，已經是三天後。
鄭獵戶站在指揮部里，眼睛紅紅的。
「連長，十三萬人，沒了。洪督師被圍在松山，祖大帥還在錦州，出不來。吳三桂帶著三萬人往這邊跑，清軍在後面追。」
王勇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周明看著他。
「連長，救不救？」
王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他轉過身。
「李虎，帶上騎兵連，去接應吳三桂。」
杏山以北，吳三桂的殘兵正在狂奔。
三萬關寧鐵騎，跑得只剩兩萬出頭。後面是清軍的追兵，前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埋伏。
吳三桂渾身是血，騎在馬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跑到寧遠。跑到山海關。跑到安全的地方。
突然，前面響起槍聲。
砰砰砰！
吳三桂勒住馬。
前面山溝里，清軍的伏兵衝出來，卻被打得七零八落。幾百個人從山坡上衝下來，手裡拿著那種會響的東西，一槍一個，清軍倒下一片。
一個黑臉漢子跑到他馬前。
「吳總兵！寧遠騎兵連來接應！跟我走！」
吳三桂愣了一瞬，然後一揮馬鞭。
「跟上！」
兩萬多人跟著那幾百人，從山溝里衝出去，一路往南狂奔。
跑了兩個時辰，前面終於看見城牆。
寧遠。
吳三桂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清軍的追兵停在三里外，沒有追過來。
他又轉過頭，看著那座城。
城牆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普通的灰布衣裳，腰裡挎著刀，正往這邊看。
吳三桂想起剛才那幾百人。那槍聲。那不要命的打法。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岳托會死在這裡。
「進城。」他說。
崇禎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松山城破。
消息傳來的時候，寧遠城裡一片死寂。
洪承疇被俘了。曹變蛟戰死了。王廷臣戰死了。邱民仰也死了。
周明站在指揮部里，看著那封塘報。
「連長，洪督師被俘了。」
王勇沒說話。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祖大壽那邊呢？」
周明說：「還在錦州。但撐不了多久了。」
王勇點點頭。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寧遠城，從今天起，一級戒備。」
他看著屋裡的人。
「清軍打下松山，下一個就是錦州。錦州一降，下一個就是咱們。」
張磊問：「連長，咱們能守住嗎？」
王勇想了想。
「不知道。但守一天，是一天。」
窗外，第一片雪花飄下來了。
崇禎十五年的冬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