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後手
第六十九章後手
洪承疇在遼陽府後衙的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月光從清亮變得黯淡，又從黯淡變得清亮。更夫的梆子聲響過五次，每次他都聽見了，每次都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面前攤著三封信，一封也沒有寫。
油燈里的油添了兩次。第一次是陳幕僚半夜進來添的，第二次是他自己添的。添油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他在想事。
想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進士，剛被派到陝西當知縣。陝西大旱，人吃人。他帶著鄉勇剿匪，一刀一刀砍過去，砍了三個月，砍死了兩千多人。那些人的臉他早忘了，但那血腥味還記得。濃得化不開，像霧一樣，一直跟著他。
想二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在剿流寇，李自成還是個小小的闖將，張獻忠還在當兵。他設了伏，殺了上萬人，把那些腦袋壘成京觀。李自成跑了，張獻忠降了。他以為太平了，結果沒過幾年，那兩個人又反了。
想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被調來遼東，第一次見到皇太極的兵。那些兵穿著雜色衣裳，騎馬衝鋒的時候像一片雲，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打了十年，輸多贏少，土地一年一年丟，防線一年一年往後退。
想現在的事。岳托死了，死在那個姓王的手裡。七百鄉勇，守三天，打死努爾哈赤的孫子。這消息傳到BJ，崇禎皇帝會怎麼想？會高興，會賞，會把這個姓王的當成救星。但那又怎樣？袁崇煥當年也是救星，後來呢？
他嘆了口氣。
三十年了，他殺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想了多少辦法，到頭來還是這個局面。流寇越剿越多，清軍越打越強，朝廷越來越窮，皇帝越來越猜忌。三十六個大臣說殺就殺了，裡面有能打的，有忠心的，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朋友。殺了他們，誰去打仗？
窗外，天快亮了。
他提起筆，寫下第一封信。
信是寫給錦州祖大壽的。
「大壽吾弟如晤：」
筆尖頓了頓。
祖大壽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的對頭。這個人守錦州十年，手上有三萬兵，糧草自籌，兵員自募，朝廷管不了他，洪承疇也管不了他。兩個人面和心不和，見面稱兄道弟，轉身各懷鬼胎。
但這封信，他必須寫。
「寧遠之事，想必已知。岳托授首，清軍潰退，實乃數年未有之大捷。然弟須知，此非朝廷之功，乃那王守備一人之能。彼以一介白身，聚流民、鑄鐵炮、守孤城，所恃者何？無非是人心可用、地勢可憑而已。」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祖大壽看到這些話，會怎麼想？會以為他在夸那個姓王的，還是在敲打自己？都有可能。祖大壽那個人，心思深，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他繼續寫。
「吾弟守錦州多年，深知其中甘苦。今有一言相告：此人可用，可交，可深交。將來若有緩急，或可引為援手。」
寫完這最後一句，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在左手邊。
然後他拿起第二張紙，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寧遠王守備的。
「王守備足下：」
他對這個人，其實知道得不多。姓王，名不詳，從山裡來，有一伙人，有厲害火器，能打。就這些。但這已經夠了。這年月，能打的太少了。
「寧遠大捷，朝野震動。本督已具本上奏，為足下請功。另有一事相托：錦州祖大帥，與本督有舊，其人忠勇，可共大事。日後若有緩急，可遣人持此信往錦州求援。祖帥必不推辭。」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本督身在遼陽，鞭長莫及。寧遠孤城，全仗足下。凡事三思，不可過剛。剛則易折。」
這句是他上次信里寫過的，但他還是想再寫一遍。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人聽得進去。
寫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右手邊。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
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院子裡的槐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拿起第三張紙。
這封信，他只寫了一行字。
「承疇頓首：寧遠之事，大汗已知。彼非尋常之輩，望大汗慎之。」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用的是只有那個人才認得的暗語。那人是盛京的商人，也是皇太極的探子，兩年前跟他搭上的線。一開始只是買點消息，後來慢慢成了默契。
他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信。一次也沒有。
這是第一次。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一枚蠟丸里。
三封信，三份心思。
給祖大壽的，是人情。讓祖大壽知道，他洪承疇在給雙方牽線，將來若有緩急，這個人情可以換命。
給王守備的，是投名狀。讓那個姓王的知道，他洪承疇願意幫忙，願意介紹人脈，願意在他身上下注。將來若真有一天，這個人能念他的好。
給盛京的，是後路。讓皇太極知道，他洪承疇不是死腦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將來若真到那一步，這條後路能讓他活命。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三封信，心裡忽然很空。
打了三十年仗，想了三十年辦法，最後想出來的，就是給自己留三條後路。
可悲嗎？
有點。
但沒辦法。
這天下，沒有永遠不倒的江山。大明朝要是真倒了，他得活下去。他不想像那三十六個大臣一樣，被皇帝殺了，還要背上罵名。
「來人。」
一個親兵推門進來。
洪承疇把給祖大壽和給王守備的信遞給他。
「這兩封，八百里加急。一封送錦州，一封送寧遠。」
親兵接過信，退出去。
他又把給盛京的蠟丸遞給另一個親兵。
「送去東街的雜貨鋪，交給姓沈的掌柜。就說，這是上個月的帳本。」
那親兵接過蠟丸，也退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像喝了沒加糖的參湯。
「王守備，」他自言自語，「你最好能多守幾年。」
他的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鳥叫聲蓋住了。
寧遠縣城。
王勇和周明也收到了信。
信是洪承疇的親筆，剛剛送到。
王勇看完，遞給周明。
「他讓咱們有事找祖大壽。」
周明接過信，仔細看了一遍。
「這是給咱們牽線。」
王勇說：「牽線？他圖什麼？」
周明想了想。
「圖以後。他是薊遼總督，祖大壽是他下屬，但祖大壽不歸他直接管。他把咱們介紹給祖大壽，等於是讓咱們兩邊都欠他人情。」
他看著王勇。
「連長，這個人在布局。」
王勇說：「布局？布希麼局？」
周明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為了明朝。」
他把信折起來，放進懷裡。
「連長，咱們得小心。這個人，心思太深。」
王勇點點頭。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傳來士兵訓練的喊聲，一聲一聲，很有節奏。
王勇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他會不會已經在跟清軍聯繫了？」
周明愣了一下。
「你是說……」
王勇說：「岳托死了，皇太極不會善罷甘休。他肯定想報仇，想打回來。洪承疇在遼陽，離清軍那麼近，他要是想投，隨時都能投。」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有這個可能。但我覺得他不會這麼快。現在投，他手裡沒本錢。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王勇說：「什麼時機？」
周明說：「等清軍大舉南下，等錦州告急，等朝廷撐不住。那時候他再投，手裡有兵有糧有城，皇太極才會重用他。」
他看著王勇。
「連長，這個人是在等。等最好的價碼。」
王勇點點頭。
「那咱們怎麼辦？」
周明想了想。
「用他，但別靠他。他給的東西，咱們收著。他牽的線，咱們接著。但心裡要有數——這個人，不是咱們的人。」
他看著窗外。
「說不定哪天，他就站在對面了。」
王勇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些訓練的人影，看了很久。
「行。照你說的辦。」
洪承疇在遼陽府後衙的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月光從清亮變得黯淡，又從黯淡變得清亮。更夫的梆子聲響過五次，每次他都聽見了，每次都沒有動。他就那麼坐著，面前攤著三封信，一封也沒有寫。
油燈里的油添了兩次。第一次是陳幕僚半夜進來添的，第二次是他自己添的。添油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很穩，一點都不抖。
他在想事。
想三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進士，剛被派到陝西當知縣。陝西大旱，人吃人。他帶著鄉勇剿匪，一刀一刀砍過去，砍了三個月，砍死了兩千多人。那些人的臉他早忘了，但那血腥味還記得。濃得化不開，像霧一樣，一直跟著他。
想二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在剿流寇，李自成還是個小小的闖將，張獻忠還在當兵。他設了伏，殺了上萬人，把那些腦袋壘成京觀。李自成跑了，張獻忠降了。他以為太平了，結果沒過幾年，那兩個人又反了。
想十年前的事。那時候他被調來遼東，第一次見到皇太極的兵。那些兵穿著雜色衣裳，騎馬衝鋒的時候像一片雲，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打了十年，輸多贏少，土地一年一年丟，防線一年一年往後退。
想現在的事。岳托死了，死在那個姓王的手裡。七百鄉勇，守三天，打死努爾哈赤的孫子。這消息傳到BJ，崇禎皇帝會怎麼想？會高興，會賞，會把這個姓王的當成救星。但那又怎樣？袁崇煥當年也是救星，後來呢？
他嘆了口氣。
三十年了，他殺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想了多少辦法，到頭來還是這個局面。流寇越剿越多，清軍越打越強，朝廷越來越窮，皇帝越來越猜忌。三十六個大臣說殺就殺了，裡面有能打的，有忠心的，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朋友。殺了他們，誰去打仗？
窗外，天快亮了。
他提起筆，寫下第一封信。
信是寫給錦州祖大壽的。
「大壽吾弟如晤：」
筆尖頓了頓。
祖大壽是他的下屬，也是他的對頭。這個人守錦州十年，手上有三萬兵，糧草自籌，兵員自募，朝廷管不了他，洪承疇也管不了他。兩個人面和心不和，見面稱兄道弟，轉身各懷鬼胎。
但這封信，他必須寫。
「寧遠之事，想必已知。岳托授首，清軍潰退，實乃數年未有之大捷。然弟須知，此非朝廷之功，乃那王守備一人之能。彼以一介白身，聚流民、鑄鐵炮、守孤城，所恃者何？無非是人心可用、地勢可憑而已。」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祖大壽看到這些話，會怎麼想？會以為他在夸那個姓王的，還是在敲打自己？都有可能。祖大壽那個人，心思深，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他繼續寫。
「吾弟守錦州多年，深知其中甘苦。今有一言相告：此人可用，可交，可深交。將來若有緩急，或可引為援手。」
寫完這最後一句，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在左手邊。
然後他拿起第二張紙，寫第二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寧遠王守備的。
「王守備足下：」
他對這個人，其實知道得不多。姓王，名不詳，從山裡來，有一伙人，有厲害火器，能打。就這些。但這已經夠了。這年月，能打的太少了。
「寧遠大捷，朝野震動。本督已具本上奏，為足下請功。另有一事相托：錦州祖大帥，與本督有舊，其人忠勇，可共大事。日後若有緩急，可遣人持此信往錦州求援。祖帥必不推辭。」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本督身在遼陽，鞭長莫及。寧遠孤城，全仗足下。凡事三思，不可過剛。剛則易折。」
這句是他上次信里寫過的，但他還是想再寫一遍。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個人聽得進去。
寫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右手邊。
然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
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但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院子裡的槐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他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拿起第三張紙。
這封信，他只寫了一行字。
「承疇頓首：寧遠之事，大汗已知。彼非尋常之輩，望大汗慎之。」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用的是只有那個人才認得的暗語。那人是盛京的商人，也是皇太極的探子，兩年前跟他搭上的線。一開始只是買點消息，後來慢慢成了默契。
他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信。一次也沒有。
這是第一次。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一枚蠟丸里。
三封信，三份心思。
給祖大壽的，是人情。讓祖大壽知道，他洪承疇在給雙方牽線，將來若有緩急，這個人情可以換命。
給王守備的，是投名狀。讓那個姓王的知道，他洪承疇願意幫忙，願意介紹人脈，願意在他身上下注。將來若真有一天，這個人能念他的好。
給盛京的，是後路。讓皇太極知道，他洪承疇不是死腦筋，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事。將來若真到那一步，這條後路能讓他活命。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三封信，心裡忽然很空。
打了三十年仗，想了三十年辦法，最後想出來的，就是給自己留三條後路。
可悲嗎？
有點。
但沒辦法。
這天下，沒有永遠不倒的江山。大明朝要是真倒了，他得活下去。他不想像那三十六個大臣一樣，被皇帝殺了，還要背上罵名。
「來人。」
一個親兵推門進來。
洪承疇把給祖大壽和給王守備的信遞給他。
「這兩封，八百里加急。一封送錦州，一封送寧遠。」
親兵接過信，退出去。
他又把給盛京的蠟丸遞給另一個親兵。
「送去東街的雜貨鋪，交給姓沈的掌柜。就說，這是上個月的帳本。」
那親兵接過蠟丸，也退出去。
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像喝了沒加糖的參湯。
「王守備，」他自言自語，「你最好能多守幾年。」
他的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鳥叫聲蓋住了。
寧遠縣城。
王勇和周明也收到了信。
信是洪承疇的親筆，剛剛送到。
王勇看完，遞給周明。
「他讓咱們有事找祖大壽。」
周明接過信，仔細看了一遍。
「這是給咱們牽線。」
王勇說：「牽線？他圖什麼？」
周明想了想。
「圖以後。他是薊遼總督，祖大壽是他下屬，但祖大壽不歸他直接管。他把咱們介紹給祖大壽，等於是讓咱們兩邊都欠他人情。」
他看著王勇。
「連長，這個人在布局。」
王勇說：「布局？布希麼局？」
周明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為了明朝。」
他把信折起來，放進懷裡。
「連長，咱們得小心。這個人，心思太深。」
王勇點點頭。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傳來士兵訓練的喊聲，一聲一聲，很有節奏。
王勇聽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他會不會已經在跟清軍聯繫了？」
周明愣了一下。
「你是說……」
王勇說：「岳托死了，皇太極不會善罷甘休。他肯定想報仇，想打回來。洪承疇在遼陽，離清軍那麼近，他要是想投，隨時都能投。」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有這個可能。但我覺得他不會這麼快。現在投，他手裡沒本錢。他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王勇說：「什麼時機？」
周明說：「等清軍大舉南下，等錦州告急，等朝廷撐不住。那時候他再投，手裡有兵有糧有城，皇太極才會重用他。」
他看著王勇。
「連長，這個人是在等。等最好的價碼。」
王勇點點頭。
「那咱們怎麼辦？」
周明想了想。
「用他，但別靠他。他給的東西，咱們收著。他牽的線，咱們接著。但心裡要有數——這個人，不是咱們的人。」
他看著窗外。
「說不定哪天，他就站在對面了。」
王勇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些訓練的人影，看了很久。
「行。照你說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