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釘城
第六十四章釘城
張若麒走後第三天，王勇帶著周明、李虎和鄭獵戶，把寧遠縣城方圓百里跑了個遍。
七天後，一張新地圖鋪在指揮部桌上。
周明拿著筆往上添東西，把這幾天的發現一點一點標上去。王勇站在旁邊看，不說話。
地圖是鄭獵戶畫的。他從小在山裡打獵，畫地形是把好手。字認不得幾個，但山多高、溝多深、路多寬，畫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鄭獵戶放下筆，揉眼睛。
王勇湊近看。
地圖上，寧遠縣城在群山環抱的一塊平地上。
「這地方天生就是守的。」鄭獵戶指著幾處山勢，「北邊寨兒山和火燒門山，兩山夾一道，中間只有一條狹谷。湯沙河從那兒發源，往南流，從縣城西邊過。」
手指往東北挪。
「東北三十里，三首山。三座山頭，像人腦袋頂著。山上有泉，山下有路，去錦州得從那兒走。」
又指西邊。
「西邊四十里，大團山。中間高四面低，能屯兵。再往西，一道一道山樑，松嶺、筆架山、小紅螺山，連著一百多里，通到山海關。」
李虎插話：「我帶人探過，那些山不高，林子密，溝也多。清軍想繞開縣城往南打，要麼翻山，要麼走這條峽谷。翻山的話，大炮輜重過不來，只能走輕兵。走峽谷，得從咱們眼皮底下過。」
王勇盯著地圖，半天沒吭聲。
然後開口。
「清軍從北邊打過來，就兩條路——東北三首山那條，北邊寨兒山這條峽谷。縣城卡在這兩條路當間兒，掐著他們喉嚨。」
鄭獵戶點頭。
「當年孫承宗修關寧錦防線，把縣城擱這兒，就瞅准了這個地勢。北邊兩山夾一谷，東邊三首山卡道，西邊山連山。除非清軍翻山鑽林子走小路，不然大部隊只能從這兩條路走。」
他往地圖下面指。
「往南二百里，山海關。往東北三百里，錦州。咱們這縣城，正好卡中間。」
王勇看著地圖，不說話。
「縣城周圍，還有啥能用的？」
周明翻本子。
「城牆周長五里一百九十六步，高三丈。外城是明末增築的，周長九里一百二十四步，也是三丈。四個城門：東春和，南延暉，西永寧，北威遠。」
他抬頭。
「何勁松去看過，城牆磚石包的，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但主體還行。豁口補上，城樓修好，能守。」
王勇點頭。
「城外呢？」
周明指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點。
「城外三十里內，十幾個屯堡。」
他一個一個數。
「東邊十八里，雙樹鋪堡。周圍一里，南北兩個門，卡著去錦州的路。」
「西邊十二里，楊安堡。西邊三十里，團山堡。西邊四十里，仙靈寺堡——這幾個堡卡著西邊進山的道。」
「北邊十八里，鎮邊堡，也叫寨兒山堡。再往北十二里，鎮安堡，也叫白塔峪。這兩個堡卡著北邊峽谷的口子。」
他頓了頓。
「西北三十五里，還有個北古城，四個門，當年駐兵的，後來荒了。」
王勇看著那些小點。
「這些堡，現在歸誰管？」
周明說：「大部分荒著。有的住幾戶人家，有的沒人。我問過孫守備，當年孫承宗修關寧錦防線，這些堡都駐兵。多的幾百人，少的幾十人。後來仗少了，兵撤了，堡就廢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把這些堡都修起來。派人去守。」
周明一愣。
「都修？十幾個堡，人手不夠。」
「不用都守。挑要緊的，離城近的，能互相照應的。」
他指著地圖上幾個點。
「雙樹鋪堡，卡東邊。團山堡和仙靈寺堡，卡西邊。鎮邊堡和鎮安堡，卡北邊峽谷。」
周明拿筆一個一個圈上，點頭。
「那咱們管的地方可就大了。」
「不是管。是守。」
王勇看地圖。
「洪承疇讓咱們當釘子。釘子不能光釘一個地方，得把周圍都釘住。」
他轉身看屋裡的人。
「張磊，你帶人去雙樹鋪。李虎，你去團山堡。鄭獵戶，你去找那些屯堡，把地形摸清楚。哪個堡能守，哪個堡能住人，哪個堡有水有糧，都記下來。」
幾個人點頭。
王勇又看周明。
「縣城裡你管。城牆，糧草，新兵，流民，都歸你。」
周明點頭。
王勇最後看那張地圖。
目光從寧遠縣城開始，往北，往西，往東，一點一點挪。
北邊，寨兒山，火燒門山，那條狹長的峽谷。
西邊，大團山，松嶺，一道一道山樑。
東邊，三首山，去錦州的路。
看了很久。
「周明。」
「嗯？」
「你說，咱守得住嗎？」
周明想了想。
「連長，你還記得咱剛來那會兒嗎？一百零六個人，在雪地里抖，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那個冬天。」
王勇點頭。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咱能走到今天。」
周明看地圖。
「現在咱有三百多人，有槍，有炮，有鐵，有糧。洪督師給咱撐腰，祖澤潤在外頭幫咱，穿山甲和孫守備是咱的人，流民里還能招兵。」
他頓了頓。
「還有這些堡。把這些堡修起來，派人守住，清軍再來，就不是打一座城，是打一串城。他們兩千人圍咱，咱能撐三天。他們要五千人來，咱在外頭的堡就能抄他們後路，斷他們糧道。」
他轉過頭看王勇。
「連長，這要還守不住，那就不是咱的問題了。」
王勇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說得對。」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城牆上，聯防隊的人在轉悠。街上，有人走動，有人買東西，有人在修被炮火打壞的房子。忙忙亂亂的。
他看了一會兒。
「周明，你知道洪承疇為啥把寧遠叫釘子嗎？」
周明說：「釘子小，扎得深。拔不出來。」
王勇搖頭。
「釘子小，不起眼。不起眼，清軍就不會一開始就玩命來打。等他們反應過來，釘子扎深了，拔不出來了。」
他轉身看屋裡的人。
「咱現在，就是這顆釘子。」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寧遠縣城那個位置。
「從今天起，寧遠縣城，就是咱的根。城要修，堡要守，人要練，糧要存。清軍再來，不管來多少，咱都釘在這兒。」
幾個人看著他，沒吭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寧遠縣城那個小點，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
城外三十里，團山堡。
李虎帶二十個人，爬上堡牆，往四周看。
堡牆不高，一丈多，基座是石頭的，還算結實。堡里空蕩蕩，幾間破房，草長半人高。堡外一片緩坡，再往外林子，再往外山。
「排長，這地方能守嗎？」旁邊一個兵問。
李虎沒答話。他走下堡牆，繞著堡轉一圈，又爬上去，往北看。
北邊，山一道一道的。太陽照在山樑上，明明暗暗。
看了一會兒。
「能。」
他指著北邊那道山樑。
「瞅見沒有？從那邊過來的路，就一條，在山樑底下。咱把這堡修起來，架上炮，卡住那條路。清軍來多少，都得從這兒過。」
那兵順他手指看過去。
山樑底下，確實有一條路。不寬，彎彎繞繞的，從山溝里鑽出來，往南伸。
「那得修多久？」
李虎說：「一個月。兩個月。修好為止。」
他從牆上跳下來。
張若麒走後第三天，王勇帶著周明、李虎和鄭獵戶，把寧遠縣城方圓百里跑了個遍。
七天後，一張新地圖鋪在指揮部桌上。
周明拿著筆往上添東西，把這幾天的發現一點一點標上去。王勇站在旁邊看，不說話。
地圖是鄭獵戶畫的。他從小在山裡打獵，畫地形是把好手。字認不得幾個，但山多高、溝多深、路多寬，畫得清清楚楚。
「差不多了。」鄭獵戶放下筆，揉眼睛。
王勇湊近看。
地圖上，寧遠縣城在群山環抱的一塊平地上。
「這地方天生就是守的。」鄭獵戶指著幾處山勢，「北邊寨兒山和火燒門山，兩山夾一道，中間只有一條狹谷。湯沙河從那兒發源，往南流，從縣城西邊過。」
手指往東北挪。
「東北三十里，三首山。三座山頭，像人腦袋頂著。山上有泉，山下有路，去錦州得從那兒走。」
又指西邊。
「西邊四十里，大團山。中間高四面低，能屯兵。再往西，一道一道山樑，松嶺、筆架山、小紅螺山，連著一百多里，通到山海關。」
李虎插話：「我帶人探過，那些山不高，林子密，溝也多。清軍想繞開縣城往南打，要麼翻山，要麼走這條峽谷。翻山的話，大炮輜重過不來，只能走輕兵。走峽谷，得從咱們眼皮底下過。」
王勇盯著地圖，半天沒吭聲。
然後開口。
「清軍從北邊打過來，就兩條路——東北三首山那條，北邊寨兒山這條峽谷。縣城卡在這兩條路當間兒，掐著他們喉嚨。」
鄭獵戶點頭。
「當年孫承宗修關寧錦防線，把縣城擱這兒，就瞅准了這個地勢。北邊兩山夾一谷，東邊三首山卡道，西邊山連山。除非清軍翻山鑽林子走小路，不然大部隊只能從這兩條路走。」
他往地圖下面指。
「往南二百里，山海關。往東北三百里，錦州。咱們這縣城，正好卡中間。」
王勇看著地圖，不說話。
「縣城周圍，還有啥能用的？」
周明翻本子。
「城牆周長五里一百九十六步，高三丈。外城是明末增築的，周長九里一百二十四步，也是三丈。四個城門：東春和，南延暉，西永寧，北威遠。」
他抬頭。
「何勁松去看過，城牆磚石包的，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但主體還行。豁口補上，城樓修好，能守。」
王勇點頭。
「城外呢？」
周明指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點。
「城外三十里內，十幾個屯堡。」
他一個一個數。
「東邊十八里，雙樹鋪堡。周圍一里，南北兩個門，卡著去錦州的路。」
「西邊十二里，楊安堡。西邊三十里，團山堡。西邊四十里，仙靈寺堡——這幾個堡卡著西邊進山的道。」
「北邊十八里，鎮邊堡，也叫寨兒山堡。再往北十二里，鎮安堡，也叫白塔峪。這兩個堡卡著北邊峽谷的口子。」
他頓了頓。
「西北三十五里，還有個北古城，四個門，當年駐兵的，後來荒了。」
王勇看著那些小點。
「這些堡，現在歸誰管？」
周明說：「大部分荒著。有的住幾戶人家，有的沒人。我問過孫守備，當年孫承宗修關寧錦防線，這些堡都駐兵。多的幾百人，少的幾十人。後來仗少了，兵撤了，堡就廢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把這些堡都修起來。派人去守。」
周明一愣。
「都修？十幾個堡，人手不夠。」
「不用都守。挑要緊的，離城近的，能互相照應的。」
他指著地圖上幾個點。
「雙樹鋪堡，卡東邊。團山堡和仙靈寺堡，卡西邊。鎮邊堡和鎮安堡，卡北邊峽谷。」
周明拿筆一個一個圈上，點頭。
「那咱們管的地方可就大了。」
「不是管。是守。」
王勇看地圖。
「洪承疇讓咱們當釘子。釘子不能光釘一個地方，得把周圍都釘住。」
他轉身看屋裡的人。
「張磊，你帶人去雙樹鋪。李虎，你去團山堡。鄭獵戶，你去找那些屯堡，把地形摸清楚。哪個堡能守，哪個堡能住人，哪個堡有水有糧，都記下來。」
幾個人點頭。
王勇又看周明。
「縣城裡你管。城牆，糧草，新兵，流民，都歸你。」
周明點頭。
王勇最後看那張地圖。
目光從寧遠縣城開始，往北，往西，往東，一點一點挪。
北邊，寨兒山，火燒門山，那條狹長的峽谷。
西邊，大團山，松嶺，一道一道山樑。
東邊，三首山，去錦州的路。
看了很久。
「周明。」
「嗯？」
「你說，咱守得住嗎？」
周明想了想。
「連長，你還記得咱剛來那會兒嗎？一百零六個人，在雪地里抖，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那個冬天。」
王勇點頭。
「那時候誰也沒想到，咱能走到今天。」
周明看地圖。
「現在咱有三百多人，有槍，有炮，有鐵，有糧。洪督師給咱撐腰，祖澤潤在外頭幫咱，穿山甲和孫守備是咱的人，流民里還能招兵。」
他頓了頓。
「還有這些堡。把這些堡修起來，派人守住，清軍再來，就不是打一座城，是打一串城。他們兩千人圍咱，咱能撐三天。他們要五千人來，咱在外頭的堡就能抄他們後路，斷他們糧道。」
他轉過頭看王勇。
「連長，這要還守不住，那就不是咱的問題了。」
王勇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說得對。」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城牆上，聯防隊的人在轉悠。街上，有人走動，有人買東西，有人在修被炮火打壞的房子。忙忙亂亂的。
他看了一會兒。
「周明，你知道洪承疇為啥把寧遠叫釘子嗎？」
周明說：「釘子小，扎得深。拔不出來。」
王勇搖頭。
「釘子小，不起眼。不起眼，清軍就不會一開始就玩命來打。等他們反應過來，釘子扎深了，拔不出來了。」
他轉身看屋裡的人。
「咱現在，就是這顆釘子。」
他走回桌邊，手指點在地圖上寧遠縣城那個位置。
「從今天起，寧遠縣城，就是咱的根。城要修，堡要守，人要練，糧要存。清軍再來，不管來多少，咱都釘在這兒。」
幾個人看著他，沒吭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寧遠縣城那個小點，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
城外三十里，團山堡。
李虎帶二十個人，爬上堡牆，往四周看。
堡牆不高，一丈多，基座是石頭的，還算結實。堡里空蕩蕩，幾間破房，草長半人高。堡外一片緩坡，再往外林子，再往外山。
「排長，這地方能守嗎？」旁邊一個兵問。
李虎沒答話。他走下堡牆，繞著堡轉一圈，又爬上去，往北看。
北邊，山一道一道的。太陽照在山樑上，明明暗暗。
看了一會兒。
「能。」
他指著北邊那道山樑。
「瞅見沒有？從那邊過來的路，就一條，在山樑底下。咱把這堡修起來，架上炮，卡住那條路。清軍來多少，都得從這兒過。」
那兵順他手指看過去。
山樑底下，確實有一條路。不寬，彎彎繞繞的，從山溝里鑽出來，往南伸。
「那得修多久？」
李虎說：「一個月。兩個月。修好為止。」
他從牆上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