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絕殺（下）
第六十章絕殺（下）
炮聲沒停。清兵也沒停。
衝到一百步內，箭射上來了。
不是清軍的箭，是城牆上的箭。
劉老根喊了一聲：「放！」
幾百張弓同時鬆開。嗖嗖嗖，箭矢如雨，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人中箭栽倒，有人被射中胳膊，咬著牙把箭拔出來繼續沖，有人被射中眼睛，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更多的人衝到城牆根下。
雲梯架起來。清兵往上爬。
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磨盤大的石頭砸下去，有人腦袋開花，有人肩膀塌了，有人被砸下雲梯，摔進人群里。
倒熱水。一鍋一鍋燒開的水，順著雲梯澆下去。滾燙的水澆在臉上，皮開肉綻，慘叫震天。有人從雲梯上摔下去，有人捂著臉打滾，有人被燙得發了狂，舉著刀亂砍。
用刀砍。用矛扎。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往下砸。
有人爬上來，被砍下去。又有人爬上來，又被砍下去。
血順著城牆流下去，匯成一條條細流，在城牆根下積成一個個血窪。
王勇站在城牆上，渾身是血。
他的刀已經卷了刃，換了一把。那把也卷了，又換一把。現在手裡這把是從死去的聯防隊員手裡撿來的，刀刃還閃著寒光。
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張磊跑過來，滿臉是血，一隻胳膊垂著，像是脫臼了。他用另一隻手指著東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連長！東邊快頂不住了！」
王勇轉身就跑。
東邊的城牆矮一些，只有一丈多高。清軍把主力往這邊壓。雲梯架了七八架，清兵已經爬上來好幾撥。聯防隊的人拼死堵著，但人越來越少。
王勇衝上去，一刀砍倒一個。又一刀，砍倒另一個。旁邊一個清兵撲過來，他一閃身，刀划過他的胳膊。血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流，流進袖子裡，流到手上，把刀柄都染紅了。
他顧不上，反手一刀，捅進那清兵的肚子。
那清兵慘叫一聲，眼睛瞪得老大，嘴裡湧出血來，倒下去。
王勇喘著粗氣，往四周看。
聯防隊的人還在拼。但人少了一半。地上躺著的，比站著的多。
清軍還在往上爬。源源不斷。
他咬了咬牙。
「李虎！」
李虎跑過來，渾身是血，臉上有道新傷，從眉角劃到下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在！」
「火箭筒呢？」
李虎愣了一下：「在城樓下放著。還有一發。」
「去拿來。」
李虎看著他，明白了什麼，轉身就跑。
王勇站在那兒，繼續砍。
刀砍下去，舉起來，再砍下去。
手臂酸了，麻了，沒知覺了。
但他還在砍。
又一個清兵爬上來。王勇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那人倒下去，後面的人又爬上來。
王勇又一刀。
不知道砍了多少刀。
只知道城牆上的屍體越堆越高，快沒地方站人了。
李虎跑回來，肩上扛著那具火箭筒。
黑色的筒身，前面粗後面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筒身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王勇接過來，掂了掂。
還有一發。
就這一發了。
他看著城外。
清軍還在沖。黑壓壓的，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上去。沒有人退，沒有人回頭。
人群後面，有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明晃晃的甲，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手裡舉著刀，正在喊著什麼，身邊圍著幾個舉旗的兵。
岳托。
王勇盯著那個人。
五百步。
他深吸一口氣，扛起火箭筒，對準那個方向。
「李虎，幫我穩住。」
李虎蹲下，用手托住筒身。
王勇眯起眼睛，瞄準。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岳托越來越近。
他在督戰。他的兵往前沖，他在後面看著。身邊的旗手在搖旗吶喊，周圍的親兵在舉盾護衛。但他自己也在往前移動，一步一步，往城牆這邊來。
王勇的呼吸慢下來。
他想起那個晚上。穿越的第一天，在雪地里，冷得發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周明在喊，只看見那些黑色的身影從雪地里爬起來。
他想起那個山谷。那些坑屋，那些窩棚，那些火牆。馬勇帶著人糊火牆的時候，手凍得通紅，但還在笑。
他想起馬勇那雙凍傷的腳。那天早上，馬勇把大衣蓋在他身上，自己凍了一夜。腳上起了水泡，破了，流著淡黃色的水。
他想起劉二蛋跑得滿頭大汗的樣子。那小子腿快，每次派他去送信，他都拍著胸脯說「連長放心，耽誤不了」。那次去送信，他再也沒回來。
他想起穿山甲跪在城門口，說「五十個人，回來五個」。那五個人回來，有的缺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渾身是血。穿山甲跪在那兒，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他想起那些掛在木樁上的人頭。聯防隊的人，孫守備的兵，穿山甲的人，還有叫不上名字的流民。那些人頭掛在木樁上，風吹日曬，面目全非。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岳托又近了些。
一百五十步。
王勇扣動扳機。
轟！
一道火光從筒口噴出去，拖著長長的尾焰，划過戰場上空。
那道光帶著尖嘯聲，從所有人頭頂飛過。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清兵停下腳步，抬起頭看。
聯防隊的人停下刀，抬起頭看。
城牆上下，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道光。
那道光飛過他們的頭頂，飛過城牆，飛過那一片血染的土地，飛向人群後面那匹高頭大馬。
轟！
岳托連人帶馬，炸成一片血霧。
火光炸開的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匹高頭大馬不見了，那個穿著明晃晃甲的人也不見了。只有一團火球在空中爆開，碎片四濺。
等火光散去。
等硝煙散盡。
那匹高頭大馬不見了。那個穿著明晃晃甲的人也不見了。
只剩下地上一個焦黑的坑，和四周散落的殘肢斷臂。一隻手還握著半截刀，一條腿還穿著靴子，一顆人頭滾出去十幾步遠，眼睛還睜著。
清軍愣住了。
戰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然後有人扔下刀，轉身就跑。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潰敗。
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那些剛才還在拼命往前沖的人，現在拼命往後跑。有人扔了刀，有人扔了旗，有人把盔甲都脫了，只求跑得快一點。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停下來。
王勇站在城牆上，肩上還扛著那具空了的火箭筒。
他看著那些潰逃的背影，看著那些扔了一地的刀槍，看著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屍體，看著那片被血染紅的土地。
他慢慢放下火箭筒，靠在牆垛上。
李虎在旁邊喘著粗氣。
「連長，打中了。」
王勇點點頭。
他看著遠處那個焦黑的坑。
岳托死了。
兩千清軍，潰了。
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剩下的人。
他們也都在看著他。
王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仗打完了。想說我們贏了。想說岳托死了。想說清軍退了。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些人。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硝煙味。
也是活下來的味道。
遠處，潰逃的清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城牆上，有人開始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不是悲傷的哭，是活下來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哭出來的哭。
王勇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哭聲。
他忽然想起周明說過的那句話。
「全連的家底。」
現在，家底還在。
他靠著牆垛，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血泊里。
炮聲沒停。清兵也沒停。
衝到一百步內，箭射上來了。
不是清軍的箭，是城牆上的箭。
劉老根喊了一聲：「放！」
幾百張弓同時鬆開。嗖嗖嗖，箭矢如雨，一片一片往下落。有人中箭栽倒，有人被射中胳膊，咬著牙把箭拔出來繼續沖，有人被射中眼睛，捂著臉在地上打滾。
更多的人衝到城牆根下。
雲梯架起來。清兵往上爬。
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磨盤大的石頭砸下去，有人腦袋開花，有人肩膀塌了，有人被砸下雲梯，摔進人群里。
倒熱水。一鍋一鍋燒開的水，順著雲梯澆下去。滾燙的水澆在臉上，皮開肉綻，慘叫震天。有人從雲梯上摔下去，有人捂著臉打滾，有人被燙得發了狂，舉著刀亂砍。
用刀砍。用矛扎。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往下砸。
有人爬上來，被砍下去。又有人爬上來，又被砍下去。
血順著城牆流下去，匯成一條條細流，在城牆根下積成一個個血窪。
王勇站在城牆上，渾身是血。
他的刀已經卷了刃，換了一把。那把也卷了，又換一把。現在手裡這把是從死去的聯防隊員手裡撿來的，刀刃還閃著寒光。
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張磊跑過來，滿臉是血，一隻胳膊垂著，像是脫臼了。他用另一隻手指著東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連長！東邊快頂不住了！」
王勇轉身就跑。
東邊的城牆矮一些，只有一丈多高。清軍把主力往這邊壓。雲梯架了七八架，清兵已經爬上來好幾撥。聯防隊的人拼死堵著，但人越來越少。
王勇衝上去，一刀砍倒一個。又一刀，砍倒另一個。旁邊一個清兵撲過來，他一閃身，刀划過他的胳膊。血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流，流進袖子裡，流到手上，把刀柄都染紅了。
他顧不上，反手一刀，捅進那清兵的肚子。
那清兵慘叫一聲，眼睛瞪得老大，嘴裡湧出血來，倒下去。
王勇喘著粗氣，往四周看。
聯防隊的人還在拼。但人少了一半。地上躺著的，比站著的多。
清軍還在往上爬。源源不斷。
他咬了咬牙。
「李虎！」
李虎跑過來，渾身是血，臉上有道新傷，從眉角劃到下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在！」
「火箭筒呢？」
李虎愣了一下：「在城樓下放著。還有一發。」
「去拿來。」
李虎看著他，明白了什麼，轉身就跑。
王勇站在那兒，繼續砍。
刀砍下去，舉起來，再砍下去。
手臂酸了，麻了，沒知覺了。
但他還在砍。
又一個清兵爬上來。王勇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那人倒下去，後面的人又爬上來。
王勇又一刀。
不知道砍了多少刀。
只知道城牆上的屍體越堆越高，快沒地方站人了。
李虎跑回來，肩上扛著那具火箭筒。
黑色的筒身，前面粗後面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筒身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王勇接過來，掂了掂。
還有一發。
就這一發了。
他看著城外。
清軍還在沖。黑壓壓的，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上去。沒有人退，沒有人回頭。
人群後面，有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著一個人，穿著明晃晃的甲，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他手裡舉著刀，正在喊著什麼，身邊圍著幾個舉旗的兵。
岳托。
王勇盯著那個人。
五百步。
他深吸一口氣，扛起火箭筒，對準那個方向。
「李虎，幫我穩住。」
李虎蹲下，用手托住筒身。
王勇眯起眼睛，瞄準。
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岳托越來越近。
他在督戰。他的兵往前沖，他在後面看著。身邊的旗手在搖旗吶喊，周圍的親兵在舉盾護衛。但他自己也在往前移動，一步一步，往城牆這邊來。
王勇的呼吸慢下來。
他想起那個晚上。穿越的第一天，在雪地里，冷得發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見周明在喊，只看見那些黑色的身影從雪地里爬起來。
他想起那個山谷。那些坑屋，那些窩棚，那些火牆。馬勇帶著人糊火牆的時候，手凍得通紅，但還在笑。
他想起馬勇那雙凍傷的腳。那天早上，馬勇把大衣蓋在他身上，自己凍了一夜。腳上起了水泡，破了，流著淡黃色的水。
他想起劉二蛋跑得滿頭大汗的樣子。那小子腿快，每次派他去送信，他都拍著胸脯說「連長放心，耽誤不了」。那次去送信，他再也沒回來。
他想起穿山甲跪在城門口，說「五十個人，回來五個」。那五個人回來，有的缺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渾身是血。穿山甲跪在那兒，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他想起那些掛在木樁上的人頭。聯防隊的人，孫守備的兵，穿山甲的人，還有叫不上名字的流民。那些人頭掛在木樁上，風吹日曬，面目全非。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岳托又近了些。
一百五十步。
王勇扣動扳機。
轟！
一道火光從筒口噴出去，拖著長長的尾焰，划過戰場上空。
那道光帶著尖嘯聲，從所有人頭頂飛過。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清兵停下腳步，抬起頭看。
聯防隊的人停下刀，抬起頭看。
城牆上下，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道光。
那道光飛過他們的頭頂，飛過城牆，飛過那一片血染的土地，飛向人群後面那匹高頭大馬。
轟！
岳托連人帶馬，炸成一片血霧。
火光炸開的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匹高頭大馬不見了，那個穿著明晃晃甲的人也不見了。只有一團火球在空中爆開，碎片四濺。
等火光散去。
等硝煙散盡。
那匹高頭大馬不見了。那個穿著明晃晃甲的人也不見了。
只剩下地上一個焦黑的坑，和四周散落的殘肢斷臂。一隻手還握著半截刀，一條腿還穿著靴子，一顆人頭滾出去十幾步遠，眼睛還睜著。
清軍愣住了。
戰場上突然安靜下來。
然後有人扔下刀，轉身就跑。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潰敗。
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那些剛才還在拼命往前沖的人，現在拼命往後跑。有人扔了刀，有人扔了旗，有人把盔甲都脫了，只求跑得快一點。沒有人回頭，沒有人停下來。
王勇站在城牆上，肩上還扛著那具空了的火箭筒。
他看著那些潰逃的背影，看著那些扔了一地的刀槍，看著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屍體，看著那片被血染紅的土地。
他慢慢放下火箭筒，靠在牆垛上。
李虎在旁邊喘著粗氣。
「連長，打中了。」
王勇點點頭。
他看著遠處那個焦黑的坑。
岳托死了。
兩千清軍，潰了。
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剩下的人。
他們也都在看著他。
王勇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仗打完了。想說我們贏了。想說岳托死了。想說清軍退了。
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些人。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硝煙味。
也是活下來的味道。
遠處，潰逃的清軍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城牆上，有人開始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不是悲傷的哭，是活下來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終於可以哭出來的哭。
王勇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哭聲。
他忽然想起周明說過的那句話。
「全連的家底。」
現在，家底還在。
他靠著牆垛，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刀從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