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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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廟堂

  岳托死了。

  消息傳到盛京時,皇太極正在清寧宮用膳。他放下筷子,看著跪在地上稟報的官員,半天沒說話。

  「怎麼死的?」

  那官員頭不敢抬。

  「回大汗,岳托貝勒率兵攻打寧遠縣城,被守軍用火器擊中,當場陣亡。兩千大軍,逃回來不足八百。」

  皇太極又沉默了。

  岳托是他的侄子,代善的兒子,努爾哈赤的親孫子。十二歲跟著打仗,從沒吃過這樣的敗仗。

  「那縣城,什麼人守的?」

  「據逃回來的人說,是一個姓王的漢人,帶著一夥鄉勇。番號叫『寧遠義勇營』。」

  皇太極點點頭。

  「姓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盛京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滿人,漢人,蒙古人。做買賣的,趕路的,巡邏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想起范文程前幾天說的話。

  「大汗,關內這些年出了個李自成,在河南鬧得厲害。明軍主力都去剿他了,遼東空虛。若能趁此機會南下,必有所獲。」

  當時他沒吭聲。

  現在岳托死了。

  死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死在一個姓王的漢人手裡。

  「傳范文程。」

  范文程來得很快。

  漢人,遼東瀋陽人,萬曆四十六年投了努爾哈赤,如今是皇太極最倚重的謀士。進了清寧宮,跪下行禮。

  「大汗召臣?」

  皇太極把岳托的事說了一遍。

  范文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大汗,這個姓王的不簡單。」

  皇太極看著他。

  「岳托貝勒帶了兩千人,攻城三天,不但沒打下來,反而被燒了糧草,最後連自己都折進去了。守城的那些火器,能打一百多步,一槍一個。這樣的火器,臣在明軍中從沒見過。」

  他頓了頓。

  「臣懷疑,這些人不是普通的明軍。」

  皇太極說:「那是什麼人?」

  范文程搖頭。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麼人,能打死岳托貝勒,就值得大汗留意。」

  皇太極點頭。

  「依你看,怎麼辦?」

  范文程想了想。

  「現在不宜再打。岳托貝勒剛死,士氣低落。那縣城離盛京太遠,糧草轉運不便。不如先派人去探探虛實,看看那姓王的到底是什麼人。」

  皇太極說:「派誰去?」

  「臣舉薦一人——鮑承先。漢人,在明軍中當過官,後來降了咱們。此人機敏善辯,去探虛實最合適。」

  「准。」

  北京城,紫禁城。

  崇禎皇帝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看著那份戰報,看了很久。

  戰報是從遼陽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上面說,寧遠縣義勇營守城有功,以七百之眾拒敵兩千,陣斬清軍主將岳托,殲敵千餘。

  他把戰報放下,抬起頭。

  「這個寧遠義勇營,什麼來路?」

  站在一旁的太監王承恩躬身道:「回皇爺,奴婢聽說,是去年冬天突然冒出來的一伙人。在山裡紮營,後來去了寧遠縣城,幫著守城。上次清軍來犯,就是他們打退的。」

  崇禎點點頭。

  「那個姓王的,叫什麼?」

  「只知道叫王當家,名字不詳。」

  崇禎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這些年的事。

  天啟七年,他十七歲即位,接手一個爛攤子。關外清軍,關內流寇,朝堂上閹黨和東林黨打得不亦樂乎。他殺了魏忠賢,起用袁崇煥,以為能挽回頹勢。

  崇禎二年,清軍繞道入關,兵臨北京城下。他中了皇太極的反間計,把袁崇煥下了大獄,最後凌遲處死。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


  從那以後,他再不信任何人。

  兵部尚書換了十幾個,總督巡撫殺了二十多個,大學士走馬燈一樣換來換去。十七年,五十個大學士,沒有一個陪他走到最後的。

  他看著那份戰報,忽然問:「王承恩,你說這個姓王的,會不會是第二個袁崇煥?」

  王承恩嚇了一跳,不知怎麼答。

  崇禎沒等他答,自己搖了搖頭。

  他把戰報扔到一邊。

  「讓遼陽府賞點東西下去,意思意思就行了。」

  王承恩應了一聲,退出去。

  崇禎一個人坐在乾清宮裡,看著窗外的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自成。

  那流寇,據說又在河南鬧起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河南那個地方,畫著好幾個紅圈。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

  「傳楊嗣昌。」

  楊嗣昌是當朝兵部尚書,五十來歲,瘦高個,一臉苦相。進來的時候,崇禎正在看奏摺。

  「臣楊嗣昌,叩見陛下。」

  崇禎抬起頭。

  「起來吧。河南那邊,怎麼樣了?」

  楊嗣昌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奏摺,雙手呈上。

  「陛下,李自成在商洛山里躲了兩年,最近又出來了。臣派了五省兵力圍剿,但……」

  崇禎眉頭一皺。

  「但是什麼?」

  楊嗣昌低頭。

  「沒圍住。他帶著幾十個人,從魚腹山那邊突圍,跑到河南去了。河南饑荒嚴重,流民遍地,他一到那邊,就招了上萬人。」

  崇禎的臉沉下來。

  「上萬人?」

  「是。而且他打出『均田免糧』的旗號,老百姓都跟他走。現在河南到處傳一首歌謠——『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崇禎沉默了很久。

  然後開口。

  「楊嗣昌,你是兵部尚書,你說,怎麼辦?」

  楊嗣昌跪下來。

  「陛下,臣有罪。」

  崇禎看著他,沒說話。

  「臣當初提的『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現在看來,沒能剿滅流寇。臣願戴罪立功,親自去督師。」

  崇禎搖頭。

  「你不用去。你去了,誰來管兵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李自成的事,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楊嗣昌磕了個頭,退出去。

  崇禎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忽然覺得很累。

  從十七歲即位到現在,十二年過去了。

  十二年來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批奏摺批到半夜,天不亮又起來上朝。大臣們吵來吵去,清軍打來打去,流寇鬧來鬧去。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商洛山里,李自成正在烤火。

  旁邊蹲著幾個人,劉宗敏,田見秀,還有幾個老兄弟。剛從魚腹山那邊跑出來,渾身是泥,臉上都是黑灰,狼狽得很。

  「大哥,」劉宗敏開口,「咱們現在去哪兒?」

  李自成沒抬頭,繼續撥弄。

  「往東。去河南。」

  劉宗敏說:「河南?那邊有官軍。」

  李自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官軍怕什麼?打了多少年,還怕官軍?」

  劉宗敏不吭聲了。

  李自成站起來,把木棍扔進火堆。

  「河南饑荒,老百姓沒飯吃。去那邊,能招到人。有了人,就能打回去。」

  他看著遠處黑乎乎的山。

  「均田免糧。這四個字,比什麼刀槍都好使。」


  旁邊幾個人都點頭。

  李自成轉過身。

  「歇夠了就起來。天亮之前,得翻過那道梁。」

  幾個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跟著他往前走。

  寧遠縣城,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

  清軍退走三天了,城外到處是屍體、兵器、旗幟。聯防隊的人正在打掃戰場,能用的撿回來,不能用的堆起來燒掉。

  周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連長,傷亡清點完了。」

  王勇點頭。

  「說吧。」

  周明翻開本子。

  「聯防隊,死了六十七個,傷了九十三個。孫守備的兵,死了四十一個,傷了五十二個。穿山甲的人,死了三十九個,傷了二十七個。流民里招的新兵,死了一百零三個,傷了一百一十多個。」

  他頓了頓。

  「總共,死了二百五十個,傷了二百八十多個。能打的,還剩三百出頭。」

  王勇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看了很久。

  「子彈呢?」

  周明說:「還剩四百多發。手榴彈沒了。火箭筒也沒了。」

  王勇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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