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釘子
第六十三章釘子
遼陽府，總督行轅。
洪承疇站在遼東輿圖前，站了半個時辰。
輿圖上，從山海關到寧遠，從寧遠到錦州，從錦州到義州，每座城、每條河、每道梁，標得清清楚楚。這是他上任後讓人繪的，花了三個月，耗銀上千兩。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寧遠縣。
這縣城他以前從沒留意過。位置偏北，城牆矮小，守軍薄弱，在遼東的軍事版圖上不值一提。可現在，這個小小的縣城，成了整個遼西最扎眼的地方。
七百鄉勇，守城三天，陣斬清軍主將岳托，殲敵千餘。
洪承疇把這戰報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能看出點新東西。
岳托什麼人？努爾哈赤的孫子，代善的兒子，十二歲上戰場，打了三十年仗。這樣一個人，帶兩千精銳，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死在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王當家」手裡。
「老師。」
聲音從身後傳來。洪承疇沒回頭——他知道是誰，門生張若麒，兵部職方司主事。
張若麒走到他身邊，也看輿圖。
「老師看這寧遠縣，看了三天了。」
洪承疇點頭。
「若麒，你說說，這寧遠縣能守住，靠什麼？」
張若麒想了想。
「靠那些火器。戰報上說，那伙人有能打一百多步的火器，一槍一個，清軍沒見過。」
洪承疇搖頭。
「火器是其一。光有火器，守不住三天。」
他指著輿圖上那個小點。
「你想想，岳托兩千人，圍城三天。頭天攻城，他們有炮。第二天攻城，他們還有炮。第三天夜裡，他們派人燒了清軍糧草。最後一天，岳托親自督戰，被一發火器當場打死。」
他轉過頭。
「若麒，這叫什麼？」
張若麒說：「有勇有謀。」
洪承疇點頭。
「不止。叫有章法。他們不是亂打，是每一步都算好了。炮什麼時候打，人什麼時候出城，糧草什麼時候燒，岳托什麼時候死——都在他們算計里。」
他走回案前，坐下。
「那姓王的，不是普通人。」
張若麒說：「老師的意思是——」
「我想見見他。」
張若麒一愣。
「老師見他？一個鄉勇頭目，老師是薊遼總督，二品——」
洪承疇擺手。
「什麼二品。在這遼東，能打勝仗的，才叫大員。」
他看著張若麒。
「你替我跑一趟寧遠。帶些東西去，糧食、布匹、火藥，能帶的都帶。告訴那姓王的，本督很看重他。寧遠縣，從今天起，就是本督釘在遼東的一顆釘子。」
張若麒說：「釘子？」
洪承疇點頭。
「釘子。扎在清軍肉里，讓他們動一下就疼。疼得不敢輕易南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遼陽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當兵的，做買賣的，趕路的，要飯的。遠處城牆上，旗在風裡飄。
「若麒，你知道本督現在最擔心什麼？」
張若麒說：「學生不知。」
「最擔心的不是清軍，是朝廷。」
他轉過身。
「朝廷里那些人，天天喊著速戰速決。他們不知道，打仗不是過家家。本督要的是耗，是等，是把清軍耗死在這遼西走廊。可他們等不及。」
他嘆口氣。
「上次皇太極打松山，金國鳳守住了。這次岳托打寧遠，姓王的守住了。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能守多久？」
張若麒說：「老師的意思是——」
「本督要把寧遠縣打造成一座堅城。城牆加固，糧草備足，火器配齊，兵馬補齊。讓那姓王的，替本督守住了遼西的北大門。」
他看著張若麒。
「你去告訴姓王的，讓他放心守。要人，本督給人。要糧，本督給糧。要火器，本督想辦法。只要他守住寧遠，本督保他前程。」
張若麒點頭。
「學生明白。」
他轉身要走。
「若麒。」
張若麒回頭。
洪承疇說：「你到了寧遠，好好看看那些火器。看清楚，那東西到底什麼來路。」
張若麒一愣，然後點頭。
「學生明白。」
寧遠縣城，王勇站在城牆上，看人修城牆。
仗打完五天了，城裡城外還是一片亂。城牆好幾處被清軍炮火打出豁口，石匠們正在補。城外屍體埋完了，血跡還在，黑褐色，一片一片，滲在土裡。
周明走過來。
「連長，劉城那邊來信了。」
王勇接過信，打開。
劉城寫的。說鐵礦那邊恢復生產了，孫老七帶人把被毀的爐子修好兩座，開始出鐵。祖澤潤的人還在，幫著防守。這次清軍來的時候，祖澤潤本想帶人過來支援，路被堵了，過不來。信里說等路通了就過來。
王勇看完，把信折起來。
「鐵礦沒事就好。」
周明說：「祖澤潤說想見你。」
王勇點頭。
「等這邊安頓好，我去見他。」
他轉過身，看城裡。
城裡，被毀的房子正在蓋。流民幫著搬磚，聯防隊幫著抬木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罵，有人喊。亂糟糟的，但亂中有序。
「糧食還能撐多久？」
周明說：「清軍留下的糧草，加上咱們存的，能吃一個月。」
王勇點頭。
「一個月，夠了。」
正要說話，城下一陣喧譁。
往下看。
城門口來了一隊人。打著旗，騎著馬，穿著官軍衣裳。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三十來歲，白淨面皮，青布官袍，一看就是文官。
「遼陽府的人。」周明說。
王勇點頭，往城下走。
張若麒在城門口等著。見王勇出來，拱拱手。
「王當家？在下遼陽府兵部職方司主事張若麒，奉洪督師之命前來。」
王勇也拱拱手。
「張大人，請。」
指揮部里，張若麒坐下，從懷裡掏出公文，雙手遞過來。
「洪督師給王當家的。」
王勇接過來，打開。
公文寫得正式。洪承疇說，寧遠義勇營守城有功，擢升王勇為寧遠守備，所部兵員准予擴充至兩千人。糧餉由遼陽府撥給，兵器甲仗由遼陽府補充。陣亡將士按例撫恤，立功將士另行獎賞。
公文最後，一行小字。
「寧遠縣為遼西門戶，望王守備悉心經營，永固此城。」
王勇看完，遞給周明。
張若麒看著他，笑道：「王守備，恭喜了。」
王勇點頭。
「多謝洪督師。」
張若麒說：「洪督師還讓我帶了些東西來。糧食五百石，布匹兩百匹，火藥三百斤，還有五十把刀，一百張弓，五千支箭。都在城外，王守備讓人去點收吧。」
王勇說：「多謝。」
張若麒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看牆上那張地圖。畫得糙，但地形標得清楚，一看就是行家畫的。
轉了一圈，又坐下。
「王守備，洪督師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王勇看他。
「洪督師說，寧遠縣從今天起，就是一顆釘子。扎在清軍肉里，讓他們動一下就疼。」
他看著王勇。
「王守備，你能不能把這顆釘子，扎得再深一點？」
王勇沒吭聲。
他盯著牆上那張地圖，盯著地圖上那個叫寧遠的小點，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頭。
遼陽府，總督行轅。
洪承疇站在遼東輿圖前，站了半個時辰。
輿圖上，從山海關到寧遠，從寧遠到錦州，從錦州到義州，每座城、每條河、每道梁，標得清清楚楚。這是他上任後讓人繪的，花了三個月，耗銀上千兩。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寧遠縣。
這縣城他以前從沒留意過。位置偏北，城牆矮小，守軍薄弱，在遼東的軍事版圖上不值一提。可現在，這個小小的縣城，成了整個遼西最扎眼的地方。
七百鄉勇，守城三天，陣斬清軍主將岳托，殲敵千餘。
洪承疇把這戰報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能看出點新東西。
岳托什麼人？努爾哈赤的孫子，代善的兒子，十二歲上戰場，打了三十年仗。這樣一個人，帶兩千精銳，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死在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王當家」手裡。
「老師。」
聲音從身後傳來。洪承疇沒回頭——他知道是誰，門生張若麒，兵部職方司主事。
張若麒走到他身邊，也看輿圖。
「老師看這寧遠縣，看了三天了。」
洪承疇點頭。
「若麒，你說說，這寧遠縣能守住，靠什麼？」
張若麒想了想。
「靠那些火器。戰報上說，那伙人有能打一百多步的火器，一槍一個，清軍沒見過。」
洪承疇搖頭。
「火器是其一。光有火器，守不住三天。」
他指著輿圖上那個小點。
「你想想，岳托兩千人，圍城三天。頭天攻城，他們有炮。第二天攻城，他們還有炮。第三天夜裡，他們派人燒了清軍糧草。最後一天，岳托親自督戰，被一發火器當場打死。」
他轉過頭。
「若麒，這叫什麼？」
張若麒說：「有勇有謀。」
洪承疇點頭。
「不止。叫有章法。他們不是亂打，是每一步都算好了。炮什麼時候打，人什麼時候出城，糧草什麼時候燒，岳托什麼時候死——都在他們算計里。」
他走回案前，坐下。
「那姓王的，不是普通人。」
張若麒說：「老師的意思是——」
「我想見見他。」
張若麒一愣。
「老師見他？一個鄉勇頭目，老師是薊遼總督，二品——」
洪承疇擺手。
「什麼二品。在這遼東，能打勝仗的，才叫大員。」
他看著張若麒。
「你替我跑一趟寧遠。帶些東西去，糧食、布匹、火藥，能帶的都帶。告訴那姓王的，本督很看重他。寧遠縣，從今天起，就是本督釘在遼東的一顆釘子。」
張若麒說：「釘子？」
洪承疇點頭。
「釘子。扎在清軍肉里，讓他們動一下就疼。疼得不敢輕易南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遼陽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當兵的，做買賣的，趕路的，要飯的。遠處城牆上，旗在風裡飄。
「若麒，你知道本督現在最擔心什麼？」
張若麒說：「學生不知。」
「最擔心的不是清軍，是朝廷。」
他轉過身。
「朝廷里那些人，天天喊著速戰速決。他們不知道，打仗不是過家家。本督要的是耗，是等，是把清軍耗死在這遼西走廊。可他們等不及。」
他嘆口氣。
「上次皇太極打松山，金國鳳守住了。這次岳托打寧遠，姓王的守住了。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能守多久？」
張若麒說：「老師的意思是——」
「本督要把寧遠縣打造成一座堅城。城牆加固，糧草備足，火器配齊，兵馬補齊。讓那姓王的，替本督守住了遼西的北大門。」
他看著張若麒。
「你去告訴姓王的，讓他放心守。要人，本督給人。要糧，本督給糧。要火器，本督想辦法。只要他守住寧遠，本督保他前程。」
張若麒點頭。
「學生明白。」
他轉身要走。
「若麒。」
張若麒回頭。
洪承疇說：「你到了寧遠，好好看看那些火器。看清楚，那東西到底什麼來路。」
張若麒一愣，然後點頭。
「學生明白。」
寧遠縣城，王勇站在城牆上，看人修城牆。
仗打完五天了，城裡城外還是一片亂。城牆好幾處被清軍炮火打出豁口，石匠們正在補。城外屍體埋完了，血跡還在，黑褐色，一片一片，滲在土裡。
周明走過來。
「連長，劉城那邊來信了。」
王勇接過信，打開。
劉城寫的。說鐵礦那邊恢復生產了，孫老七帶人把被毀的爐子修好兩座，開始出鐵。祖澤潤的人還在，幫著防守。這次清軍來的時候，祖澤潤本想帶人過來支援，路被堵了，過不來。信里說等路通了就過來。
王勇看完，把信折起來。
「鐵礦沒事就好。」
周明說：「祖澤潤說想見你。」
王勇點頭。
「等這邊安頓好，我去見他。」
他轉過身，看城裡。
城裡，被毀的房子正在蓋。流民幫著搬磚，聯防隊幫著抬木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罵，有人喊。亂糟糟的，但亂中有序。
「糧食還能撐多久？」
周明說：「清軍留下的糧草，加上咱們存的，能吃一個月。」
王勇點頭。
「一個月，夠了。」
正要說話，城下一陣喧譁。
往下看。
城門口來了一隊人。打著旗，騎著馬，穿著官軍衣裳。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三十來歲，白淨面皮，青布官袍，一看就是文官。
「遼陽府的人。」周明說。
王勇點頭，往城下走。
張若麒在城門口等著。見王勇出來，拱拱手。
「王當家？在下遼陽府兵部職方司主事張若麒，奉洪督師之命前來。」
王勇也拱拱手。
「張大人，請。」
指揮部里，張若麒坐下，從懷裡掏出公文，雙手遞過來。
「洪督師給王當家的。」
王勇接過來，打開。
公文寫得正式。洪承疇說，寧遠義勇營守城有功，擢升王勇為寧遠守備，所部兵員准予擴充至兩千人。糧餉由遼陽府撥給，兵器甲仗由遼陽府補充。陣亡將士按例撫恤，立功將士另行獎賞。
公文最後，一行小字。
「寧遠縣為遼西門戶，望王守備悉心經營，永固此城。」
王勇看完，遞給周明。
張若麒看著他，笑道：「王守備，恭喜了。」
王勇點頭。
「多謝洪督師。」
張若麒說：「洪督師還讓我帶了些東西來。糧食五百石，布匹兩百匹，火藥三百斤，還有五十把刀，一百張弓，五千支箭。都在城外，王守備讓人去點收吧。」
王勇說：「多謝。」
張若麒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看牆上那張地圖。畫得糙，但地形標得清楚，一看就是行家畫的。
轉了一圈，又坐下。
「王守備，洪督師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你。」
王勇看他。
「洪督師說，寧遠縣從今天起，就是一顆釘子。扎在清軍肉里，讓他們動一下就疼。」
他看著王勇。
「王守備，你能不能把這顆釘子，扎得再深一點？」
王勇沒吭聲。
他盯著牆上那張地圖，盯著地圖上那個叫寧遠的小點，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