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深謀
第六十八章深謀
洪承疇站在遼陽府後衙的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屋裡只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寧遠。
七百鄉勇，守城三天，陣斬岳托，殲敵千餘。
他把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但還是忍不住要看。
岳托是什麼人？努爾哈赤的孫子，代善的兒子，十二歲從征，打了二十多年的仗。這樣的宿將，死在一個無名之輩手裡。
那個姓王的，到底是什麼來路？
「大人。」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他的心腹幕僚，姓陳，跟了他十幾年。
「進來。」
陳幕僚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參湯，輕輕放在案上。
「大人，夜深了，該歇息了。」
洪承疇搖搖頭。
「睡不著。」
他轉過身，看著陳幕僚。
「你說，那個姓王的，能守住寧遠多久？」
陳幕僚想了想。
「以他現在的本事，三年五載不成問題。」
洪承疇點點頭。
「三年五載……夠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鮑承先的事，辦得乾淨嗎？」
陳幕僚說：「乾淨。那三個人，都是半夜動手的，一刀斃命，沒留活口。府台大人那邊，已經遞了話，說是清軍細作所為，他自會遮掩。」
洪承疇點點頭。
「那個姓周的，不簡單。」
陳幕僚愣了一下。
「大人說的是寧遠那個周書記官？」
洪承疇說：「對。鮑承先進城那天，是他接待的。鮑承先想進軍營，他攔了。想進軍械坊，他也攔了。鮑承先在城裡轉了一天，什麼都沒看到。」
他頓了頓。
「一個鄉勇頭目的書記官，能有這見識？」
陳幕僚沒說話。
洪承疇又說：「還有那個姓王的。從頭到尾，沒露面。讓姓周的在前面擋著，他在後面看著。這樣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深不可測。」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們不是普通人。」
陳幕僚小聲問：「大人懷疑他們……」
洪承疇擺擺手。
「不用懷疑。有用就行。」
他站起來，又走到輿圖前。
「皇太極在收蒙古。等他收完了，下一步就是打錦州。錦州一破，山海關就危險了。山海關一破，北京城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幕僚說：「大人是擔心……」
洪承疇搖搖頭。
「本督不是擔心。本督是在想，到時候，該怎麼辦。」
他轉過身，看著陳幕僚。
「你在本督身邊十幾年，本督問你一句話。」
陳幕僚低下頭。
「大人請問。」
洪承疇說：「你說，這大明朝，還能撐多久？」
陳幕僚愣住了。
這話他不敢接。
洪承疇自己笑了。
「不敢說？本督替你說。撐不了多久了。流寇四起，清軍壓境，朝廷沒錢沒糧沒兵，皇帝又多疑好殺。三十六個大臣，說殺就殺了。這些人里，有好幾個是能打的。殺了他們，誰去打仗？」
他嘆了口氣。
「本督在陝西剿匪的時候，殺過幾萬人。那時候以為，殺完了就太平了。結果呢？越殺越多。李自成跑了，張獻忠又反了。殺不完的。」
他看著窗外。
「本督今年五十三了。打了三十年仗，打了三十年的爛仗。到頭來，還是這個樣子。」
陳幕僚低著頭，不敢說話。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那個姓王的，為什麼能守住寧遠？」
陳幕僚想了想。
「因為他有兵有炮有糧，而且不怕死。」
洪承疇搖搖頭。
「不止。還因為他不靠朝廷。」
他指著輿圖上的寧遠。
「你看，他守城用的炮，是自己造的。吃的糧，是自己換的。招的兵，是流民里挑的。朝廷給了他什麼？一個名分，一點糧餉。這點東西，不夠他塞牙縫的。」
他轉過身。
「但他還是接了這個名分。為什麼？」
陳幕僚說：「因為他要的是合法。」
洪承疇點點頭。
「對。他要的是合法。有了這個名分，他就能在明面上活動，就能招兵買馬，就能跟地方官府打交道。沒有這個名分，他就是土匪。」
他頓了頓。
「這個人，看得遠。」
陳幕僚說：「大人的意思是……」
洪承疇說：「本督在想，將來若是有那麼一天，本督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話說得很輕，但陳幕僚聽得心驚肉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洪承疇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怎麼？怕了？」
陳幕僚低下頭。
「大人說笑了。」
洪承疇搖搖頭。
「本督沒說笑。本督打了三十年仗，看了三十年的興亡成敗。這天下，沒有永遠不倒的江山。大明朝要是真倒了，本督也得活下去。」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那個姓王的，能在寧遠站住腳，將來就能在別的地方站住腳。這樣的人，值得本督留一份情面。」
他看著窗外。
「本督給他糧，給他餉，給他名分。將來真到了那一天，本督去找他，他不會不管。」
陳幕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大人深謀遠慮，奴才佩服。」
洪承疇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一個他只在畫像上見過的人。
孝莊太后。
那是皇太極的妃子，據說生得極美，也極聰明。皇太極很多大事，都聽她的意見。
洪承疇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該考慮了。
「你下去吧。」他說。
陳幕僚應了一聲，退出去。
屋裡只剩下洪承疇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圓月。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疲憊的臉，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王守備，咱們後會有期。」
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了。
洪承疇站在遼陽府後衙的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遼東輿圖，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屋裡只點著一盞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上——寧遠。
七百鄉勇，守城三天，陣斬岳托，殲敵千餘。
他把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但還是忍不住要看。
岳托是什麼人？努爾哈赤的孫子，代善的兒子，十二歲從征，打了二十多年的仗。這樣的宿將，死在一個無名之輩手裡。
那個姓王的，到底是什麼來路？
「大人。」
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他的心腹幕僚，姓陳，跟了他十幾年。
「進來。」
陳幕僚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參湯，輕輕放在案上。
「大人，夜深了，該歇息了。」
洪承疇搖搖頭。
「睡不著。」
他轉過身，看著陳幕僚。
「你說，那個姓王的，能守住寧遠多久？」
陳幕僚想了想。
「以他現在的本事，三年五載不成問題。」
洪承疇點點頭。
「三年五載……夠了。」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參湯喝了一口。
「鮑承先的事，辦得乾淨嗎？」
陳幕僚說：「乾淨。那三個人，都是半夜動手的，一刀斃命，沒留活口。府台大人那邊，已經遞了話，說是清軍細作所為，他自會遮掩。」
洪承疇點點頭。
「那個姓周的，不簡單。」
陳幕僚愣了一下。
「大人說的是寧遠那個周書記官？」
洪承疇說：「對。鮑承先進城那天，是他接待的。鮑承先想進軍營，他攔了。想進軍械坊，他也攔了。鮑承先在城裡轉了一天，什麼都沒看到。」
他頓了頓。
「一個鄉勇頭目的書記官，能有這見識？」
陳幕僚沒說話。
洪承疇又說：「還有那個姓王的。從頭到尾，沒露面。讓姓周的在前面擋著，他在後面看著。這樣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深不可測。」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們不是普通人。」
陳幕僚小聲問：「大人懷疑他們……」
洪承疇擺擺手。
「不用懷疑。有用就行。」
他站起來，又走到輿圖前。
「皇太極在收蒙古。等他收完了，下一步就是打錦州。錦州一破，山海關就危險了。山海關一破，北京城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幕僚說：「大人是擔心……」
洪承疇搖搖頭。
「本督不是擔心。本督是在想，到時候，該怎麼辦。」
他轉過身，看著陳幕僚。
「你在本督身邊十幾年，本督問你一句話。」
陳幕僚低下頭。
「大人請問。」
洪承疇說：「你說，這大明朝，還能撐多久？」
陳幕僚愣住了。
這話他不敢接。
洪承疇自己笑了。
「不敢說？本督替你說。撐不了多久了。流寇四起，清軍壓境，朝廷沒錢沒糧沒兵，皇帝又多疑好殺。三十六個大臣，說殺就殺了。這些人里，有好幾個是能打的。殺了他們，誰去打仗？」
他嘆了口氣。
「本督在陝西剿匪的時候，殺過幾萬人。那時候以為，殺完了就太平了。結果呢？越殺越多。李自成跑了，張獻忠又反了。殺不完的。」
他看著窗外。
「本督今年五十三了。打了三十年仗，打了三十年的爛仗。到頭來，還是這個樣子。」
陳幕僚低著頭，不敢說話。
洪承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那個姓王的，為什麼能守住寧遠？」
陳幕僚想了想。
「因為他有兵有炮有糧，而且不怕死。」
洪承疇搖搖頭。
「不止。還因為他不靠朝廷。」
他指著輿圖上的寧遠。
「你看，他守城用的炮，是自己造的。吃的糧，是自己換的。招的兵，是流民里挑的。朝廷給了他什麼？一個名分，一點糧餉。這點東西，不夠他塞牙縫的。」
他轉過身。
「但他還是接了這個名分。為什麼？」
陳幕僚說：「因為他要的是合法。」
洪承疇點點頭。
「對。他要的是合法。有了這個名分，他就能在明面上活動，就能招兵買馬，就能跟地方官府打交道。沒有這個名分，他就是土匪。」
他頓了頓。
「這個人，看得遠。」
陳幕僚說：「大人的意思是……」
洪承疇說：「本督在想，將來若是有那麼一天，本督也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話說得很輕，但陳幕僚聽得心驚肉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洪承疇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怎麼？怕了？」
陳幕僚低下頭。
「大人說笑了。」
洪承疇搖搖頭。
「本督沒說笑。本督打了三十年仗，看了三十年的興亡成敗。這天下，沒有永遠不倒的江山。大明朝要是真倒了，本督也得活下去。」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那個姓王的，能在寧遠站住腳，將來就能在別的地方站住腳。這樣的人，值得本督留一份情面。」
他看著窗外。
「本督給他糧，給他餉，給他名分。將來真到了那一天，本督去找他，他不會不管。」
陳幕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大人深謀遠慮，奴才佩服。」
洪承疇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慘白。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一個他只在畫像上見過的人。
孝莊太后。
那是皇太極的妃子，據說生得極美，也極聰明。皇太極很多大事，都聽她的意見。
洪承疇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該考慮了。
「你下去吧。」他說。
陳幕僚應了一聲，退出去。
屋裡只剩下洪承疇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圓月。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疲憊的臉，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話。
「王守備，咱們後會有期。」
聲音很輕，被夜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