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丟失
第六十五章來使
鮑承先進城那天，陰天。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來。風不大，但潮，吹臉上黏糊糊的。
城門口的聯防隊員遠遠就看見了——七八個人，騎著馬，穿著雜色衣裳，有帶刀的有背弓的，看著像打獵的。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往四周瞅。
「站住！」守門的兵舉起矛，「什麼人？」
領頭那人勒住馬，從懷裡掏出東西。
「遼陽府來的公文。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守門兵接過公文，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人。四十來歲，白淨面皮，留著山羊鬍，穿漢人袍子，說話是漢話，但腔調有點怪。
「等著。」
他轉身往城裡跑。
指揮部里，王勇在看地圖。周明坐旁邊，對著本子寫寫畫畫。
「連長，城門口來幾個人。說是遼陽府來的，有公文。」
王勇抬頭，和周明對視一眼。
「遼陽府？」
周明站起來。
「我去看看。」
城門口，那人還在馬上等著。見周明出來，翻身下馬，拱拱手。
「在下姓鮑，遼陽府通事。奉洪督師之命，來貴縣公幹。」
周明接過公文，仔細看了一遍。
公文是真的。遼陽府的印，洪承疇的簽，都對得上。上面說，鮑承先是遼陽府通事，精通滿漢蒙三種言語，這次來寧遠，是為了一件事——幾天前有幾個在附近打獵的女真人失蹤了，據說是往寧遠這邊來了，請地方協助查找。
周明看完，把公文還給鮑承先。
「鮑通事，那幾個女真人，叫什麼？長什麼樣？什麼時候失蹤的？」
鮑承先說：「三個，都是盛京那邊來的客商，喜歡打獵。五天前進山，再沒出來。家人找到遼陽府，洪督師讓幫著找找。」
他看著周明，笑了笑。
「周先生放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找人。咱們能不能進城看看？問一問，轉一轉，要是沒線索，明天就走。」
周明看著他，沒說話。
女真人客商？來寧遠附近打獵？這邊剛打完仗，清軍死了幾百人，岳托腦袋還掛在城牆上示眾，這時候有女真人敢來打獵？
「鮑通事稍等，我去問問我們守備。」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王勇聽完周明的話，沉默一會兒。
「女真人？」
周明說：「公文是真的。但人未必是真的。」
王勇點頭。
「他想進城。」
周明說：「對。說是找人，其實就是想看看咱城裡什麼樣。」
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街上有人走動。聯防隊在巡邏，穿灰衣裳，走得整齊。老百姓在路邊擺攤，賣菜的，賣柴的，賣雜貨的，忙忙碌碌。
「讓他進來。」
周明一愣。
「連長？」
王勇轉身。
「讓他進來，讓他看。他一個人，七八個隨從，翻不了天。」
他看著周明。
「讓張磊挑幾個人跟著，別太近也別太遠。看看他都看什麼，跟什麼人說話。」
周明點頭。
鮑承先進城了。
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城牆，看街道，看房子，看人。
城牆修補過，新磚舊磚混一起，顏色深淺不一。城樓上插著旗，白底黑字，「寧遠義勇營」。旗在風裡飄。
街上人多。做買賣的，走路的，蹲牆根曬太陽的。見鮑承先這隊人，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該幹啥幹啥。
鮑承先注意到，街上隔一段路，就有幾個穿灰衣裳的人站著。手裡沒傢伙，但眼睛一直在看。他走過的時候，那些人的目光就跟著他轉。
「周先生，」他開口，「你們這城裡，人不少啊。」
周明走旁邊，笑了笑。
「逃難的多。錦州那邊打仗，老百姓往南跑，跑到咱這兒就不跑了。」
鮑承先點頭。
「貴縣守城的事，我在遼陽就聽說了。七百人守三天，打死清軍主將。了不起。」
周明說：「僥倖。清軍大意了。」
鮑承先笑笑，沒再說話。
走到城北，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在訓練。幾百人，排方陣，拿刀，喊號子，一下一下劈。
鮑承先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周先生，這些兵練得不錯。」
周明說：「剛練沒多久，還差得遠。」
「我看挺好了。比我見過的不少官軍都強。」
他繼續走。
走到城西，又一片空地。這回是火炮營在訓練。幾十門炮一字排開，對著遠處靶子。有人喊號子，裝藥，塞彈，點火。
轟！
一聲巨響，遠處騰起塵土。
鮑承先腳步停了一下。
他眯眼，看著那些炮。
木頭做的。外面箍鐵圈。看著簡陋，但能響，能打。
「周先生，這些炮，是貴縣自己造的？」
周明說：「是。山裡有個鐵礦，自己煉鐵，自己打炮。」
鮑承先點頭。
「了不起。」
看了一會兒，繼續走。
走到城南，又過個院子。院裡有人在幹活，叮叮噹噹。打鐵的，鋸木頭的，鑿石頭的。門口掛塊牌子，「軍械修理連」。
鮑承先站住，往裡看了一眼。
「這也是貴縣的？」
周明說：「是。兵器壞了拿來修，箭頭鈍了拿來打。」
鮑承先點頭。
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傍晚，鮑承先回到城門口。
「周先生，叨擾了。那幾個女真人，我看城裡沒有，就不多留了。」
周明說：「鮑通事，天快黑了，要不留下吃頓飯？」
鮑承先搖頭。
「多謝。還得趕回去復命。」
翻身上馬，拱拱手。
「周先生，後會有期。」
周明也拱手。
「鮑通事，慢走。」
鮑承先帶人走了。
周明站城門口，看那些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王勇等著他。
「怎麼樣？」
周明說：「看了一圈。城牆，街道，兵，炮，作坊。都看了。」
「說什麼了？」
周明想了想。
「問了些話。問兵練多久，問炮誰造的，問城裡多少人。都是尋常話。」
王勇點頭。
「他沒問槍？」
周明一愣。
「沒問。」
兩人對視一眼。
王勇說：「他是故意的。真想知道的東西，他不會問。」
周明說：「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王勇走到窗邊，看外面。
「來看看咱。看看咱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糧。看看咱值不值得他們花大價錢來打。」
他轉身。
「鮑承先。這人我聽過。」
周明看他。
王勇說：「歷史上有這人。明朝降將，後來給皇太極當謀士。松錦之戰，就是他獻的計。」
周明愣住。
「他是清軍的人？」
王勇點頭。
「公文是假的。洪承疇根本沒派他來。」
他看著窗外。
「皇太極派人來了。」
鮑承先進城那天，陰天。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來。風不大，但潮，吹臉上黏糊糊的。
城門口的聯防隊員遠遠就看見了——七八個人，騎著馬，穿著雜色衣裳，有帶刀的有背弓的，看著像打獵的。走得慢，一邊走一邊往四周瞅。
「站住！」守門的兵舉起矛，「什麼人？」
領頭那人勒住馬，從懷裡掏出東西。
「遼陽府來的公文。讓你們當家的出來說話。」
守門兵接過公文，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人。四十來歲，白淨面皮，留著山羊鬍，穿漢人袍子，說話是漢話，但腔調有點怪。
「等著。」
他轉身往城裡跑。
指揮部里，王勇在看地圖。周明坐旁邊，對著本子寫寫畫畫。
「連長，城門口來幾個人。說是遼陽府來的，有公文。」
王勇抬頭，和周明對視一眼。
「遼陽府？」
周明站起來。
「我去看看。」
城門口，那人還在馬上等著。見周明出來，翻身下馬，拱拱手。
「在下姓鮑，遼陽府通事。奉洪督師之命，來貴縣公幹。」
周明接過公文，仔細看了一遍。
公文是真的。遼陽府的印，洪承疇的簽，都對得上。上面說，鮑承先是遼陽府通事，精通滿漢蒙三種言語，這次來寧遠，是為了一件事——幾天前有幾個在附近打獵的女真人失蹤了，據說是往寧遠這邊來了，請地方協助查找。
周明看完，把公文還給鮑承先。
「鮑通事，那幾個女真人，叫什麼？長什麼樣？什麼時候失蹤的？」
鮑承先說：「三個，都是盛京那邊來的客商，喜歡打獵。五天前進山，再沒出來。家人找到遼陽府，洪督師讓幫著找找。」
他看著周明，笑了笑。
「周先生放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找人。咱們能不能進城看看？問一問，轉一轉，要是沒線索，明天就走。」
周明看著他，沒說話。
女真人客商？來寧遠附近打獵？這邊剛打完仗，清軍死了幾百人，岳托腦袋還掛在城牆上示眾，這時候有女真人敢來打獵？
「鮑通事稍等，我去問問我們守備。」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王勇聽完周明的話，沉默一會兒。
「女真人？」
周明說：「公文是真的。但人未必是真的。」
王勇點頭。
「他想進城。」
周明說：「對。說是找人，其實就是想看看咱城裡什麼樣。」
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街上有人走動。聯防隊在巡邏，穿灰衣裳，走得整齊。老百姓在路邊擺攤，賣菜的，賣柴的，賣雜貨的，忙忙碌碌。
「讓他進來。」
周明一愣。
「連長？」
王勇轉身。
「讓他進來，讓他看。他一個人，七八個隨從，翻不了天。」
他看著周明。
「讓張磊挑幾個人跟著，別太近也別太遠。看看他都看什麼，跟什麼人說話。」
周明點頭。
鮑承先進城了。
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城牆，看街道，看房子，看人。
城牆修補過，新磚舊磚混一起，顏色深淺不一。城樓上插著旗，白底黑字，「寧遠義勇營」。旗在風裡飄。
街上人多。做買賣的，走路的，蹲牆根曬太陽的。見鮑承先這隊人，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該幹啥幹啥。
鮑承先注意到，街上隔一段路，就有幾個穿灰衣裳的人站著。手裡沒傢伙，但眼睛一直在看。他走過的時候，那些人的目光就跟著他轉。
「周先生，」他開口，「你們這城裡，人不少啊。」
周明走旁邊，笑了笑。
「逃難的多。錦州那邊打仗，老百姓往南跑，跑到咱這兒就不跑了。」
鮑承先點頭。
「貴縣守城的事，我在遼陽就聽說了。七百人守三天，打死清軍主將。了不起。」
周明說：「僥倖。清軍大意了。」
鮑承先笑笑，沒再說話。
走到城北，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人在訓練。幾百人，排方陣，拿刀，喊號子，一下一下劈。
鮑承先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周先生，這些兵練得不錯。」
周明說：「剛練沒多久，還差得遠。」
「我看挺好了。比我見過的不少官軍都強。」
他繼續走。
走到城西，又一片空地。這回是火炮營在訓練。幾十門炮一字排開，對著遠處靶子。有人喊號子，裝藥，塞彈，點火。
轟！
一聲巨響，遠處騰起塵土。
鮑承先腳步停了一下。
他眯眼，看著那些炮。
木頭做的。外面箍鐵圈。看著簡陋，但能響，能打。
「周先生，這些炮，是貴縣自己造的？」
周明說：「是。山裡有個鐵礦，自己煉鐵，自己打炮。」
鮑承先點頭。
「了不起。」
看了一會兒，繼續走。
走到城南，又過個院子。院裡有人在幹活，叮叮噹噹。打鐵的，鋸木頭的，鑿石頭的。門口掛塊牌子，「軍械修理連」。
鮑承先站住，往裡看了一眼。
「這也是貴縣的？」
周明說：「是。兵器壞了拿來修，箭頭鈍了拿來打。」
鮑承先點頭。
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傍晚，鮑承先回到城門口。
「周先生，叨擾了。那幾個女真人，我看城裡沒有，就不多留了。」
周明說：「鮑通事，天快黑了，要不留下吃頓飯？」
鮑承先搖頭。
「多謝。還得趕回去復命。」
翻身上馬，拱拱手。
「周先生，後會有期。」
周明也拱手。
「鮑通事，慢走。」
鮑承先帶人走了。
周明站城門口，看那些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王勇等著他。
「怎麼樣？」
周明說：「看了一圈。城牆，街道，兵，炮，作坊。都看了。」
「說什麼了？」
周明想了想。
「問了些話。問兵練多久，問炮誰造的，問城裡多少人。都是尋常話。」
王勇點頭。
「他沒問槍？」
周明一愣。
「沒問。」
兩人對視一眼。
王勇說：「他是故意的。真想知道的東西，他不會問。」
周明說：「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王勇走到窗邊，看外面。
「來看看咱。看看咱有多少人，多少炮，多少糧。看看咱值不值得他們花大價錢來打。」
他轉身。
「鮑承先。這人我聽過。」
周明看他。
王勇說：「歷史上有這人。明朝降將，後來給皇太極當謀士。松錦之戰，就是他獻的計。」
周明愣住。
「他是清軍的人？」
王勇點頭。
「公文是假的。洪承疇根本沒派他來。」
他看著窗外。
「皇太極派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