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夏汛
第七十二章夏汛
崇禎十二年的夏天，來得比往年早。
五月剛過，天就熱得不像話。太陽掛在頭頂，曬得城牆上的磚都燙手。知了在樹上沒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但王勇喜歡這個夏天。
熱，意味著莊稼能長。城外開出來的那些荒地，玉米高粱都躥得老高，綠油油的一片。流民們在地里忙活，臉上帶著笑。有人已經開始盤算秋收後能存多少糧，能娶個媳婦，能蓋間新房子。
熱，意味著日子能過。不用像冬天那樣縮手縮腳，不用整天擔心凍死人。夜裡坐在院子裡乘涼，聽著蛐蛐叫，喝一碗涼茶，也是一天。
熱，還意味著清軍不會來。
皇太極的人也是人，也怕熱。夏天打仗，人馬都受不了。所以這些年，清軍都是秋天來，搶完了就跑，冬天回家貓著。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綠油油的莊稼地，忽然笑了。
「周明，你說咱們是不是過得太安逸了？」
周明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片莊稼地。
「安逸？連長，你管這叫安逸？」
他掰著手指頭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到太陽落山。夜裡還得輪班巡邏，盯著北邊的動靜。隔三差五就有逃難的來，要安置，要登記，要發糧。鐵礦那邊要派人去，祖澤潤那邊要打交道，王老爺那邊要做買賣，洪承疇那邊要回信……」
他數不下去了。
「這叫安逸？這叫累死人不償命。」
王勇笑了。
「累點好。累了就不想別的。」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走，去鐵礦看看。」
鐵礦那邊，這幾個月變了大樣。
劉城在山溝里蓋了一排房子，給礦工們住。又在溝口修了個寨門，架了兩門炮，日夜有人守著。李虎帶著五十個人常駐在這兒，幫著防守，也幫著幹活。
孫老七帶著人，又建了兩座新爐。現在一天能出一千斤鐵，打出來的鐵錠堆了半間屋子。
王勇到的時候，劉城正跟孫老七吵架。
「這鐵不能這麼用！」孫老七臉紅脖子粗，「打農具是糟蹋東西！」
劉城也不讓：「老百姓沒農具，怎麼種地？不種地，哪來的糧？」
「那也不能用好鐵打農具！好鐵得打刀，打箭頭，打炮箍！」
「農具打出來，老百姓有了糧，咱們才有飯吃。飯都吃不上了，打刀有什麼用？」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誰也沒看見王勇進來。
王勇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
兩個人都停下來，回頭看他。
「連長。」
「王守備。」
王勇走過去，看了看那堆鐵錠。
「吵什麼？」
劉城說：「連長，孫師傅想把好鐵都留著打兵器，不讓打農具。可老百姓那邊催得緊，王老爺三天兩頭派人來問，說農具不夠，地種不過來。」
孫老七說：「王守備，我不是不讓打農具。可這鐵是好鐵，打刀能打幾十把，打農具能打多少？得算帳啊。」
王勇想了想。
「這樣。從今天起，鐵分三等。一等鐵，打刀打炮。二等鐵，打箭頭打農具。三等鐵，打鍋打鏟打釘子。孫師傅管分等，劉城管分配。有事商量，別吵。」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說話了。
王勇又看了看那堆鐵錠。
「鐵礦現在一天能出多少？」
孫老七說：「一千斤上下。多的時候一千二，少的時候八百。」
王勇點點頭。
「夠用了。」
他轉過身，往外走。
劉城跟出來。
「連長，還有件事。」
王勇看著他。
劉城說：「祖澤潤想見你。他說有事商量。」
王勇說：「什麼事？」
劉城搖搖頭。
「他沒說。就說讓你來一趟。」
王勇想了想。
「他現在在哪兒？」
劉城說：「在鐵礦北邊二十里的山裡，扎了個營。他的人在那兒練馬。」
王勇點點頭。
「明天我去見他。」
第二天一早，王勇帶著李虎和兩個兵，往北邊山里走。
走了兩個時辰，遠遠看見一個寨子。寨子不大，用木頭扎的柵欄，圍著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在騎馬，跑來跑去，揚起一片塵土。
祖澤潤在寨子門口等著。看見王勇，他笑著迎上來。
「王守備，可算把你等來了。」
王勇跟著他進寨子，在一間大帳篷里坐下。
祖澤潤讓人端上茶，然後揮了揮手，讓閒人都出去。
帳篷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王守備，」祖澤潤壓低聲音，「有件事得告訴你。」
王勇看著他。
祖澤潤說：「我伯父那邊，來信了。」
他伯父是祖大壽。
王勇心裡一動。
「說什麼？」
祖澤潤說：「他說，洪督師給他寫了信，提到了你們。讓他跟你們多來往，互相照應。」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王勇。
王勇接過來，看了看。
信是祖大壽的親筆，寫得不長。先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說，王守備守寧遠有功，是個人才。以後有事，可以來找他。他那邊有糧有人，能幫就幫。
王勇看完，把信還給祖澤潤。
「祖大帥這是什麼意思？」
祖澤潤說：「我伯父那個人，心思深。他不會無緣無故對人好。他這麼說，肯定是看出你們有用。」
他看著王勇。
「王守備，這是好事。有我伯父撐腰，你們在寧遠就能站得更穩。」
王勇點點頭。
「多謝祖隊長傳話。」
祖澤潤擺擺手。
「不用謝。咱們是自己人。」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
王勇看著他。
祖澤潤說：「我伯父說，皇太極那邊，最近在調兵。不是往南邊調，是往北邊調。」
「往北？」
祖澤潤點點頭。
「往蒙古那邊調。科爾沁已經降了，察哈爾被打散了，剩下的那些小部落，要麼歸順，要麼被殺。皇太極這是要把蒙古全收服了。」
他看著王勇。
「等他收服了蒙古，從北邊繞過來，山海關就危險了。」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祖隊長，你覺得他能收服嗎？」
祖澤潤想了想。
「能。蒙古人打不過他們。早晚的事。」
王勇說：「那咱們怎麼辦？」
祖澤潤說：「我伯父的意思是，先拖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實在拖不下去了，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
外面，他的人還在騎馬，跑來跑去，揚起一片塵土。
「王守備，」他背對著王勇說，「這天下，要亂了。」
王勇沒說話。
祖澤潤轉過身，看著他。
「亂世里，能活著就是本事。咱們都得想辦法活著。」
王勇點點頭。
「我明白。」
從祖澤潤那兒回來，王勇直接去了指揮部。
周明正在屋裡寫東西，看見他進來，放下筆。
「怎麼樣？」
王勇把祖澤潤的話說了一遍。
周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祖大壽願意幫忙，這是好事。但他說皇太極收蒙古，這事得重視。」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地圖。
「蒙古要是被收服了，清軍就能從北邊繞過來。到時候，不光咱們寧遠，山海關也危險了。」
王勇說：「那咱們怎麼辦？」
周明想了想。
「咱們能做的，就是守。守住了寧遠，就能卡住遼西走廊。清軍要從北邊繞，就得翻山，走遠路。大炮輜重過不去，只能走輕兵。輕兵攻城，打不下來。」
他指著地圖上的寧遠。
「咱們就是一顆釘子。釘在這兒，他們就過不去。」
王勇點點頭。
「那就釘著。」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遠處，三首山的山尖上，雲散開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這天下，真的會亂嗎？」
周明想了想。
「已經亂了。」
王勇點點頭。
「那就接著亂。」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我去看看何勁松那邊。子彈還得再復裝一些。」
周明站在屋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窗外，夕陽照進來，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寧遠那個小小的點，被夕陽照得發亮。
崇禎十二年的夏天，來得比往年早。
五月剛過，天就熱得不像話。太陽掛在頭頂，曬得城牆上的磚都燙手。知了在樹上沒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但王勇喜歡這個夏天。
熱，意味著莊稼能長。城外開出來的那些荒地，玉米高粱都躥得老高，綠油油的一片。流民們在地里忙活，臉上帶著笑。有人已經開始盤算秋收後能存多少糧，能娶個媳婦，能蓋間新房子。
熱，意味著日子能過。不用像冬天那樣縮手縮腳，不用整天擔心凍死人。夜裡坐在院子裡乘涼，聽著蛐蛐叫，喝一碗涼茶，也是一天。
熱，還意味著清軍不會來。
皇太極的人也是人，也怕熱。夏天打仗，人馬都受不了。所以這些年，清軍都是秋天來，搶完了就跑，冬天回家貓著。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綠油油的莊稼地，忽然笑了。
「周明，你說咱們是不是過得太安逸了？」
周明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片莊稼地。
「安逸？連長，你管這叫安逸？」
他掰著手指頭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到太陽落山。夜裡還得輪班巡邏，盯著北邊的動靜。隔三差五就有逃難的來，要安置，要登記，要發糧。鐵礦那邊要派人去，祖澤潤那邊要打交道，王老爺那邊要做買賣，洪承疇那邊要回信……」
他數不下去了。
「這叫安逸？這叫累死人不償命。」
王勇笑了。
「累點好。累了就不想別的。」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走，去鐵礦看看。」
鐵礦那邊，這幾個月變了大樣。
劉城在山溝里蓋了一排房子，給礦工們住。又在溝口修了個寨門，架了兩門炮，日夜有人守著。李虎帶著五十個人常駐在這兒，幫著防守，也幫著幹活。
孫老七帶著人，又建了兩座新爐。現在一天能出一千斤鐵，打出來的鐵錠堆了半間屋子。
王勇到的時候，劉城正跟孫老七吵架。
「這鐵不能這麼用！」孫老七臉紅脖子粗，「打農具是糟蹋東西！」
劉城也不讓：「老百姓沒農具，怎麼種地？不種地，哪來的糧？」
「那也不能用好鐵打農具！好鐵得打刀，打箭頭，打炮箍！」
「農具打出來，老百姓有了糧，咱們才有飯吃。飯都吃不上了，打刀有什麼用？」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誰也沒看見王勇進來。
王勇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
兩個人都停下來，回頭看他。
「連長。」
「王守備。」
王勇走過去，看了看那堆鐵錠。
「吵什麼？」
劉城說：「連長，孫師傅想把好鐵都留著打兵器，不讓打農具。可老百姓那邊催得緊，王老爺三天兩頭派人來問，說農具不夠，地種不過來。」
孫老七說：「王守備，我不是不讓打農具。可這鐵是好鐵，打刀能打幾十把，打農具能打多少？得算帳啊。」
王勇想了想。
「這樣。從今天起，鐵分三等。一等鐵，打刀打炮。二等鐵，打箭頭打農具。三等鐵，打鍋打鏟打釘子。孫師傅管分等，劉城管分配。有事商量，別吵。」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說話了。
王勇又看了看那堆鐵錠。
「鐵礦現在一天能出多少？」
孫老七說：「一千斤上下。多的時候一千二，少的時候八百。」
王勇點點頭。
「夠用了。」
他轉過身，往外走。
劉城跟出來。
「連長，還有件事。」
王勇看著他。
劉城說：「祖澤潤想見你。他說有事商量。」
王勇說：「什麼事？」
劉城搖搖頭。
「他沒說。就說讓你來一趟。」
王勇想了想。
「他現在在哪兒？」
劉城說：「在鐵礦北邊二十里的山裡，扎了個營。他的人在那兒練馬。」
王勇點點頭。
「明天我去見他。」
第二天一早，王勇帶著李虎和兩個兵，往北邊山里走。
走了兩個時辰，遠遠看見一個寨子。寨子不大，用木頭扎的柵欄，圍著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在騎馬，跑來跑去，揚起一片塵土。
祖澤潤在寨子門口等著。看見王勇，他笑著迎上來。
「王守備，可算把你等來了。」
王勇跟著他進寨子，在一間大帳篷里坐下。
祖澤潤讓人端上茶，然後揮了揮手，讓閒人都出去。
帳篷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王守備，」祖澤潤壓低聲音，「有件事得告訴你。」
王勇看著他。
祖澤潤說：「我伯父那邊，來信了。」
他伯父是祖大壽。
王勇心裡一動。
「說什麼？」
祖澤潤說：「他說，洪督師給他寫了信，提到了你們。讓他跟你們多來往，互相照應。」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王勇。
王勇接過來，看了看。
信是祖大壽的親筆，寫得不長。先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說，王守備守寧遠有功，是個人才。以後有事，可以來找他。他那邊有糧有人，能幫就幫。
王勇看完，把信還給祖澤潤。
「祖大帥這是什麼意思？」
祖澤潤說：「我伯父那個人，心思深。他不會無緣無故對人好。他這麼說，肯定是看出你們有用。」
他看著王勇。
「王守備，這是好事。有我伯父撐腰，你們在寧遠就能站得更穩。」
王勇點點頭。
「多謝祖隊長傳話。」
祖澤潤擺擺手。
「不用謝。咱們是自己人。」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
王勇看著他。
祖澤潤說：「我伯父說，皇太極那邊，最近在調兵。不是往南邊調，是往北邊調。」
「往北？」
祖澤潤點點頭。
「往蒙古那邊調。科爾沁已經降了，察哈爾被打散了，剩下的那些小部落，要麼歸順，要麼被殺。皇太極這是要把蒙古全收服了。」
他看著王勇。
「等他收服了蒙古，從北邊繞過來，山海關就危險了。」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祖隊長，你覺得他能收服嗎？」
祖澤潤想了想。
「能。蒙古人打不過他們。早晚的事。」
王勇說：「那咱們怎麼辦？」
祖澤潤說：「我伯父的意思是，先拖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等實在拖不下去了，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
外面，他的人還在騎馬，跑來跑去，揚起一片塵土。
「王守備，」他背對著王勇說，「這天下，要亂了。」
王勇沒說話。
祖澤潤轉過身，看著他。
「亂世里，能活著就是本事。咱們都得想辦法活著。」
王勇點點頭。
「我明白。」
從祖澤潤那兒回來，王勇直接去了指揮部。
周明正在屋裡寫東西，看見他進來，放下筆。
「怎麼樣？」
王勇把祖澤潤的話說了一遍。
周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祖大壽願意幫忙，這是好事。但他說皇太極收蒙古，這事得重視。」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地圖。
「蒙古要是被收服了，清軍就能從北邊繞過來。到時候，不光咱們寧遠，山海關也危險了。」
王勇說：「那咱們怎麼辦？」
周明想了想。
「咱們能做的，就是守。守住了寧遠，就能卡住遼西走廊。清軍要從北邊繞，就得翻山，走遠路。大炮輜重過不去，只能走輕兵。輕兵攻城，打不下來。」
他指著地圖上的寧遠。
「咱們就是一顆釘子。釘在這兒，他們就過不去。」
王勇點點頭。
「那就釘著。」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遠處，三首山的山尖上，雲散開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這天下，真的會亂嗎？」
周明想了想。
「已經亂了。」
王勇點點頭。
「那就接著亂。」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我去看看何勁松那邊。子彈還得再復裝一些。」
周明站在屋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窗外，夕陽照進來，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寧遠那個小小的點，被夕陽照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