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棋局
第六十六章棋局
鮑承先走後第五天，遼陽府的信使來了。
不是洪承疇的回信，是一份厚厚的軍情塘報。周明在燈下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眼睛紅紅地去找王勇。
「連長，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王勇在看地圖，抬起頭。
「說吧。」
周明把塘報攤桌上，又拿出自己整理的一頁紙。
「先說遼陽府那邊。洪督師的回信到了。」
他念道：「承先此人，本督知之久矣。原為明將，後降建奴，今為皇太極謀士。彼持寧遠公文而來，是寧遠府有內奸，本督自會查辦。爾等應對得體，甚慰。此後但有持官府文書者，先驗明正身，再行接待。無本督親筆手令者，不得入軍營、軍械坊。」
念完，他把信遞給王勇。
「洪督師知道鮑承先底細，也知道寧遠府那邊有人幫清軍辦事。他沒派人查，是怕打草驚蛇。他在等。」
王勇接過信看了一遍，點頭。
「還有呢？」
周明翻開塘報，指著上面用硃筆圈的地方。
「再說咱們周圍。」
「往東一百八十里，錦州。守將祖大壽，遼東祖家軍的核心。手下三萬兵，是這一帶最能打的。現在是崇禎十二年三月，塘報上說，錦州被清軍圍過幾次了，雖沒打下來，但城外能搶的都被搶光，糧草全靠海運。」
手指往南移。
「錦州南邊五十里，松山。守將楊國柱，手下八千。再往南二十里，杏山。守將劉肇基，五千。這兩個城是錦州左右翼，卡著遼西走廊北段。」
又指向錦州西邊。
「錦州西邊一百里，大凌河城。前些年打廢了，現在只有兩千老弱守著，基本空城。大凌河再往西，就是咱們——寧遠。」
王勇看著地圖上那些小點。
「從山海關往北，一路的城是：山海關——寧遠——大凌河——杏山——松山——錦州。咱在中間，左右兩邊都離著上百里。」
周明點頭。
「對。洪督師把關寧錦防線分三段。南段，山海關到寧遠，二百里，駐兵兩萬。中段，寧遠到大凌河，一百里，駐兵——只有咱們。北段，大凌河到錦州，一百里，駐兵三萬五，歸祖大壽管。」
他頓了頓。
「連長，咱這一百里，是空檔。以前還有幾個堡，鎮邊堡、鎮安堡、團山堡，都有兵。這幾年清軍年年入關，兵抽走了，堡也廢了。所以咱現在就是孤城。」
王勇盯著地圖，沒吭聲。
周明繼續說：「再說統帥。關寧錦防線名義上的最高長官是薊遼總督洪承疇。但實際分兩段管——南段他直轄，北段祖大壽管。祖大壽不歸洪承疇直接調動，他有自己的兵、糧、人。」
「還有個人叫劉肇基，守杏山的。他是祖大壽老部下，但跟祖大壽不太對付。楊國柱守松山，是洪承疇的人。這條防線上人心不齊。清軍打過來，能不能互相救援，全看運氣。」
王勇點頭。
周明翻過幾頁塘報。
「先說清軍那邊。皇太極回去後，沒再派大兵來打咱。他改主意了——不打硬的，打軟的。」
「軟的？」
周明說：「他派人去錦州，跟祖大壽談和。說是劃界互市，各守各地，互不侵犯。祖大壽沒答應，也沒翻臉，就拖著。這是皇太極的緩兵之計，拖到他們糧草備足、兵練好，再打。」
「皇太極還在干另一件事——打蒙古。科爾沁部降了，察哈爾部被打散了，剩下的小部落，要麼歸順，要麼往西跑。等他收服蒙古，從北邊繞過來，山海關就危險了。」
他翻過一頁。
「再說流寇。李自成從商洛山出來了。」
王勇眉頭一皺。
「出來了？」
周明說：「崇禎十二年二月，他從商洛山突圍，帶幾十個人跑到河南。河南大旱，顆粒無收，老百姓吃樹皮草根，流民遍地。他一到，打出『均田免糧』旗號，一個月招了上萬人。」
他看著王勇。
「連長，歷史上這會兒，李自成還在蟄伏。但咱這邊蝴蝶翅膀扇多了，他提前出來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還有呢？」
周明說：「還有張獻忠。他在谷城又反了，帶人進四川。楊嗣昌親自帶兵去剿，剿到現在沒下來。」
他把最後幾頁塘報推過來。
「最後說朝廷。崇禎皇帝今年幹了件大事——砍了三十六個大臣的頭。」
王勇一愣。
「三十六個？」
周明說：「對。都是敗軍之將。去年多爾袞帶兵入關，在華北掃了半年，搶了幾十城，濟南都破了，德王被俘。那些敗軍之將逃回來，崇禎一怒之下全殺了。裡頭有好幾個能打的，顏繼祖、祖寬、倪寵，都是在遼東打過仗的老將。殺了他們，遼東這邊就更沒人了。」
王勇站那兒，看著那疊塘報，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地圖上。
「周明。」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祖大壽、洪承疇、皇太極、李自成，他們都有自己的棋。咱是什麼？」
周明想了想。
「咱是釘子。釘子扎棋盤上，誰動都要疼一下。」
王勇點頭。
「皇太極想收蒙古，想打錦州，想入關搶。洪承疇想守關寧錦，想耗死清軍。祖大壽想保自己的兵，想等朝廷的糧。李自成想鬧，想搶天下。咱呢？」
他看著周明。
「咱們現在實力還太弱小了。」
周明說：「那就好好活著。」
王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暖洋洋的。城牆上，聯防隊在巡邏。街上，有人走動，有人買賣東西。
他看了一會兒。
「周明，給洪督師回封信。就說他的叮囑收到了，咱以後小心。再告訴他，寧遠城，釘這兒了。」
周明點頭。
「還有，讓各營加緊訓練。雙樹鋪、團山堡、鎮邊堡、鎮安堡，派人駐守。陳木匠那邊，炮再多做些。何勁松那邊，火藥再多攢些。林晚那邊，多收幾個徒弟。」
周明一一記下。
王勇說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遠處，三首山山尖上，雲散開了。
鮑承先走後第五天，遼陽府的信使來了。
不是洪承疇的回信，是一份厚厚的軍情塘報。周明在燈下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眼睛紅紅地去找王勇。
「連長，該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王勇在看地圖，抬起頭。
「說吧。」
周明把塘報攤桌上，又拿出自己整理的一頁紙。
「先說遼陽府那邊。洪督師的回信到了。」
他念道：「承先此人，本督知之久矣。原為明將，後降建奴，今為皇太極謀士。彼持寧遠公文而來，是寧遠府有內奸，本督自會查辦。爾等應對得體，甚慰。此後但有持官府文書者，先驗明正身，再行接待。無本督親筆手令者，不得入軍營、軍械坊。」
念完，他把信遞給王勇。
「洪督師知道鮑承先底細，也知道寧遠府那邊有人幫清軍辦事。他沒派人查，是怕打草驚蛇。他在等。」
王勇接過信看了一遍，點頭。
「還有呢？」
周明翻開塘報，指著上面用硃筆圈的地方。
「再說咱們周圍。」
「往東一百八十里，錦州。守將祖大壽，遼東祖家軍的核心。手下三萬兵，是這一帶最能打的。現在是崇禎十二年三月，塘報上說，錦州被清軍圍過幾次了，雖沒打下來，但城外能搶的都被搶光，糧草全靠海運。」
手指往南移。
「錦州南邊五十里，松山。守將楊國柱，手下八千。再往南二十里，杏山。守將劉肇基，五千。這兩個城是錦州左右翼，卡著遼西走廊北段。」
又指向錦州西邊。
「錦州西邊一百里，大凌河城。前些年打廢了，現在只有兩千老弱守著，基本空城。大凌河再往西，就是咱們——寧遠。」
王勇看著地圖上那些小點。
「從山海關往北，一路的城是：山海關——寧遠——大凌河——杏山——松山——錦州。咱在中間，左右兩邊都離著上百里。」
周明點頭。
「對。洪督師把關寧錦防線分三段。南段，山海關到寧遠，二百里，駐兵兩萬。中段，寧遠到大凌河，一百里，駐兵——只有咱們。北段，大凌河到錦州，一百里，駐兵三萬五，歸祖大壽管。」
他頓了頓。
「連長，咱這一百里，是空檔。以前還有幾個堡，鎮邊堡、鎮安堡、團山堡，都有兵。這幾年清軍年年入關，兵抽走了，堡也廢了。所以咱現在就是孤城。」
王勇盯著地圖，沒吭聲。
周明繼續說：「再說統帥。關寧錦防線名義上的最高長官是薊遼總督洪承疇。但實際分兩段管——南段他直轄，北段祖大壽管。祖大壽不歸洪承疇直接調動，他有自己的兵、糧、人。」
「還有個人叫劉肇基，守杏山的。他是祖大壽老部下，但跟祖大壽不太對付。楊國柱守松山，是洪承疇的人。這條防線上人心不齊。清軍打過來，能不能互相救援，全看運氣。」
王勇點頭。
周明翻過幾頁塘報。
「先說清軍那邊。皇太極回去後，沒再派大兵來打咱。他改主意了——不打硬的，打軟的。」
「軟的？」
周明說：「他派人去錦州，跟祖大壽談和。說是劃界互市，各守各地，互不侵犯。祖大壽沒答應，也沒翻臉，就拖著。這是皇太極的緩兵之計，拖到他們糧草備足、兵練好，再打。」
「皇太極還在干另一件事——打蒙古。科爾沁部降了，察哈爾部被打散了，剩下的小部落，要麼歸順，要麼往西跑。等他收服蒙古，從北邊繞過來，山海關就危險了。」
他翻過一頁。
「再說流寇。李自成從商洛山出來了。」
王勇眉頭一皺。
「出來了？」
周明說：「崇禎十二年二月，他從商洛山突圍，帶幾十個人跑到河南。河南大旱，顆粒無收，老百姓吃樹皮草根，流民遍地。他一到，打出『均田免糧』旗號，一個月招了上萬人。」
他看著王勇。
「連長，歷史上這會兒，李自成還在蟄伏。但咱這邊蝴蝶翅膀扇多了，他提前出來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還有呢？」
周明說：「還有張獻忠。他在谷城又反了，帶人進四川。楊嗣昌親自帶兵去剿，剿到現在沒下來。」
他把最後幾頁塘報推過來。
「最後說朝廷。崇禎皇帝今年幹了件大事——砍了三十六個大臣的頭。」
王勇一愣。
「三十六個？」
周明說：「對。都是敗軍之將。去年多爾袞帶兵入關，在華北掃了半年，搶了幾十城，濟南都破了，德王被俘。那些敗軍之將逃回來，崇禎一怒之下全殺了。裡頭有好幾個能打的，顏繼祖、祖寬、倪寵，都是在遼東打過仗的老將。殺了他們，遼東這邊就更沒人了。」
王勇站那兒，看著那疊塘報，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地圖上。
「周明。」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祖大壽、洪承疇、皇太極、李自成，他們都有自己的棋。咱是什麼？」
周明想了想。
「咱是釘子。釘子扎棋盤上，誰動都要疼一下。」
王勇點頭。
「皇太極想收蒙古，想打錦州，想入關搶。洪承疇想守關寧錦，想耗死清軍。祖大壽想保自己的兵，想等朝廷的糧。李自成想鬧，想搶天下。咱呢？」
他看著周明。
「咱們現在實力還太弱小了。」
周明說：「那就好好活著。」
王勇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暖洋洋的。城牆上，聯防隊在巡邏。街上，有人走動，有人買賣東西。
他看了一會兒。
「周明，給洪督師回封信。就說他的叮囑收到了，咱以後小心。再告訴他，寧遠城，釘這兒了。」
周明點頭。
「還有，讓各營加緊訓練。雙樹鋪、團山堡、鎮邊堡、鎮安堡，派人駐守。陳木匠那邊，炮再多做些。何勁松那邊，火藥再多攢些。林晚那邊，多收幾個徒弟。」
周明一一記下。
王勇說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遠處，三首山山尖上，雲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