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君心
第七十四章君心
北京城，紫禁城。
崇禎皇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面前攤著三份奏摺，已經看了半個時辰。
第一份是洪承疇的。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情塘報，說大軍已抵寧遠，八總兵十三萬人馬集結完畢，不日將向錦州進發。末尾請旨，問是否准予便宜行事。
第二份是兵部的。說糧草轉運困難，沿途州縣無力供應，請求從京畿調糧。又說清軍在義州築城屯田，意在長期圍困，請朝廷速決方略。
第三份是戶部的。說國庫空虛，無銀可撥。今年各省稅賦收不上來，各地都在告急。請裁減軍餉，或者讓地方自籌。
崇禎把這三份奏摺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覺得心口堵得慌。
十三萬大軍。這是他能抽調出來的最後一點家底了。遼東的兵，宣大的兵，薊鎮的兵，山西的兵，能調的都調了。這些人要是打沒了，北京城就無兵可守。
可錦州不能不救。祖大壽在那裡，三萬精兵在那裡。祖大壽要是降了，三萬精兵要是歸了清軍，遼東就徹底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說話。
崇禎自己笑了。
「你不敢說。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說的。」
他把奏摺推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乾清宮的院子裡，幾個太監正在掃地。掃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驚著誰。遠處的宮牆上，太陽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
「朕即位十四年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十四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天不亮就起來上朝，半夜還在批奏摺。打不完的仗，剿不完的賊，要不完的錢，殺不完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王承恩。
「王承恩，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有什麼意思？」
王承恩撲通一下跪下來。
「皇爺，您千萬別這麼說。您是天子，天下萬民都指望著您……」
崇禎擺擺手，打斷他。
「起來吧。朕不怪你。」
他又走到御案前，拿起洪承疇的那份奏摺。
「這個王守備，你聽說過嗎？」
王承恩站起來，想了想。
「回皇爺，奴婢聽說過。就是去年冬天守寧遠那個，七百人打了兩千清軍，打死了岳托。」
崇禎點點頭。
「七百人打兩千，打死岳托。這本事，比朕那些總兵都強。」
他看著奏摺上的字。
「洪承疇在摺子里說，此人可用，可大用。讓朕給個名分，給個官職，給些賞賜。」
他放下奏摺。
「你說，朕該給嗎？」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說話。
崇禎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笑了。
「你不說，朕替你說。該給。但不該給太多。」
他走到窗邊。
「給多了，他就成了第二個袁崇煥。給少了，他又不賣力。」
他看著窗外。
「朕給他個參將銜，賞些銀子布匹，讓他好好守著寧遠。至於別的……」
他沒說完。
王承恩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崇禎站了一會兒，忽然問：「王承恩，你說洪承疇這個人，靠得住嗎？」
王承恩愣了一下。
「洪督師忠心耿耿，為朝廷效力多年……」
崇禎擺擺手。
「朕不是問你這個。朕是問你，他會不會降清？」
王承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崇禎看著窗外。
「他手裡有十三萬大軍。他要是有二心，朕就完了。」
他轉過身。
「傳旨。讓洪承疇相機行事。打錦州，解圍，然後守住。告訴祖大壽，朕信他，讓他好好守。告訴那個王守備，朕記著他的功勞，讓他好好打。」
他頓了頓。
「再派個人去遼陽。盯著洪承疇。」
王承恩低著頭，應了一聲。
崇禎走回御案前，坐下。
他看著那三份奏摺，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推到一邊，拿起另一份。
這是楊嗣昌送來的，說張獻忠又反了，流竄到湖廣，請朝廷派兵圍剿。
他把那份奏摺也看了。
看了很久。
「王承恩。」
「奴婢在。」
崇禎說：「你說，這天下，怎麼就亂成這樣了？」
王承恩不敢回答。
崇禎也沒等他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片明晃晃的陽光，忽然覺得刺眼。
「朕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乾清宮裡靜悄悄的，只聽見窗外遠遠傳來幾聲鳥叫。
北京城東，朝陽門外。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路邊，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穿著綢緞袍子。另一個是個瘦小的老頭，穿著粗布衣裳，像個帳房先生。
「消息遞出去了？」瘦老頭問。
商人點點頭。
「遞出去了。洪承疇那邊，有人盯著。寧遠那個姓王的，也有人盯著。」
瘦老頭說：「姓王的那個，查清楚了嗎？」
商人搖搖頭。
「查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年前突然冒出來的，在山裡扎過營，後來去了寧遠。有槍有炮，能打仗，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瘦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主子說了，這個人，要盯死。他手裡那些火器，要是能弄到手……」
他沒說完，但商人明白。
「我明白。已經在想辦法了。」
瘦老頭點點頭。
「走吧。別讓人看見。」
馬車動起來，慢慢消失在官道盡頭。
遼陽府，洪承疇的大營。
大軍已經開拔三天了，洪承疇還在遼陽。
他站在後衙的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張輿圖。
圖上的寧遠，還是那個小小的點。
他想起那個姓王的。
七百人守三天，打死岳托。八十七門炮，十二萬支箭，三百張弩。這樣的人，要是能為他所用……
他轉過身，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剛送來的密信。
信是從BJ來的，用的是暗語。
上面只有一句話。
「聖心已動，汝自珍重。」
洪承疇看完，把信湊到火上，燒了。
他看著那縷青煙飄起來，散開，消失。
「聖心已動……」
他自言自語。
「朕的聖心，什麼時候動過？」
他把那封信燒成的灰吹散。
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來人。」
一個親兵跑過來。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本督親赴寧遠。」
親兵愣了一下。
「大人，大軍已經……」
洪承疇擺擺手。
「本督知道。本督就是去看看。」
他走回屋裡，又看了一眼那張輿圖。
寧遠那個小小的點，還在那兒。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那縷青煙。
「王守備，咱們又要見面了。」
北京城，紫禁城。
崇禎皇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面前攤著三份奏摺，已經看了半個時辰。
第一份是洪承疇的。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情塘報，說大軍已抵寧遠，八總兵十三萬人馬集結完畢，不日將向錦州進發。末尾請旨，問是否准予便宜行事。
第二份是兵部的。說糧草轉運困難，沿途州縣無力供應，請求從京畿調糧。又說清軍在義州築城屯田，意在長期圍困，請朝廷速決方略。
第三份是戶部的。說國庫空虛，無銀可撥。今年各省稅賦收不上來，各地都在告急。請裁減軍餉，或者讓地方自籌。
崇禎把這三份奏摺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覺得心口堵得慌。
十三萬大軍。這是他能抽調出來的最後一點家底了。遼東的兵，宣大的兵，薊鎮的兵，山西的兵，能調的都調了。這些人要是打沒了，北京城就無兵可守。
可錦州不能不救。祖大壽在那裡，三萬精兵在那裡。祖大壽要是降了，三萬精兵要是歸了清軍，遼東就徹底完了。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王承恩。
「王承恩，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說話。
崇禎自己笑了。
「你不敢說。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說的。」
他把奏摺推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乾清宮的院子裡，幾個太監正在掃地。掃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驚著誰。遠處的宮牆上，太陽照在琉璃瓦上，明晃晃的，刺眼。
「朕即位十四年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十四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天不亮就起來上朝，半夜還在批奏摺。打不完的仗，剿不完的賊，要不完的錢，殺不完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王承恩。
「王承恩，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有什麼意思？」
王承恩撲通一下跪下來。
「皇爺，您千萬別這麼說。您是天子，天下萬民都指望著您……」
崇禎擺擺手，打斷他。
「起來吧。朕不怪你。」
他又走到御案前，拿起洪承疇的那份奏摺。
「這個王守備，你聽說過嗎？」
王承恩站起來，想了想。
「回皇爺，奴婢聽說過。就是去年冬天守寧遠那個，七百人打了兩千清軍，打死了岳托。」
崇禎點點頭。
「七百人打兩千，打死岳托。這本事，比朕那些總兵都強。」
他看著奏摺上的字。
「洪承疇在摺子里說，此人可用，可大用。讓朕給個名分，給個官職，給些賞賜。」
他放下奏摺。
「你說，朕該給嗎？」
王承恩低著頭，不敢說話。
崇禎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笑了。
「你不說，朕替你說。該給。但不該給太多。」
他走到窗邊。
「給多了，他就成了第二個袁崇煥。給少了，他又不賣力。」
他看著窗外。
「朕給他個參將銜，賞些銀子布匹，讓他好好守著寧遠。至於別的……」
他沒說完。
王承恩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崇禎站了一會兒，忽然問：「王承恩，你說洪承疇這個人，靠得住嗎？」
王承恩愣了一下。
「洪督師忠心耿耿，為朝廷效力多年……」
崇禎擺擺手。
「朕不是問你這個。朕是問你，他會不會降清？」
王承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崇禎看著窗外。
「他手裡有十三萬大軍。他要是有二心，朕就完了。」
他轉過身。
「傳旨。讓洪承疇相機行事。打錦州，解圍，然後守住。告訴祖大壽，朕信他，讓他好好守。告訴那個王守備，朕記著他的功勞，讓他好好打。」
他頓了頓。
「再派個人去遼陽。盯著洪承疇。」
王承恩低著頭，應了一聲。
崇禎走回御案前，坐下。
他看著那三份奏摺，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推到一邊，拿起另一份。
這是楊嗣昌送來的，說張獻忠又反了，流竄到湖廣，請朝廷派兵圍剿。
他把那份奏摺也看了。
看了很久。
「王承恩。」
「奴婢在。」
崇禎說：「你說，這天下，怎麼就亂成這樣了？」
王承恩不敢回答。
崇禎也沒等他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片明晃晃的陽光，忽然覺得刺眼。
「朕累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乾清宮裡靜悄悄的，只聽見窗外遠遠傳來幾聲鳥叫。
北京城東，朝陽門外。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路邊，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穿著綢緞袍子。另一個是個瘦小的老頭，穿著粗布衣裳，像個帳房先生。
「消息遞出去了？」瘦老頭問。
商人點點頭。
「遞出去了。洪承疇那邊，有人盯著。寧遠那個姓王的，也有人盯著。」
瘦老頭說：「姓王的那個，查清楚了嗎？」
商人搖搖頭。
「查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年前突然冒出來的，在山裡扎過營，後來去了寧遠。有槍有炮，能打仗，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
瘦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主子說了，這個人，要盯死。他手裡那些火器，要是能弄到手……」
他沒說完，但商人明白。
「我明白。已經在想辦法了。」
瘦老頭點點頭。
「走吧。別讓人看見。」
馬車動起來，慢慢消失在官道盡頭。
遼陽府，洪承疇的大營。
大軍已經開拔三天了，洪承疇還在遼陽。
他站在後衙的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張輿圖。
圖上的寧遠，還是那個小小的點。
他想起那個姓王的。
七百人守三天，打死岳托。八十七門炮，十二萬支箭，三百張弩。這樣的人，要是能為他所用……
他轉過身，走到案前，拿起一封剛送來的密信。
信是從BJ來的，用的是暗語。
上面只有一句話。
「聖心已動，汝自珍重。」
洪承疇看完，把信湊到火上，燒了。
他看著那縷青煙飄起來，散開，消失。
「聖心已動……」
他自言自語。
「朕的聖心，什麼時候動過？」
他把那封信燒成的灰吹散。
然後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來人。」
一個親兵跑過來。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本督親赴寧遠。」
親兵愣了一下。
「大人，大軍已經……」
洪承疇擺擺手。
「本督知道。本督就是去看看。」
他走回屋裡，又看了一眼那張輿圖。
寧遠那個小小的點，還在那兒。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那縷青煙。
「王守備，咱們又要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