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余彈
第七十一章余彈
復裝成功的消息，王勇下令封了口。
那天在軍械坊里親眼看見何勁松試槍的幾個人，都被叫到指揮部，挨個叮囑了一遍。陳木匠、李鐵匠、何勁松的三個徒弟，還有幫忙的幾個工匠，一共九個人，每個人都點了頭。
「這事，爛在肚子裡。」王勇看著他們，「誰要是往外說，軍法處置。」
幾個人都明白輕重，連聲應了。
何勁松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沒日沒夜地干。一百零三顆彈殼，一顆一顆清理，一顆一顆裝藥，一顆一顆壓彈頭。每裝好一顆，就用軟木塞堵住底火孔，再插上一根浸過硝的棉線，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木頭盒子裡。
那盒子是陳木匠特意打的，裡面墊著乾草，一格一格的，正好能放一百顆子彈。
何勁松裝了三天，裝滿了那個盒子。
還剩三顆彈殼，他留著，沒捨得用。
他把那個盒子捧到指揮部，放在王勇面前的桌上。
「連長，一百顆。」
王勇打開盒子，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子彈。
銅黃色的彈殼，鉛灰色的彈頭，棉線從底火孔里伸出來，彎彎地搭在乾草上。看著簡陋，但每一顆都是何勁松的心血。
他拿起一顆，看了看，又放回去。
「還能復裝幾次？」
何勁松說：「彈殼用一次，就薄一點。有的能用兩三次，有的打一次就裂了。要看運氣。」
王勇點點頭。
「這些子彈，專門給尖刀隊。李虎來領，一顆一顆登記，打一顆，彈殼要交回來。」
何勁松說：「明白。」
他走了以後，周明從裡屋出來，站在王勇旁邊，看著那個盒子。
「連長，一百顆。加上原來的四百多，咱們還有五百多發。」
王勇點點頭。
「五百發，省著用，能打一場硬仗。」
周明說：「那就省著用。」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王勇把盒子蓋上，放在柜子里鎖好。
「周明，你說皇太極那邊，現在在想什麼？」
周明想了想。
「岳托死了，他肯定要報仇。但他不會馬上來。他要先穩住後方，收服蒙古，再調集大軍。最快也要秋天。」
王勇說：「秋天還有半年。」
周明說：「半年，夠咱們準備了。」
王勇走到窗邊，看著遠處。
遠處，三首山的山尖上，雲散開了。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讓各營加緊練。陳木匠那邊，炮再多做些。何勁松那邊，火藥再多攢些。劉城那邊，鐵礦多出些鐵。」
周明一一記下。
王勇說完，又想起一件事。
「還有，讓鄭獵戶多派幾個人，盯著北邊和東邊的路。清軍要有動靜，第一時間報。」
周明點點頭。
窗外，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泛起一片紅霞。
王勇看著那片紅霞，忽然說：「周明，你說洪承疇那封信，咱們要不要回？」
周明愣了一下。
「洪承疇的信？」
王勇說：「他介紹咱們跟祖大壽認識。這事兒，咱們得表個態。」
周明想了想。
「回一封吧。就說多謝督師抬愛，寧遠一定守好。祖大帥那邊，咱們會派人去拜訪。」
王勇點點頭。
「你寫。」
周明坐到桌邊，鋪開紙，提起筆。
寫了幾行，他忽然停下來。
「連長，這封信寫什麼語氣？」
王勇說：「什麼意思？」
周明說：「太恭敬了，顯得咱們巴結他。太冷淡了，又顯得不識抬舉。得拿捏分寸。」
王勇想了想。
「就寫實誠點。咱們是什麼人，他知道。他那封信是什麼意思，咱們也猜到了。不用裝，也不用藏。」
周明點點頭，繼續寫。
寫完了，他念了一遍。
「薊遼總督洪大人鈞鑒：來信收悉，大人抬愛，銘感五內。寧遠孤城，全仗大人支持。祖大帥處，容當擇日拜訪。守土之責，不敢懈怠。惟願竭盡全力，保一方平安。寧遠守備王勇、書記官周明敬上。」
王勇聽完，點點頭。
「行。就這個。」
周明把信折好，封上，交給信使。
信使接過去，翻身上馬，往南邊去了。
王勇和周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周明忽然問：「連長，你說祖大壽會怎麼對咱們？」
王勇說：「不知道。但總得去見見。」
周明說：「什麼時候去？」
王勇想了想。
「等這邊安頓好了。半個月後吧。」
周明點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回走。
城牆上，聯防隊的人正在換崗。新上來的人站在牆垛後面，往遠處看。夕陽照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年輕的臉。
王勇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這些人，能活多久？」
周明愣了一下。
「什麼？」
王勇說：「這些兵。流民里招的，二百多人。練了兩個月了，還不太會打仗。將來清軍來了，他們能活下來多少？」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王勇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
「但能讓他們多活一個，就多活一個。」
那天晚上，何勁松又把自己關在小屋裡。
他沒有復裝子彈。彈殼用完了，剩下的三顆他捨不得用，留著當樣子的。
他坐在台子前，對著一盞油燈，手裡拿著一顆廢彈殼，翻來覆去地看。
彈殼裂了，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已經不能用了。
他把那顆廢彈殼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顆。
這顆也是廢的，底火孔被撐大了，軟木塞塞不住。
他又把它放在一邊。
台子上擺了二十多顆廢彈殼，都是復裝時炸裂的。
他看著那些廢彈殼，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畫起來。
畫的是彈殼的樣子，但不一樣。他把底火孔畫大了，把彈殼壁畫厚了，把整個形狀畫得規整了一些。
畫完了，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要是能自己做彈殼……」
他自言自語。
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
做彈殼要銅，要機器，要模具。他們什麼都沒有。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懷裡。
吹滅油燈，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復裝成功的消息，王勇下令封了口。
那天在軍械坊里親眼看見何勁松試槍的幾個人，都被叫到指揮部，挨個叮囑了一遍。陳木匠、李鐵匠、何勁松的三個徒弟，還有幫忙的幾個工匠，一共九個人，每個人都點了頭。
「這事，爛在肚子裡。」王勇看著他們，「誰要是往外說，軍法處置。」
幾個人都明白輕重，連聲應了。
何勁松把自己關在那間小屋裡，沒日沒夜地干。一百零三顆彈殼，一顆一顆清理，一顆一顆裝藥，一顆一顆壓彈頭。每裝好一顆，就用軟木塞堵住底火孔，再插上一根浸過硝的棉線，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木頭盒子裡。
那盒子是陳木匠特意打的，裡面墊著乾草，一格一格的，正好能放一百顆子彈。
何勁松裝了三天，裝滿了那個盒子。
還剩三顆彈殼，他留著，沒捨得用。
他把那個盒子捧到指揮部，放在王勇面前的桌上。
「連長，一百顆。」
王勇打開盒子，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子彈。
銅黃色的彈殼，鉛灰色的彈頭，棉線從底火孔里伸出來，彎彎地搭在乾草上。看著簡陋，但每一顆都是何勁松的心血。
他拿起一顆，看了看，又放回去。
「還能復裝幾次？」
何勁松說：「彈殼用一次，就薄一點。有的能用兩三次，有的打一次就裂了。要看運氣。」
王勇點點頭。
「這些子彈，專門給尖刀隊。李虎來領，一顆一顆登記，打一顆，彈殼要交回來。」
何勁松說：「明白。」
他走了以後，周明從裡屋出來，站在王勇旁邊，看著那個盒子。
「連長，一百顆。加上原來的四百多，咱們還有五百多發。」
王勇點點頭。
「五百發，省著用，能打一場硬仗。」
周明說：「那就省著用。」
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
王勇把盒子蓋上，放在柜子里鎖好。
「周明，你說皇太極那邊，現在在想什麼？」
周明想了想。
「岳托死了，他肯定要報仇。但他不會馬上來。他要先穩住後方，收服蒙古，再調集大軍。最快也要秋天。」
王勇說：「秋天還有半年。」
周明說：「半年，夠咱們準備了。」
王勇走到窗邊，看著遠處。
遠處，三首山的山尖上，雲散開了。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讓各營加緊練。陳木匠那邊，炮再多做些。何勁松那邊，火藥再多攢些。劉城那邊，鐵礦多出些鐵。」
周明一一記下。
王勇說完，又想起一件事。
「還有，讓鄭獵戶多派幾個人，盯著北邊和東邊的路。清軍要有動靜，第一時間報。」
周明點點頭。
窗外，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泛起一片紅霞。
王勇看著那片紅霞，忽然說：「周明，你說洪承疇那封信，咱們要不要回？」
周明愣了一下。
「洪承疇的信？」
王勇說：「他介紹咱們跟祖大壽認識。這事兒，咱們得表個態。」
周明想了想。
「回一封吧。就說多謝督師抬愛，寧遠一定守好。祖大帥那邊，咱們會派人去拜訪。」
王勇點點頭。
「你寫。」
周明坐到桌邊，鋪開紙，提起筆。
寫了幾行，他忽然停下來。
「連長，這封信寫什麼語氣？」
王勇說：「什麼意思？」
周明說：「太恭敬了，顯得咱們巴結他。太冷淡了，又顯得不識抬舉。得拿捏分寸。」
王勇想了想。
「就寫實誠點。咱們是什麼人，他知道。他那封信是什麼意思，咱們也猜到了。不用裝，也不用藏。」
周明點點頭，繼續寫。
寫完了，他念了一遍。
「薊遼總督洪大人鈞鑒：來信收悉，大人抬愛，銘感五內。寧遠孤城，全仗大人支持。祖大帥處，容當擇日拜訪。守土之責，不敢懈怠。惟願竭盡全力，保一方平安。寧遠守備王勇、書記官周明敬上。」
王勇聽完，點點頭。
「行。就這個。」
周明把信折好，封上，交給信使。
信使接過去，翻身上馬，往南邊去了。
王勇和周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周明忽然問：「連長，你說祖大壽會怎麼對咱們？」
王勇說：「不知道。但總得去見見。」
周明說：「什麼時候去？」
王勇想了想。
「等這邊安頓好了。半個月後吧。」
周明點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回走。
城牆上，聯防隊的人正在換崗。新上來的人站在牆垛後面，往遠處看。夕陽照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年輕的臉。
王勇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這些人，能活多久？」
周明愣了一下。
「什麼？」
王勇說：「這些兵。流民里招的，二百多人。練了兩個月了，還不太會打仗。將來清軍來了，他們能活下來多少？」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王勇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
「但能讓他們多活一個，就多活一個。」
那天晚上，何勁松又把自己關在小屋裡。
他沒有復裝子彈。彈殼用完了，剩下的三顆他捨不得用，留著當樣子的。
他坐在台子前，對著一盞油燈，手裡拿著一顆廢彈殼，翻來覆去地看。
彈殼裂了，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已經不能用了。
他把那顆廢彈殼放在一邊，又拿起另一顆。
這顆也是廢的，底火孔被撐大了，軟木塞塞不住。
他又把它放在一邊。
台子上擺了二十多顆廢彈殼，都是復裝時炸裂的。
他看著那些廢彈殼，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畫起來。
畫的是彈殼的樣子，但不一樣。他把底火孔畫大了，把彈殼壁畫厚了，把整個形狀畫得規整了一些。
畫完了，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要是能自己做彈殼……」
他自言自語。
但很快，他又搖了搖頭。
做彈殼要銅，要機器，要模具。他們什麼都沒有。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懷裡。
吹滅油燈，走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輪月亮，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