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炮火
第五十六章炮火
第一輪炮響的時候，岳托的馬驚了。
那匹馬是他從盛京帶來的，跟著他打過無數次仗，見過刀光劍影，聽過戰鼓號角，從來不曾慌亂。但這一回，那畜生突然人立起來，差點把他掀下去。
岳托勒緊韁繩，好不容易才把馬穩住。
他抬起頭，往城牆上看。
硝煙還沒散盡，但城牆上的動靜隱約可見。那些炮——他看清了，不是鐵炮，是木頭做的，黑乎乎的，架在牆垛之間。炮口還在冒煙，旁邊的人正在忙活著裝填。
岳托眯起眼睛。
木頭炮。
他見過木頭炮。明軍用過的，一窩蜂，打得近，威力小，打幾發就散架。但那東西打出來的鐵砂，不應該有這麼遠的射程。
他看了看自己這邊。
沖在最前面的步兵，倒下去一片。有的當場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拖著傷腿往後爬。血，到處都是血。
岳托咬了咬牙。
「擂鼓！繼續沖！」
鼓聲響起。
清軍穩住陣腳，繼續往前推進。
城牆上，第二輪炮響了。
轟轟轟轟轟！
又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這次岳托看清楚了。
那些炮的口徑不一樣。有的粗，有的細。粗的打得遠，細的打得快。一輪打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下一輪又響了。
不是一輪一輪打，是輪著打。
城牆上，三十五門炮分成三組。一組點火的時候，一組裝藥，一組休息。輪著來，不停歇。
何勁松在城牆上來回跑，嗓子都喊啞了。
「裝藥！別裝太多！多了炮炸膛！」
「鐵砂！一炮一碗！多了打不遠！」
「點火！對著人群打！別管誰是誰！」
炮手們忙得滿頭大汗。裝藥，塞鐵砂，搗實，點火。轟的一聲，退後一步，等煙散了，再看效果。
有的炮打得好，一炮撂倒一片。有的炮打偏了，鐵砂打在空地上，掀起一陣塵土。有的炮裝藥太多，轟的一聲，炮身裂了，碎片崩得四處都是，旁邊的炮手捂著腦袋慘叫。
何勁松跑過去，看了一眼。
「廢了！換一門！」
後面有人抬著新炮上來，架在原來的位置上。繼續裝藥，繼續點火。
城牆下，清軍的弓箭手在還擊。
箭如雨下，嗖嗖嗖，落在城牆上。有的扎在牆垛上，有的扎在地上，有的扎在人身上。
何勁松身邊一個人中箭，悶哼一聲，栽倒下去。何勁松看了一眼，不認識，是新招的聯防隊員。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跑。
「裝藥！快！」
炮又響了。
岳托站在陣後，臉色鐵青。
他的兵還在往前沖。但每一次沖，都被那一排排炮打回來。衝到一百步內，炮打得最狠。衝到五十步內，城牆上又冒出弓箭手，一排一排往下射。
雲梯架起來了。人往上爬。
但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倒熱水，用刀砍，用矛扎。爬上去的，十有八九掉下來。
岳托數了數。
已經死了二百多人了。
那個小小的縣城，城牆又矮又破，守城的那些人，看著也不像正經官軍。但他們有炮。有打不完的炮。
「主子。」旁邊一個牛錄額真湊過來，「這麼打不行。傷亡太大了。」
岳托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那牛錄額真說：「撤下來，歇一歇。讓弓箭手壓住他們的炮，再沖。」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鳴金。」
鑼聲響起。
清軍開始往後撤。先撤的是傷兵，然後是步兵，最後是弓箭手。他們撤到三百步外，停下來，重新列隊。
城牆上，炮聲也停了。
硝煙慢慢散開，露出那些疲憊的臉。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撤下去的清軍。
「他們退了。」
李虎在旁邊喘著粗氣。
「退了？這麼快？」
王勇搖搖頭。
「不是退。是歇一歇。等會兒還會來。」
他看著城牆上那些人。
三十五門炮，已經炸了四門。炮手傷了七八個。火藥用了三分之一。
這才第一輪。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讓何勁松過來。」
何勁松跑過來，滿臉黑灰，眼睛紅紅的。
「連長。」
「炮還剩多少？」
何勁松說：「還能用的三十一門。火藥還有二百多斤。鐵砂夠，多的是。」
王勇點點頭。
「把炸了的炮搬下去，好的炮挪一挪。別都堆在一起，散開擺。」
何勁松點點頭，轉身就跑。
王勇又看向李虎。
「尖刀隊的人，子彈都準備好了？」
李虎說：「準備好了。每人二十發，剩下的集中起來，在城樓下放著。」
王勇說：「讓尖刀隊的人分散開。別站一塊兒。清軍再沖的時候，看著打。別亂打，打準點。」
李虎點點頭。
王勇最後看向張磊。
「你的人，傷亡多少？」
張磊說：「死了十一個，傷了二十三個。」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把死了的抬下去。傷了的下城牆，讓林晚治。」
張磊點點頭。
王勇說完，又往城外看。
三百步外，清軍正在重新列隊。
岳托騎著馬，站在隊伍中間，往這邊看。
王勇和他對視了一眼。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二輪進攻，在半個時辰後開始了。
這回清軍學聰明了。
他們不急著往前沖。弓箭手先上，在二百步外站定，往城牆上射箭。箭雨密得像蝗蟲，嗖嗖嗖，一刻不停。
城牆上的人被壓得抬不起頭。
「炮！」何勁松喊，「點火！」
炮響了。
但這回效果不好。弓箭手太散，一炮打過去，只能打中幾個。剩下的繼續射箭。
清軍的步兵開始往前推。
他們推的不是雲梯，是盾車。
木頭的盾車，前面釘著厚木板，上面蒙著浸濕的牛皮。箭射不透，鐵砂打不透。盾車慢慢往前推，一步一步，壓著地上的屍體往前。
王勇眯起眼睛。
盾車。這東西他聽說過，是清軍攻城常用的。用盾車擋住城上的火力，後面的人推著車往前，到了城牆根下，再架雲梯。
「炮！打盾車！」
何勁松喊了一聲，炮手們調轉炮口，對準那些盾車。
轟轟轟轟轟！
鐵砂打在盾車上，噗噗噗，木板上留下一片麻點。但盾車沒停，繼續往前推。
「打輪子！打輪子！」
有人喊起來。
炮手們調整方向，往下打。
一炮打在盾車車輪上，車輪崩了，盾車歪倒，後面的人暴露出來。另一炮打過去，那些人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盾車還在往前推。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雲梯架起來了。
清兵開始往上爬。
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倒熱水，用刀砍，用矛扎。
有人爬上來了，砍倒一個聯防隊員，跳進城牆裡。李虎帶著尖刀隊的人衝上去，一槍把他撂倒。
又有人爬上來了，又被撂倒。
一個接一個。
王勇在城牆上跑來跑去，哪裡吃緊就往哪裡去。刀砍得卷了刃，換一把。手酸了，咬著牙繼續砍。
不知道打了多久，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他們退了！」
王勇抬起頭。
清軍又退了。
這回退得更遠，退到五百步外。
天快黑了。
岳托站在陣後，看著那座小小的縣城。
打了整整一天，死了三百多人，沒打下來。
他想起之前聽過的那些話。
那伙人有厲害火器，有炮，能打。
當時他沒當回事。
現在他信了。
「主子。」那個牛錄額真又湊過來，「天黑了，還打嗎？」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紮營。明天再打。」
牛錄額真鬆了口氣，轉身去傳令。
岳托一個人騎在馬上，看著那座縣城。
城牆上，燈火亮起來了。
那些人在生火，在做飯，在搬屍體。
他看著那些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調轉馬頭，往營帳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一件事。
那些炮，打了一天，為什麼還在打？
木頭炮，打幾發就該炸了。
他們打了多少發？
上百發。
為什麼還有？
岳托想不通。
他繼續往前走。
夜色里，那座縣城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但岳托知道，明天，他還得面對那些燈火。
第一輪炮響的時候，岳托的馬驚了。
那匹馬是他從盛京帶來的，跟著他打過無數次仗，見過刀光劍影，聽過戰鼓號角，從來不曾慌亂。但這一回，那畜生突然人立起來，差點把他掀下去。
岳托勒緊韁繩，好不容易才把馬穩住。
他抬起頭，往城牆上看。
硝煙還沒散盡，但城牆上的動靜隱約可見。那些炮——他看清了，不是鐵炮，是木頭做的，黑乎乎的，架在牆垛之間。炮口還在冒煙，旁邊的人正在忙活著裝填。
岳托眯起眼睛。
木頭炮。
他見過木頭炮。明軍用過的，一窩蜂，打得近，威力小，打幾發就散架。但那東西打出來的鐵砂，不應該有這麼遠的射程。
他看了看自己這邊。
沖在最前面的步兵，倒下去一片。有的當場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拖著傷腿往後爬。血，到處都是血。
岳托咬了咬牙。
「擂鼓！繼續沖！」
鼓聲響起。
清軍穩住陣腳，繼續往前推進。
城牆上，第二輪炮響了。
轟轟轟轟轟！
又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這次岳托看清楚了。
那些炮的口徑不一樣。有的粗，有的細。粗的打得遠，細的打得快。一輪打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下一輪又響了。
不是一輪一輪打，是輪著打。
城牆上，三十五門炮分成三組。一組點火的時候，一組裝藥，一組休息。輪著來，不停歇。
何勁松在城牆上來回跑，嗓子都喊啞了。
「裝藥！別裝太多！多了炮炸膛！」
「鐵砂！一炮一碗！多了打不遠！」
「點火！對著人群打！別管誰是誰！」
炮手們忙得滿頭大汗。裝藥，塞鐵砂，搗實，點火。轟的一聲，退後一步，等煙散了，再看效果。
有的炮打得好，一炮撂倒一片。有的炮打偏了，鐵砂打在空地上，掀起一陣塵土。有的炮裝藥太多，轟的一聲，炮身裂了，碎片崩得四處都是，旁邊的炮手捂著腦袋慘叫。
何勁松跑過去，看了一眼。
「廢了！換一門！」
後面有人抬著新炮上來，架在原來的位置上。繼續裝藥，繼續點火。
城牆下，清軍的弓箭手在還擊。
箭如雨下，嗖嗖嗖，落在城牆上。有的扎在牆垛上，有的扎在地上，有的扎在人身上。
何勁松身邊一個人中箭，悶哼一聲，栽倒下去。何勁松看了一眼，不認識，是新招的聯防隊員。他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跑。
「裝藥！快！」
炮又響了。
岳托站在陣後，臉色鐵青。
他的兵還在往前沖。但每一次沖，都被那一排排炮打回來。衝到一百步內，炮打得最狠。衝到五十步內，城牆上又冒出弓箭手，一排一排往下射。
雲梯架起來了。人往上爬。
但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倒熱水，用刀砍，用矛扎。爬上去的，十有八九掉下來。
岳托數了數。
已經死了二百多人了。
那個小小的縣城，城牆又矮又破，守城的那些人，看著也不像正經官軍。但他們有炮。有打不完的炮。
「主子。」旁邊一個牛錄額真湊過來，「這麼打不行。傷亡太大了。」
岳托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那牛錄額真說：「撤下來，歇一歇。讓弓箭手壓住他們的炮，再沖。」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鳴金。」
鑼聲響起。
清軍開始往後撤。先撤的是傷兵，然後是步兵，最後是弓箭手。他們撤到三百步外，停下來，重新列隊。
城牆上，炮聲也停了。
硝煙慢慢散開，露出那些疲憊的臉。
王勇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撤下去的清軍。
「他們退了。」
李虎在旁邊喘著粗氣。
「退了？這麼快？」
王勇搖搖頭。
「不是退。是歇一歇。等會兒還會來。」
他看著城牆上那些人。
三十五門炮，已經炸了四門。炮手傷了七八個。火藥用了三分之一。
這才第一輪。
他轉過身，往城下走。
「讓何勁松過來。」
何勁松跑過來，滿臉黑灰，眼睛紅紅的。
「連長。」
「炮還剩多少？」
何勁松說：「還能用的三十一門。火藥還有二百多斤。鐵砂夠，多的是。」
王勇點點頭。
「把炸了的炮搬下去，好的炮挪一挪。別都堆在一起，散開擺。」
何勁松點點頭，轉身就跑。
王勇又看向李虎。
「尖刀隊的人，子彈都準備好了？」
李虎說：「準備好了。每人二十發，剩下的集中起來，在城樓下放著。」
王勇說：「讓尖刀隊的人分散開。別站一塊兒。清軍再沖的時候，看著打。別亂打，打準點。」
李虎點點頭。
王勇最後看向張磊。
「你的人，傷亡多少？」
張磊說：「死了十一個，傷了二十三個。」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把死了的抬下去。傷了的下城牆，讓林晚治。」
張磊點點頭。
王勇說完，又往城外看。
三百步外，清軍正在重新列隊。
岳托騎著馬，站在隊伍中間，往這邊看。
王勇和他對視了一眼。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二輪進攻，在半個時辰後開始了。
這回清軍學聰明了。
他們不急著往前沖。弓箭手先上，在二百步外站定，往城牆上射箭。箭雨密得像蝗蟲，嗖嗖嗖，一刻不停。
城牆上的人被壓得抬不起頭。
「炮！」何勁松喊，「點火！」
炮響了。
但這回效果不好。弓箭手太散，一炮打過去，只能打中幾個。剩下的繼續射箭。
清軍的步兵開始往前推。
他們推的不是雲梯，是盾車。
木頭的盾車，前面釘著厚木板，上面蒙著浸濕的牛皮。箭射不透，鐵砂打不透。盾車慢慢往前推，一步一步，壓著地上的屍體往前。
王勇眯起眼睛。
盾車。這東西他聽說過，是清軍攻城常用的。用盾車擋住城上的火力，後面的人推著車往前，到了城牆根下，再架雲梯。
「炮！打盾車！」
何勁松喊了一聲，炮手們調轉炮口，對準那些盾車。
轟轟轟轟轟！
鐵砂打在盾車上，噗噗噗，木板上留下一片麻點。但盾車沒停，繼續往前推。
「打輪子！打輪子！」
有人喊起來。
炮手們調整方向，往下打。
一炮打在盾車車輪上，車輪崩了，盾車歪倒，後面的人暴露出來。另一炮打過去，那些人倒下一片。
但更多的盾車還在往前推。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雲梯架起來了。
清兵開始往上爬。
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倒熱水，用刀砍，用矛扎。
有人爬上來了，砍倒一個聯防隊員，跳進城牆裡。李虎帶著尖刀隊的人衝上去，一槍把他撂倒。
又有人爬上來了，又被撂倒。
一個接一個。
王勇在城牆上跑來跑去，哪裡吃緊就往哪裡去。刀砍得卷了刃，換一把。手酸了，咬著牙繼續砍。
不知道打了多久，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他們退了！」
王勇抬起頭。
清軍又退了。
這回退得更遠，退到五百步外。
天快黑了。
岳托站在陣後，看著那座小小的縣城。
打了整整一天，死了三百多人，沒打下來。
他想起之前聽過的那些話。
那伙人有厲害火器，有炮，能打。
當時他沒當回事。
現在他信了。
「主子。」那個牛錄額真又湊過來，「天黑了，還打嗎？」
岳托沉默了一會兒。
「紮營。明天再打。」
牛錄額真鬆了口氣，轉身去傳令。
岳托一個人騎在馬上，看著那座縣城。
城牆上，燈火亮起來了。
那些人在生火，在做飯，在搬屍體。
他看著那些燈火，看了很久。
然後他調轉馬頭，往營帳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一件事。
那些炮，打了一天，為什麼還在打？
木頭炮，打幾發就該炸了。
他們打了多少發？
上百發。
為什麼還有？
岳托想不通。
他繼續往前走。
夜色里，那座縣城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但岳托知道，明天，他還得面對那些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