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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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困城

  圍城的第三天,城裡開始缺柴了。

  周明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從城外背回來的樹枝,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清軍圍城的第一天,就派人把城外的林子砍了大半。不是他們自己要用,是不讓城裡的人去撿。現在,城外一里地內,連根像樣的樹枝都找不到。

  「周先生。」一個聯防隊員跑過來,「南街那邊吵起來了。」

  周明抬起頭。

  「吵什麼?」

  「兩家人搶柴火。一家說另一家多拿了,另一家說頭天是他們先存的。」

  周明嘆了口氣。

  「走,去看看。」

  南街的一間破院子門口,兩個女人正在對罵。一個胖,一個瘦,嗓門都不小。旁邊圍了一圈人,有的看熱鬧,有的勸架,有的低著頭不說話。

  周明走過去,站在她們面前。

  「別吵了。」

  兩個女人停下來,看著他。

  周明說:「柴火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們先回去。」

  胖女人說:「周先生,不是我們想吵。家裡真沒柴了,孩子凍得直哭。」

  瘦女人也說:「我家也是。就剩幾根柴,省著燒也撐不了兩天。」

  周明點點頭。

  「我知道。再等兩天,會有辦法的。」

  兩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周明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破破爛爛的房子,看著那些縮在門口的人,看著那些孩子凍得通紅的臉。他想起昨天林晚說的話——城裡已經開始有老人孩子撐不住了,再這麼下去,不用清軍打,自己就先垮了。

  他轉身往回走。

  指揮部里,王勇正在看地圖。

  那張地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個標記都爛熟於心。縣城的位置,城牆的走向,四個城門,水井的位置,糧倉的位置,還有城外清軍的營寨、巡邏路線、糧草堆放處。

  周明進去的時候,他頭也沒抬。

  「外面怎麼樣?」

  周明說:「柴快沒了。糧還能撐七八天。水夠,井沒幹。」

  王勇點點頭。

  「人怎麼樣?」

  周明說:「還能撐。但時間長了,肯定出事。昨天林晚說,有幾個老人孩子已經撐不住了。」

  王勇的手在地圖上停了一下。

  「知道了。」

  周明看著他。

  「連長,咱們得想個辦法。」

  王勇抬起頭。

  「什麼辦法?」

  周明說:「不能就這麼等著。岳托兩千人,圍著咱們。咱們撐不了幾天。」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窗外,城牆上有聯防隊的人在巡邏。城外,清軍的營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營寨外面,是清軍的巡邏隊,騎著馬,來回走。那些馬走得很有節奏,一圈一圈,像是在丈量這座小城的周長。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岳托現在在想什麼?」

  周明愣了一下。

  「什麼?」

  王勇說:「他肯定在想,咱們什麼時候撐不住。」

  他看著城外。

  「但他不知道咱們還有多少糧,多少柴,多少人。他也在猜。」

  周明說:「那他猜得到嗎?」

  王勇搖搖頭。

  「猜不到。他只能等。」

  他轉過身,看著周明。

  「咱們也在等。」

  周明說:「等什麼?」

  王勇說:「等他犯錯。」

  城外五里,清軍大營。

  岳托坐在帳中,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已經涼透了。他看著那碗奶茶,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


  帳外傳來傷兵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那是前兩天攻城時受傷的,有幾十個,躺在帳篷里等死。大夫不夠,藥也不夠,能救的沒幾個。

  岳托沒出去看。

  他見過太多傷兵了。

  一個牛錄額真走進來,跪下行禮。

  「主子,巡邏隊回來了。城裡沒動靜。」

  岳托點點頭。

  「城牆上呢?」

  牛錄額真說:「有人走動。不多。看著不像撐不住的樣子。」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糧草呢?」

  牛錄額真說:「夠吃半個月。」

  岳托又沉默了。

  半個月。

  那座小城裡,有多少糧?他不知道。但看那些人的打法,不像是沒糧的樣子。第一天攻城,他們打了整整一天,炮沒停過。第二天,他們夜裡出來偷襲,射火箭,燒帳篷。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們沒動靜了。

  是在節省力氣?

  還是在等什麼?

  岳托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外看。

  外面,營地里到處都是兵。有的在巡邏,有的在休息,有的在修補兵器。火堆的光照在他們臉上,一張張臉都是疲憊的。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門帘,走回來。

  「傳令下去,今天晚上,加雙哨。」

  牛錄額真愣了一下。

  「主子,還加?」

  岳托看著他。

  「怎麼?」

  牛錄額真低下頭。

  「奴才遵命。」

  岳托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帳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回案前,看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那座小縣城只是一個點。不起眼的點。但他現在知道,那個點裡,住著一群不一般的人。

  那個姓王的,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那些炮,為什麼能打那麼久?

  他還有多少兵?多少糧?多少火藥?

  岳托不知道。

  但他在等。

  等那座城裡的人撐不住。

  等他們自己打開城門。

  等他們跪在他面前求饒。

  他等了三天。

  還沒等到。

  那天下午,鄭獵戶從城牆上下來,進了指揮部。

  王勇正在跟周明說話,看見他進來,停下來。

  「怎麼了?」

  鄭獵戶說:「清軍在城外立了木樁。」

  王勇眉頭一皺。

  「什麼木樁?」

  鄭獵戶說:「掛著人頭。」

  王勇站起來,往外走。

  城牆上,已經圍了一圈人。他們指著城外,議論紛紛。有人在小聲哭,有人在罵,有人捂著孩子的眼睛往後退。

  王勇走過去,順著他們的手指往外看。

  城外,清軍的營寨外面,豎起了一排木樁。

  木樁上,掛著人頭。

  十幾個人頭,血淋淋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王勇認出來了。

  那是城外流民的人。清軍圍城的時候,有些流民沒來得及跑進城,被清軍抓住了。當時王勇想過派人去救,但城外太危險,救不了。

  現在,他們的頭掛在木樁上。

  人群里有人在哭。

  「那是我表姐……」

  「我二叔……我二叔也在那兒……」

  「畜生!這些畜生!」

  王勇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頭,看了很久。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握緊了拳頭。


  「張磊。」

  張磊跑過來。

  「在。」

  「把人都叫回去。別看了。」

  張磊點點頭,帶著聯防隊的人,把人群疏散。

  王勇站在那兒,又看了一眼那些人頭。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周明跟在後面。

  「連長,這是岳托的招。」

  王勇點點頭。

  「我知道。他想激咱們出去。」

  周明說:「那咱們……」

  王勇說:「不出去。」

  他走進指揮部,在桌邊坐下。

  周明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連長,你沒事吧?」

  王勇搖搖頭。

  「沒事。」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周明,你說岳托掛那些人頭,是想幹什麼?」

  周明說:「想讓咱們亂。想讓咱們衝出去送死。想嚇唬咱們。」

  王勇點點頭。

  「還有呢?」

  周明想了想,說:「還想讓咱們知道,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他可以慢慢耗。」

  王勇說:「對。他想讓咱們覺得,他贏定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他不知道,咱們不急。」

  他看著窗外。

  「咱們也能耗。」

  那天夜裡,岳托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木樁。

  旁邊的牛錄額真說:「主子,這招管用嗎?」

  岳托說:「管不管用,試試就知道了。」

  他看著那座縣城。

  城牆上,燈火稀疏。偶爾有人走過,晃一下,又不見了。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什麼動靜。

  「再等等。」他說。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

  還是沒動靜。

  岳托轉過身,往回走。

  「明天再加幾根。」

  牛錄額真愣了一下。

  「主子,再加?」

  岳托沒理他,走進帳篷。

  帳篷里,火盆燒得正旺。他坐在火盆邊上,看著那些跳動的火苗。

  他在想那個姓王的。

  那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換了別的守將,看見自己的人頭被掛出來,早就衝出來拼命了。他不沖。他忍得住。

  這種人,最難對付。

  岳托看了一會兒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再攻一次城。

  不是為了打下來,是為了看看,那些人還有多少力氣。

  他把那碗涼透的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了,苦了。

  但他還是咽下去了。

  城裡,王勇也沒睡。

  他坐在指揮部里,對著那張地圖,一動不動。

  周明走進來,端著一碗熱水。

  「連長,喝點水。」

  王勇接過來,喝了一口,放在旁邊。

  周明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王勇說:「想怎麼打出去。」

  周明愣了一下。

  「打出去?」

  王勇點點頭。

  「不能一直這麼守著。守久了,肯定出事。」

  他指著地圖。

  「岳托的糧草,堆在北邊。離他的大營一里地,有兵守著。」

  周明看著那個地方。


  「你想燒他的糧草?」

  王勇說:「想。」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

  「能行嗎?」

  王勇說:「不知道。但總得試試。」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讓穿山甲明天來一趟。」

  周明點點頭。

  窗外,夜很深了。

  遠處,清軍的營寨里,燈火通明。

  王勇看著那些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地圖折起來,放進懷裡。

  「睡吧。明天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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