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絕殺（上）
第六十章絕殺（上）
岳托站在燒毀的糧草堆前，一動不動。
天亮了。灰濛濛的晨光照著那片焦黑的廢墟，照著還在冒煙的餘燼，照著那些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他身後站著幾個牛錄額真，誰都不敢吭聲。
兩千大軍的糧草，一夜之間，燒了個乾淨。
岳托蹲下，抓起一把燒焦的糧食。還是溫的，在手心裡碎成黑灰，從指縫漏下去。他盯著那些灰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被人耍了之後的那種火。
他想起昨夜聽見爆炸聲，衝出帳篷看見的那片火光。半邊天都紅了，糧草堆像一支巨大的火把。他騎上馬往那邊沖，半路就被人攔住了——火太大，人靠近不了。
他只能站在遠處，看著那火燒了一夜。
看著兩千大軍的命根子，一點一點化成灰。
岳托站起來，轉過身。
那幾個牛錄額真看見他的臉，都往後退了一步。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死寂。
「誰守的糧草？」
一個牛錄額真跪下來。他叫喀爾喀，跟了岳托十幾年，從來沒怕過什麼。此刻跪在地上，頭不敢抬。
「主子，是奴才。」
岳托看著他：「多少人？」
「一百人。」
「那一百人呢？」
「死了八十多，逃回來十幾個。奴才該死。」
岳托沒說話。
喀爾喀接著說：「他們分了兩撥。一撥在林子裡佯攻，用那會響的東西打咱們的人。另一撥從後面摸進去，點了火。咱們的人衝上去就被打倒，衝上去就被打倒，死了幾十個，連他們在哪兒都沒看清。」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那東西他見過。第一次攻城的時候，砰一聲，人身上就是一個窟窿。他親眼看見一個牛錄被擊中，胸口炸開碗大的窟窿，血噴出去一丈多遠。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縣城。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矮矮的，破破的。牆頭上插著幾面旗，白底黑字，寫著「寧遠義勇營」。那些旗在晨風裡飄著。
「傳令下去。」
幾個牛錄額真都看著他。
「所有人，集合。」
喀爾喀愣了一下：「主子，糧草沒了——」
岳托的目光把他後面的話削了回去。
「糧草沒了，回去也是死。從這裡退兵，到最近的大營要走五天。五天沒糧，人能撐幾天？馬能撐幾天？走不到一半，都得餓死在路上。」
他頓了頓。
「打贏了，進城搶糧，還能活。」
他看著那座縣城。
「今天就打。所有人都押上。騎兵、步兵、弓箭手，一個不留。打不下來，都死在這兒。」
幾個牛錄額真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傳令。
岳托一個人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餘燼。
他的馬在旁邊吃草，不知道大難臨頭。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父親代善說的話。
「岳托，你性子急，容易輕敵。記住，關內的人，不都是軟骨頭。有些人，你打不死他，他就會咬死你。」
當時他沒當回事。他打過多少仗？從遼東打到遼西，從蒙古打到關內，什麼人沒見過？刀架在脖子上，就跪下來求饒。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姓王的，不一樣。
他翻身上馬，往大營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糧草沒了。
兩千大軍的糧草，一夜之間沒了。
他一夾馬肚子，馬跑起來。
城牆上，王勇也在看。
周明站在他旁邊，舉著望遠鏡。鏡片裡，清軍的營寨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人湧出來，越聚越多。騎兵上馬，步兵列隊，弓箭手背起箭袋。一面面旗豎起來。
「他們動了。」周明說。
王勇點點頭。
這次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佯攻，是傾巢而出。清軍營寨里的帳篷還在，人全出來了。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弓箭手夾在中間，盾牌手護在兩翼。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往這邊涌。
「要拼命了。」周明說。
「沒糧了，不拼命也得死。」
王勇轉身往下走。
「讓所有人上城牆。能搬的都搬上來。」
命令傳下去。
城裡動起來。
聯防隊的人往城牆上跑。孫守備的兵往城門口集結。穿山甲的人拖著受傷的腿往牆垛邊上爬。流民里的壯勞力往城牆上搬石頭，抬熱水，遞箭支。
何勁松帶著人檢查那些炮。二十六門炮，一字排開。火藥一包包堆在旁邊，鐵砂一筐筐抬上來。何勁松蹲在炮旁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這幾天他幾乎沒合眼，一門一門試，一門一門調。
陳木匠帶著人把最後一批箭分下去。一人三十根，數著發。那些箭杆是他帶著人連夜削的，箭頭是李鐵匠趕出來的，箭羽是從雞毛鴨毛里挑的，花花綠綠。
林晚帶著那些女人，把醫館裡的東西搬到城牆根下的地窖里。繃帶、草藥、剪刀、針線，一樣一樣清點好。一會兒打起仗來，傷員會源源不斷送下來。
劉老根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新兵。
他們臉發白，腿發抖，嘴唇乾裂，手心出汗。但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握著刀，攥著弓，眼睛盯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劉老根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些在山谷里瑟瑟發抖的人。
那時候，他們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沒地方住，沒吃的，沒武器。只能擠在四面透風的棚子裡，靠一點可憐的火牆取暖。
現在，他們站在城牆上，握著刀，攥著弓。
他們要面對兩千清軍的拼死一擊。
劉老根轉過身，看著城外。
清軍越來越近。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王勇舉起手。
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隻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猛地往下一劈。
「炮！」
何勁松喊起來：「點火！」
二十六門炮，同時響了。
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城牆都在抖。濃煙滾滾，遮住了視線。那些炮口噴出的火光，在煙霧裡一閃一閃。
等煙散了，再看城外。
沖在最前面的清兵倒下去一片。有人腦袋開花，有人胸口炸爛，有人腿被打成篩子，栽在地上慘叫。血濺得到處都是，把黃土染成黑色。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停。
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沒有人回頭。
「炮！」
第二輪。
轟轟轟轟轟！
又倒下一片。
還是沒停。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炮聲沒停。清兵也沒停。
他們像瘋了一樣，什麼都不顧，只顧往前沖。
岳托站在燒毀的糧草堆前，一動不動。
天亮了。灰濛濛的晨光照著那片焦黑的廢墟，照著還在冒煙的餘燼，照著那些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他身後站著幾個牛錄額真，誰都不敢吭聲。
兩千大軍的糧草，一夜之間，燒了個乾淨。
岳托蹲下，抓起一把燒焦的糧食。還是溫的，在手心裡碎成黑灰，從指縫漏下去。他盯著那些灰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被人耍了之後的那種火。
他想起昨夜聽見爆炸聲，衝出帳篷看見的那片火光。半邊天都紅了，糧草堆像一支巨大的火把。他騎上馬往那邊沖，半路就被人攔住了——火太大，人靠近不了。
他只能站在遠處，看著那火燒了一夜。
看著兩千大軍的命根子，一點一點化成灰。
岳托站起來，轉過身。
那幾個牛錄額真看見他的臉，都往後退了一步。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死寂。
「誰守的糧草？」
一個牛錄額真跪下來。他叫喀爾喀，跟了岳托十幾年，從來沒怕過什麼。此刻跪在地上，頭不敢抬。
「主子，是奴才。」
岳托看著他：「多少人？」
「一百人。」
「那一百人呢？」
「死了八十多，逃回來十幾個。奴才該死。」
岳托沒說話。
喀爾喀接著說：「他們分了兩撥。一撥在林子裡佯攻，用那會響的東西打咱們的人。另一撥從後面摸進去，點了火。咱們的人衝上去就被打倒，衝上去就被打倒，死了幾十個，連他們在哪兒都沒看清。」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那東西他見過。第一次攻城的時候，砰一聲，人身上就是一個窟窿。他親眼看見一個牛錄被擊中，胸口炸開碗大的窟窿，血噴出去一丈多遠。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縣城。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矮矮的，破破的。牆頭上插著幾面旗，白底黑字，寫著「寧遠義勇營」。那些旗在晨風裡飄著。
「傳令下去。」
幾個牛錄額真都看著他。
「所有人，集合。」
喀爾喀愣了一下：「主子，糧草沒了——」
岳托的目光把他後面的話削了回去。
「糧草沒了，回去也是死。從這裡退兵，到最近的大營要走五天。五天沒糧，人能撐幾天？馬能撐幾天？走不到一半，都得餓死在路上。」
他頓了頓。
「打贏了，進城搶糧，還能活。」
他看著那座縣城。
「今天就打。所有人都押上。騎兵、步兵、弓箭手，一個不留。打不下來，都死在這兒。」
幾個牛錄額真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去傳令。
岳托一個人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餘燼。
他的馬在旁邊吃草，不知道大難臨頭。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父親代善說的話。
「岳托，你性子急，容易輕敵。記住，關內的人，不都是軟骨頭。有些人，你打不死他，他就會咬死你。」
當時他沒當回事。他打過多少仗？從遼東打到遼西，從蒙古打到關內，什麼人沒見過？刀架在脖子上，就跪下來求饒。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姓王的，不一樣。
他翻身上馬，往大營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
糧草沒了。
兩千大軍的糧草，一夜之間沒了。
他一夾馬肚子，馬跑起來。
城牆上，王勇也在看。
周明站在他旁邊，舉著望遠鏡。鏡片裡，清軍的營寨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人湧出來，越聚越多。騎兵上馬，步兵列隊，弓箭手背起箭袋。一面面旗豎起來。
「他們動了。」周明說。
王勇點點頭。
這次不一樣。不是試探，不是佯攻，是傾巢而出。清軍營寨里的帳篷還在，人全出來了。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弓箭手夾在中間，盾牌手護在兩翼。密密麻麻，黑壓壓一片，往這邊涌。
「要拼命了。」周明說。
「沒糧了，不拼命也得死。」
王勇轉身往下走。
「讓所有人上城牆。能搬的都搬上來。」
命令傳下去。
城裡動起來。
聯防隊的人往城牆上跑。孫守備的兵往城門口集結。穿山甲的人拖著受傷的腿往牆垛邊上爬。流民里的壯勞力往城牆上搬石頭，抬熱水，遞箭支。
何勁松帶著人檢查那些炮。二十六門炮，一字排開。火藥一包包堆在旁邊，鐵砂一筐筐抬上來。何勁松蹲在炮旁邊，手在抖。不是怕，是累。這幾天他幾乎沒合眼，一門一門試，一門一門調。
陳木匠帶著人把最後一批箭分下去。一人三十根，數著發。那些箭杆是他帶著人連夜削的，箭頭是李鐵匠趕出來的，箭羽是從雞毛鴨毛里挑的，花花綠綠。
林晚帶著那些女人，把醫館裡的東西搬到城牆根下的地窖里。繃帶、草藥、剪刀、針線，一樣一樣清點好。一會兒打起仗來，傷員會源源不斷送下來。
劉老根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新兵。
他們臉發白，腿發抖，嘴唇乾裂，手心出汗。但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握著刀，攥著弓，眼睛盯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劉老根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些在山谷里瑟瑟發抖的人。
那時候，他們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沒地方住，沒吃的，沒武器。只能擠在四面透風的棚子裡，靠一點可憐的火牆取暖。
現在，他們站在城牆上，握著刀，攥著弓。
他們要面對兩千清軍的拼死一擊。
劉老根轉過身，看著城外。
清軍越來越近。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王勇舉起手。
所有人都看著他。
那隻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猛地往下一劈。
「炮！」
何勁松喊起來：「點火！」
二十六門炮，同時響了。
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城牆都在抖。濃煙滾滾，遮住了視線。那些炮口噴出的火光，在煙霧裡一閃一閃。
等煙散了，再看城外。
沖在最前面的清兵倒下去一片。有人腦袋開花，有人胸口炸爛，有人腿被打成篩子，栽在地上慘叫。血濺得到處都是，把黃土染成黑色。
但這一次，他們沒有停。
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沒有人回頭。
「炮！」
第二輪。
轟轟轟轟轟！
又倒下一片。
還是沒停。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炮聲沒停。清兵也沒停。
他們像瘋了一樣，什麼都不顧，只顧往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