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夜火
第五十七章夜火
天黑了。
岳托的營帳里燈火通明，幾個牛錄額真圍坐在一起，誰都不說話。
岳托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已經涼透了。他看著那碗奶茶，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
帳外傳來傷兵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像刀子一樣割在人心上。
一個牛錄額真終於忍不住了。
「主子，明天還打嗎？」
岳托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呢？」
那牛錄額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另一個牛錄額真說：「主子，那炮太厲害了。咱們的人沖不上去。硬沖，死的人太多。」
岳托說：「那就不沖？」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岳托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外看。
外面，營地里到處都是傷兵。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樹幹上。火堆的光照在他們臉上，一張張臉都是慘白的。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喝水，有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門帘，走回來。
「那伙人，不是普通的明軍。」
幾個人都看著他。
岳托說：「他們那些炮，打了一天，還在打。木頭炮，怎麼可能打那麼久？」
沒人能回答。
岳托又說：「還有那些火器。你們聽見了嗎？砰，砰，砰，打得遠，打得准。咱們的弓箭手，夠不著他們。」
一個牛錄額真小聲說：「奴才聽說了，那東西叫『槍』，能打一百多步。」
岳托看著他。
「你聽誰說的？」
那牛錄額真說：「上次打縣城逃回來的。他們說，那伙人手裡有那東西，一槍一個，腦袋上就是一個洞。」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那東西，咱們有沒有？」
幾個人都搖頭。
岳托咬了咬牙。
「那就搶。把那縣城打下來，把那東西搶過來。」
他看著這幾個人。
「明天，換個打法。」
城牆上的王勇，也在開會。
指揮部里擠滿了人。周明、李虎、張磊、何勁松、孫守備、穿山甲、劉老根、鄭獵戶。一個個臉上都是黑灰，眼睛紅紅的，但都在看著王勇。
王勇先看向何勁松。
「炮還剩多少？」
何勁松說：「能用的二十六門。火藥還有一百多斤。鐵砂夠，還能打。」
王勇點點頭。
「人呢？」
何勁松說：「炮手傷了十三個，死了六個。還能打的，二十三個。」
王勇又看向張磊。
「聯防隊傷亡多少？」
張磊說：「死了三十七個，傷了五十多個。能打的，還有三百出頭。」
王勇看向孫守備。
孫守備說：「我那邊，死了二十多個，傷了三十多個。能打的，還有一百五。」
王勇看向穿山甲。
穿山甲說：「我的人死了十九個，傷了二十三個。能打的，還有六十多。」
王勇心裡算了一下。
七百多人，打了一天，死了七八十，傷了一百多。能打的，還剩五百出頭。
加上尖刀隊的十個，五百一十個人。
明天，還要面對一千多清軍。
他沉默了一會兒。
周明在旁邊說：「連長，子彈還剩多少？」
王勇看向李虎。
李虎說：「六百多發。今天沒用多少，尖刀隊就打了十幾槍。」
王勇點點頭。
「留著。明天最關鍵的時候用。」
他站起來，走到那張地圖前面。
「明天，清軍肯定會換個打法。」
幾個人都看著他。
王勇指著地圖說：「今天他們硬沖，吃了虧。明天他們可能會圍城，斷咱們的水源，耗咱們的糧草。」
孫守備說：「縣城裡有井，水夠用。糧草能撐十天。」
王勇點點頭。
「那就耗著。他們耗不起。」
他指著城外說：「岳托兩千人，打了一天，死了幾百。他們的糧草，也要從北邊運。耗下去，誰先撐不住？」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咱們就守著？」張磊問。
王勇點點頭。
「守著。能守幾天守幾天。」
他看著這些人。
「但也不能光守。」
他指著城外那片黑漆漆的夜。
「夜裡，派人出去。摸到他們營寨邊上，放箭，扔石頭，敲鑼打鼓。讓他們睡不安穩。」
幾個人愣了一下。
穿山甲先笑了。
「王當家，這招損。我喜歡。」
王勇看著他。
「你帶人去。你的人夜裡眼好，腿快。」
穿山甲點點頭。
王勇又看向鄭獵戶。
「鄭大哥，你帶著你的人，盯著他們的糧道。看他們把糧草藏在哪兒。要是能燒，就燒了。」
鄭獵戶點點頭。
王勇說完，看著這些人。
「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打。」
眾人散去。
王勇一個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那張地圖。
周明沒走，站在他旁邊。
「連長，你說岳托明天會怎麼打？」
王勇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怎麼打，咱們都得接住。」
他看著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一千多人，正在商量怎麼打他們。
他站了很久。
那天夜裡，穿山甲帶著人出城了。
五十個人，都穿著黑衣裳，臉上抹了鍋底灰，手裡拿著弓，腰裡別著刀。他們從城東的水門爬出去，鑽進林子裡，往清軍大營摸。
清軍的營寨扎在城外五里地的一片空地上。四周點著火把，照得通亮。有人巡邏，有人放哨，有人坐在火堆邊上打盹。
穿山甲趴在林子裡，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揮了揮手。
五十個人散開，摸到營寨四周。
穿山甲從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箭頭裹著浸了油的布。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著箭頭上的布。
火苗躥起來。
他把弓拉滿，對準營寨里的一頂帳篷。
嗖。
箭飛出去，扎在那頂帳篷上。火苗舔著帳篷布，很快燒起來。
營寨里亂了。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去救火。
就在這時候，四周嗖嗖嗖飛來幾十支箭。有的帶著火，有的不帶。有的射在帳篷上，有的射在人身上。
喊叫聲更大了。
穿山甲又射了幾箭，然後一揮手。
五十個人鑽進林子，跑了。
清軍追出來，追了一里地，什麼都沒追到。
等他們回去，營寨里已經燒了三頂帳篷。
岳托站在燒毀的帳篷前面，臉色鐵青。
「巡邏的，幹什麼吃的？」
沒人敢說話。
岳托咬了咬牙。
「加雙哨。今晚不許睡。」
但這一夜，穿山甲又來了兩次。
每次都是摸到營寨邊上，射幾箭就跑。清軍追出去，追不上。不追，他們就又來。
一夜折騰下來，清軍沒睡好。
天亮的時候，那些兵一個個眼睛通紅，臉上都是疲憊。
岳托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人。
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他叫來幾個牛錄額真。
「今天不打。」
幾個人愣了一下。
「不打？」
岳托點點頭。
「圍。把他們圍起來。斷他們的糧道，耗他們的糧草。看他們能撐幾天。」
一個牛錄額真說：「主子，咱們的糧草也……」
岳托看著他。
「也什麼？」
那牛錄額真低下頭，不敢說了。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從北邊運。多派些人，路上小心。」
幾個人點頭。
岳托看著那座縣城。
城牆上，那些人在走動。
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紮營。圍起來。」
天黑了。
岳托的營帳里燈火通明，幾個牛錄額真圍坐在一起，誰都不說話。
岳托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已經涼透了。他看著那碗奶茶，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
帳外傳來傷兵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像刀子一樣割在人心上。
一個牛錄額真終於忍不住了。
「主子，明天還打嗎？」
岳托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呢？」
那牛錄額真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另一個牛錄額真說：「主子，那炮太厲害了。咱們的人沖不上去。硬沖，死的人太多。」
岳托說：「那就不沖？」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岳托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往外看。
外面，營地里到處都是傷兵。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在樹幹上。火堆的光照在他們臉上，一張張臉都是慘白的。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喝水，有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他看了一會兒，放下門帘，走回來。
「那伙人，不是普通的明軍。」
幾個人都看著他。
岳托說：「他們那些炮，打了一天，還在打。木頭炮，怎麼可能打那麼久？」
沒人能回答。
岳托又說：「還有那些火器。你們聽見了嗎？砰，砰，砰，打得遠，打得准。咱們的弓箭手，夠不著他們。」
一個牛錄額真小聲說：「奴才聽說了，那東西叫『槍』，能打一百多步。」
岳托看著他。
「你聽誰說的？」
那牛錄額真說：「上次打縣城逃回來的。他們說，那伙人手裡有那東西，一槍一個，腦袋上就是一個洞。」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那東西，咱們有沒有？」
幾個人都搖頭。
岳托咬了咬牙。
「那就搶。把那縣城打下來，把那東西搶過來。」
他看著這幾個人。
「明天，換個打法。」
城牆上的王勇，也在開會。
指揮部里擠滿了人。周明、李虎、張磊、何勁松、孫守備、穿山甲、劉老根、鄭獵戶。一個個臉上都是黑灰，眼睛紅紅的，但都在看著王勇。
王勇先看向何勁松。
「炮還剩多少？」
何勁松說：「能用的二十六門。火藥還有一百多斤。鐵砂夠，還能打。」
王勇點點頭。
「人呢？」
何勁松說：「炮手傷了十三個，死了六個。還能打的，二十三個。」
王勇又看向張磊。
「聯防隊傷亡多少？」
張磊說：「死了三十七個，傷了五十多個。能打的，還有三百出頭。」
王勇看向孫守備。
孫守備說：「我那邊，死了二十多個，傷了三十多個。能打的，還有一百五。」
王勇看向穿山甲。
穿山甲說：「我的人死了十九個，傷了二十三個。能打的，還有六十多。」
王勇心裡算了一下。
七百多人，打了一天，死了七八十，傷了一百多。能打的，還剩五百出頭。
加上尖刀隊的十個，五百一十個人。
明天，還要面對一千多清軍。
他沉默了一會兒。
周明在旁邊說：「連長，子彈還剩多少？」
王勇看向李虎。
李虎說：「六百多發。今天沒用多少，尖刀隊就打了十幾槍。」
王勇點點頭。
「留著。明天最關鍵的時候用。」
他站起來，走到那張地圖前面。
「明天，清軍肯定會換個打法。」
幾個人都看著他。
王勇指著地圖說：「今天他們硬沖，吃了虧。明天他們可能會圍城，斷咱們的水源，耗咱們的糧草。」
孫守備說：「縣城裡有井，水夠用。糧草能撐十天。」
王勇點點頭。
「那就耗著。他們耗不起。」
他指著城外說：「岳托兩千人，打了一天，死了幾百。他們的糧草，也要從北邊運。耗下去，誰先撐不住？」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咱們就守著？」張磊問。
王勇點點頭。
「守著。能守幾天守幾天。」
他看著這些人。
「但也不能光守。」
他指著城外那片黑漆漆的夜。
「夜裡，派人出去。摸到他們營寨邊上，放箭，扔石頭，敲鑼打鼓。讓他們睡不安穩。」
幾個人愣了一下。
穿山甲先笑了。
「王當家，這招損。我喜歡。」
王勇看著他。
「你帶人去。你的人夜裡眼好，腿快。」
穿山甲點點頭。
王勇又看向鄭獵戶。
「鄭大哥，你帶著你的人，盯著他們的糧道。看他們把糧草藏在哪兒。要是能燒，就燒了。」
鄭獵戶點點頭。
王勇說完，看著這些人。
「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得打。」
眾人散去。
王勇一個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那張地圖。
周明沒走，站在他旁邊。
「連長，你說岳托明天會怎麼打？」
王勇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管怎麼打，咱們都得接住。」
他看著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一千多人，正在商量怎麼打他們。
他站了很久。
那天夜裡，穿山甲帶著人出城了。
五十個人，都穿著黑衣裳，臉上抹了鍋底灰，手裡拿著弓，腰裡別著刀。他們從城東的水門爬出去，鑽進林子裡，往清軍大營摸。
清軍的營寨扎在城外五里地的一片空地上。四周點著火把，照得通亮。有人巡邏，有人放哨，有人坐在火堆邊上打盹。
穿山甲趴在林子裡，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揮了揮手。
五十個人散開，摸到營寨四周。
穿山甲從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箭頭裹著浸了油的布。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著箭頭上的布。
火苗躥起來。
他把弓拉滿，對準營寨里的一頂帳篷。
嗖。
箭飛出去，扎在那頂帳篷上。火苗舔著帳篷布，很快燒起來。
營寨里亂了。
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去救火。
就在這時候，四周嗖嗖嗖飛來幾十支箭。有的帶著火，有的不帶。有的射在帳篷上，有的射在人身上。
喊叫聲更大了。
穿山甲又射了幾箭，然後一揮手。
五十個人鑽進林子，跑了。
清軍追出來，追了一里地，什麼都沒追到。
等他們回去，營寨里已經燒了三頂帳篷。
岳托站在燒毀的帳篷前面，臉色鐵青。
「巡邏的，幹什麼吃的？」
沒人敢說話。
岳托咬了咬牙。
「加雙哨。今晚不許睡。」
但這一夜，穿山甲又來了兩次。
每次都是摸到營寨邊上，射幾箭就跑。清軍追出去，追不上。不追，他們就又來。
一夜折騰下來，清軍沒睡好。
天亮的時候，那些兵一個個眼睛通紅，臉上都是疲憊。
岳托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人。
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他叫來幾個牛錄額真。
「今天不打。」
幾個人愣了一下。
「不打？」
岳托點點頭。
「圍。把他們圍起來。斷他們的糧道，耗他們的糧草。看他們能撐幾天。」
一個牛錄額真說：「主子，咱們的糧草也……」
岳托看著他。
「也什麼？」
那牛錄額真低下頭，不敢說了。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從北邊運。多派些人，路上小心。」
幾個人點頭。
岳托看著那座縣城。
城牆上，那些人在走動。
他看著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紮營。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