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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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合兵

  李虎回來的第二天,王勇把各隊長都叫來了。指揮部里坐得滿滿當當。周明、劉城、張磊、李虎、何勁松、孫守備、穿山甲、劉老根、鄭獵戶。還有幾個新提拔的,坐後排,大氣不敢出。

  王勇站前頭,把那塊鐵牌放桌上。

  「祖澤遠走的時候,留了這個。」

  幾個人看那塊鐵牌,沒人說話。

  王勇說:「鐵礦被清軍占了。咱人少,打不回去。得找人幫忙。」

  他看孫守備。

  「孫守備,你跟祖家軍打過交道嗎?」

  孫守備點頭。

  「打過。前幾年一起剿過匪。祖大帥的人,能打。」

  王勇說:「你覺得他們會來嗎?」

  孫守備想了想,說:「那要看王當家咋談。」

  王勇看他。

  孫守備說:「祖家軍現在被圍在大凌河,自顧不暇。但祖澤遠那小子,我記得。他有心氣,跟別的祖家人不一樣。要是他說話,興許能借點兵。」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那我去一趟。」

  周明愣一下。

  「連長,你去?」

  王勇點頭。

  「帶這塊牌子,去見祖澤遠。看他能不能借點人。」

  周明說:「大凌河離這三百多里,路上要過清軍的地盤。太險。」

  王勇說:「險也得去。鐵礦沒了,咱就斷了根。刀打不了,箭鑄不了,炮箍不了。下次清軍再來,拿啥守?」

  周明不說話了。

  王勇看李虎。

  「李虎,挑十個人,跟我去。」

  李虎站起來。

  「是。」

  王勇又看孫守備。

  「孫守備,我不在的時候,縣城你管。周明協助你。」

  孫守備愣一下,站起來。

  「王當家,你放心。」

  王勇點頭。

  「散了吧。」

  眾人散去。

  周明留下來,看王勇。

  「連長,啥時候走?」

  王勇說:「明天。」

  周明沉默一會兒。

  「那我給你準備乾糧。」

  王勇點頭。

  第二天天還沒亮,王勇帶李虎和十個人,從縣城出發。

  往南,往西,再往北。繞開清軍地盤,走小路,走山溝,走沒人走的地方。

  走了五天,才到大凌河。

  遠遠的,就能看見清軍營寨。密密麻麻的帳篷,一望無邊,把整個大凌河城圍得水泄不通。

  王勇趴山坡上,舉望遠鏡。

  城裡有人在走。城牆上有人守著。人不多,看著都累得不行。

  「圍多久了?」李虎問。

  王勇說:「好幾個月了。」

  他放下望遠鏡,往後退。

  「繞過去,從南邊進城。」

  他們繞一大圈,從清軍營寨的縫隙里鑽過去,摸到城牆根下。

  城牆上的人看見他們,喊一聲。

  「啥人?」

  李虎舉起那塊鐵牌。

  「祖千總的朋友!有急事!」

  城牆上的人愣一下,有人跑下去報信。

  過了好一會兒,城門開條縫。

  王勇帶人鑽進去。

  祖澤遠在城裡一間破屋子裡見的他們。

  他瘦多了,臉都凹下去,眼紅紅的,全是血絲。看見王勇,他愣一下,笑了。

  「王當家,你咋來了?」

  王勇把那塊鐵牌放桌上。

  「來找你借兵。」

  祖澤遠看那塊鐵牌,沉默一會兒。


  「借兵?幹啥?」

  王勇把鐵礦的事說一遍。

  祖澤遠聽完,苦笑。

  「王當家,你看看我這地方。」

  他指窗外。

  窗外,城裡到處是殘垣斷壁。有人在拆房子,用木頭修城牆。有人在路邊躺著,不知死活。遠處傳來哭聲,隱隱約約。

  「我被圍五個月了。五個月,糧快沒了,人快死光了。你讓我借兵給你?」

  王勇看他。

  「我知道你難。但鐵礦對我很重要。」

  祖澤遠沉默一會兒。

  「有多重要?」

  王勇說:「沒了鐵礦,我就打不了刀,鑄不了箭,箍不了炮。下次清軍再來,我就守不住縣城。」

  祖澤遠看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王當家,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王勇等著。

  祖澤遠說:「大凌河守不住了。最多一個月,城就得破。到時候,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轉身,看王勇。

  「但我有一個人,可以給你。」

  王勇看他。

  祖澤遠說:「我有個堂弟,叫祖澤潤。他帶一隊人,在城外打游擊。不在圍城裡,在外面。他有三百多人,都是騎兵,能打。」

  王勇眼一亮。

  「他在哪?」

  祖澤遠說:「往東一百里,有個叫黑山的地方。他在那紮營。」

  他看王勇。

  「你去找他。拿這塊牌子,告訴他,是我讓你去的。他要是願意幫你,你們一起去打鐵礦。」

  王勇接那塊鐵牌。

  「多謝。」

  祖澤遠笑笑。

  「不用謝。你們要是把鐵礦打下來,多殺幾個清軍,就當是替我報仇了。」

  王勇看他。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祖澤遠搖頭。

  「我不能走。我爹在城裡,我得陪著他。」

  他看窗外。

  「城破了,我就跟他一起死。」

  王勇沉默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祖澤遠面前。

  「祖千總,保重。」

  祖澤遠點頭。

  「王當家,你也保重。」

  王勇帶人,從原路鑽出去。

  走一段,他回頭看一眼。

  大凌河城,孤零零立那,被清軍團團圍住。

  城牆上,有人在往這邊看。

  他轉身,繼續走。

  往東,去黑山。

  從大凌河往東,路更難走。

  王勇帶人,白天藏,晚上走,躲開清軍巡邏隊,繞過沿途村子。走三天,才看見那座叫黑山的山。

  山不高,連綿起伏,長滿樹。山腳下一個寨子,木頭扎的柵欄,圍幾十間窩棚。寨子門口有人守著,拿刀,盯往來路。

  王勇趴林子裡,舉望遠鏡。

  寨子裡有人走動。有馬,有刀,有弓。看著不像普通老百姓,也不像土匪。

  「應該是這。」李虎說。

  王勇點頭,收望遠鏡。

  「走。我一個人去。你們在這等著。」

  李虎愣一下。

  「連長,萬一……」

  王勇搖頭。

  「他們是祖家軍的人。我一個人去,顯得有誠意。」

  他把槍交李虎,空手,從林子裡走出來。

  寨子門口的人看見他,立刻舉刀。

  「站住!啥人?」

  王勇舉手,從懷裡掏出那塊鐵牌。

  「祖千總讓我來的。找祖澤潤。」


  那人接鐵牌,看看,又看王勇。然後轉身跑進去。

  過了一會兒,寨門開了。

  一個人從裡頭走出來。

  那人二十多歲,比祖澤遠年輕些,瘦,精悍,臉上有道疤,從眉角劃到下巴。他穿皮甲,腰裡挎刀,走路帶風。

  「你就是王當家?」

  王勇點頭。

  那人看他,打量幾眼。

  「祖澤遠讓你來的?」

  王勇把那塊鐵牌遞給他。

  「他說,拿這個,來找你。」

  祖澤潤接鐵牌,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他抬頭。

  「進來吧。」

  寨子裡比外面看著大。幾十間窩棚,住人,養馬,堆糧草。有人在練刀,有人在餵馬,有人在修弓箭。看見王勇進來,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祖澤潤把他帶進最大一間窩棚,讓人倒一碗水。

  「說吧。我哥讓你來找我,啥事?」

  王勇把鐵礦的事說一遍。

  祖澤潤聽完,沉默一會兒。

  「你是說,清軍占了你的鐵礦,你想打回去?」

  王勇點頭。

  「我的人不夠。想借你的人。」

  祖澤潤看他。

  「我為啥要幫你?」

  王勇說:「因為你哥說你會幫。」

  祖澤潤冷笑。

  「我哥被圍在大凌河,快死了。他讓你來找我,我就得聽他的?」

  王勇沒說話。

  祖澤潤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王當家,你知道我手下有多少人嗎?」

  王勇說:「三百多。」

  祖澤潤點頭。

  「三百多人,都是騎兵。我這三百人,能打能跑,在這亂世里活得挺好。我為啥要為了一個鐵礦,去跟清軍拼命?」

  王勇說:「因為鐵礦里的鐵,可以打刀,打箭頭,打甲片。你幫我打下來,以後你的兵器,我包了。」

  祖澤潤回頭看他。

  「你包了?你拿啥包?」

  王勇說:「我自己煉鐵。」

  祖澤潤愣一下。

  「你自己煉鐵?」

  王勇點頭。

  「鐵礦里有礦,山裡有炭,我有人。只要鐵礦拿回來,一個月出幾千斤鐵沒問題。」

  祖澤潤看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來,坐下。

  「王當家,你這人,有點意思。」

  他端碗,喝一口水。

  「行。我幫你。但有條件。」

  王勇說:「你說。」

  祖澤潤說:「第一,打下鐵礦,鐵歸你,但我要兩成。按月送。」

  王勇想了想,點頭。

  「第二,你的人,要跟我的人一起打。別讓我的人送死,你在後頭看著。」

  王勇說:「行。」

  「第三,」祖澤潤看他,「你那火器,給我看看。」

  王勇沉默一會兒。

  「火器是祖傳的,不能給別人看。」

  祖澤潤笑了。

  「行。不看就不看。但你得答應我,以後真打起來,你得幫我。」

  王勇看他。

  「幫你打誰?」

  祖澤潤說:「誰打我,我就打誰。清軍,明軍,土匪,都一樣。」

  王勇沉默一會兒。

  「行。」

  祖澤潤伸手。

  王勇握他的手。

  「成交。」

  祖澤潤帶人,跟王勇走三天,才到鐵背山附近。

  隊伍停下,王勇帶李虎和鄭獵戶,先去探路。


  他們趴離鐵礦五里外的一座山頭上,舉望遠鏡往下看。

  鐵礦的地形,比王勇記憶中的複雜。

  鐵背山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山樑,東西走向,綿延幾十里。鐵礦在山樑南麓的一條山溝里,溝不深,兩邊陡坡,長滿樹和灌木。溝口朝南,正對一條小河。河不寬,水流急,從山裡流出來的。

  山溝只有一條路進去,就是沿河邊走。路不寬,能並排走兩三個人,兩邊是密林子。

  清軍的營寨,就扎在溝口往裡一里地的地方。

  王勇舉望遠鏡,仔細看。

  營寨不大,扎得講究。背靠陡坡,面向溝口,兩邊用木頭扎柵欄,柵欄外挖壕溝。營寨里搭七八個帳篷,有人走動,有馬吃草,有煙升起。

  「多少人?」祖澤潤趴他旁邊,小聲問。

  王勇數數。

  「帳篷八個,一個帳篷住十個人,大概八十。加巡邏的,放哨的,可能上百。」

  祖澤潤點頭。

  「就這點人,也敢占你的礦?」

  王勇說:「他們以為我打不回來。」

  祖澤潤冷笑。

  「那就讓他們知道知道。」

  他往回爬幾步,蹲樹後頭,開始看地形。

  看一會兒,他眉頭皺起來。

  「這地方,不好打。」

  王勇看他。

  祖澤潤指那條溝說:「溝口窄,路只有一條。咱人再多,也展不開。硬往裡沖,就是送死。」

  王勇點頭。

  「我也在想這個。」

  祖澤潤說:「你熟這,你說咋打?」

  王勇想了想,指溝兩邊說:「這兩邊陡坡,能爬。白天不行,會被發現。晚上摸上去,從上往下打。」

  祖澤潤順他手指看過去。

  「坡有多陡?」

  王勇說:「四五十度。有樹,有灌木,能藏人。就是爬的時候動靜大,容易驚動下面。」

  祖澤潤想了想,說:「那就兩面夾擊。一隊從坡上摸下去,一隊從溝口衝進去。」

  王勇搖頭。

  「溝口太窄。衝進去的人少,擋不住。」

  祖澤潤說:「那就先讓坡上的人打,亂他們陣腳,再從溝口沖。」

  王勇想了想,點頭。

  「試試。」

  倆人又看一會兒地形,定下方案。

  祖澤潤帶兩百人,從溝兩邊爬上坡,從上往下打。王勇帶一百人,守溝口,等裡頭亂了再沖。

  但有一個問題。

  祖澤潤看王勇。

  「你的人,有一百?」

  王勇搖頭。

  「十個。」

  祖澤潤愣一下。

  「十個?」

  王勇說:「我帶來的人十個。剩下的,在縣城。」

  祖澤潤看他,盯好一會兒。

  「王當家,你就帶十個人,來打這個鐵礦?」

  王勇說:「我本來想先看看情況,再回去叫人。誰知道你來了。」

  祖澤潤哭笑不得。

  「行吧。十個就十個。你那一百人,我出。」

  他指溝兩邊說:「我帶一百五十人上坡。你帶五十人守溝口。剩下的一百人,留這接應。」

  王勇點頭。

  「啥時候打?」

  祖澤潤看天。

  「天黑。天黑透了,月亮出來之前,有一個時辰最黑。那時候動手。」

  王勇點頭。

  天黑了。

  隊伍開始動。

  祖澤潤帶一百五十個人,摸黑往溝兩邊爬。爬得很慢,一步一步,怕出動靜。林子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樹幹往上走。

  王勇帶五十個人,往溝口摸。躲離溝口一里外的林子裡,等裡頭動靜。


  李虎趴王勇旁邊,小聲說:「連長,能行嗎?」

  王勇沒說話。

  他看溝口那邊。

  黑漆漆,啥也看不見。

  但能聽見聲音。

  風吹樹梢的沙沙聲。河水流動的嘩嘩聲。偶爾一兩聲鳥叫。

  還有,從營寨那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人聲。

  清軍還沒睡。

  王勇看天上星星。

  快了。

  突然,溝里傳來一陣喊聲。

  不是漢話,是滿語。喊得很急,像在報警。

  緊接著,弓弦響,嗖嗖嗖,一片。

  然後慘叫。人的慘叫,馬的嘶鳴,東西倒地聲。

  「打起來了!」李虎說。

  王勇站起來。

  「沖!」

  五十個人從林子裡衝出來,沿溝口的路往裡沖。

  路窄,一次只能跑三四個人。王勇跑最前頭,手裡握刀。

  跑幾十步,前面突然亮起火把。

  清軍醒了。他們從帳篷里衝出來,拿刀,舉弓,往坡上射箭。坡上黑漆漆,看不見人,箭嗖嗖往下飛,有人中箭,從坡上滾下來。

  「快!衝進去!」

  王勇帶人衝到營寨門口。

  柵欄門關著,裡頭有人守,看見他們衝過來,舉刀就砍。

  王勇一刀架住,旁邊李虎衝上去,一刀捅進那人肚子。那人慘叫,倒下去。

  柵欄門被撞開。

  裡頭亂成一團。坡上的人往下沖,清軍往上擋。刀光劍影,喊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王勇帶人衝進去,見人就砍。

  一個清軍朝他撲過來,他一刀擋開,反手一刀,砍那人脖子上。血噴他一臉,那人倒下去,抽搐幾下,不動了。

  他抹一把臉,繼續往前沖。

  不知殺了多久,突然有人喊。

  「跑了!他們跑了!」

  王勇抬頭。

  幾個清軍從營寨後頭往外跑,往溝深處跑。祖澤潤的人追上去,砍倒兩個,剩下的消失在黑夜裡。

  戰鬥結束了。

  王勇站營寨中間,看四周。

  地上到處是屍體。清軍的,也有祖澤潤的人的。火把插地上,照著那些扭曲的臉。血流得到處都是,踩上去黏糊糊。

  祖澤潤走過來,渾身血,臉上有道新傷,正往下淌血。

  「王當家,打下來了。」

  王勇點頭。

  「你的人死多少?」

  祖澤潤說:「還沒數。十幾個吧。」

  他看四周。

  「清軍死了五六十。跑了一二十個。」

  王勇說:「跑了就跑了。讓他們回去報信。」

  祖澤潤愣一下。

  「報信?」

  王勇說:「讓岳托知道,這地方,有人守。」

  祖澤潤看他,忽然笑了。

  「王當家,你是個狠人。」

  王勇沒說話。

  他看那些被砸壞的爐子,那些被堵住的礦洞。

  還能修。

  他轉身,看祖澤潤。

  「祖隊長,多謝了。」

  祖澤潤擺手。

  「謝啥。說好的,鐵礦兩成。」

  王勇點頭。

  「兩成。按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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