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流民
第四十八章流民
災民是三天後開始冒出來的。
第一天來了十幾個，拖家帶口，衣衫破爛，從西邊那條路走過來。到城門口，跪地上，磕頭求收留。
鄭獵戶的人先發現的，把人攔城外，進來報信。
王勇帶周明出去看。
那十幾個人跪城門口，有老的，有少的，有抱孩子的女人。臉上全是泥，眼睛全是紅血絲，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走了很久。
王勇站他們面前，問：「你們從哪來？」
一個年紀大的抬頭，聲沙啞：「義州。」
王勇心裡一動。
義州。往西一百多里，也是個邊境小城。
「那邊咋了？」
老人說：「清軍……清軍打過來了。城破了，人都跑了。我們跑得慢，差點被追上。」
王勇沉默一會兒。
「多少人跑出來？」
老人搖頭。
「不知道。到處都有人跑。有的往南，有的往東。我們往東，聽說這邊有能打仗的人，就來了。」
王勇看這些人。
老的，小的，女人，孩子。沒有能打的。
他轉身對周明說：「先讓他們進城，找個地方安置。別跟老百姓混一起，單獨找個空院子。」
周明點頭。
那十幾個人被帶進城，安排在城南一間空著的破廟裡。聯防隊的人送了些乾糧和水，那些人接過來，狼吞虎咽，像餓了幾輩子。
第二天，又來了三十多個。
第三天，一百多個。
第四天，三百多個。
城門口天天排長隊，都是逃難來的。有的從義州來，有的從更遠的西邊來，有的說不清從哪來。拖家帶口，面黃肌瘦，有的走著走著就倒路邊，再也起不來。
王勇讓人在城外搭幾個棚子，專門安置流民。每天熬粥，一人一碗，先吊著命。聯防隊的人守著，不許亂，不許搶。
周明每天統計人數，記本子上。
第五天晚上，他來找王勇。
「連長，流民已經一千二百多人了。」
王勇正在看地圖，抬頭。
「糧食夠嗎？」
周明搖頭。
「不夠。按現在吃法，最多撐十天。」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還能從哪弄糧食？」
周明說：「劉城那邊，買賣換了一些。王老爺幫著買了些。都不多。縣城裡本來存糧就不夠，加這些流民，更緊張。」
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門口還排著長隊。天黑了，那些人就睡棚子裡，擠一團。有孩子哭，有女人哭，有老人咳嗽。
他站了很久。
「明天，在流民里徵兵。」
周明愣一下。
「徵兵？」
王勇點頭。
「年輕的，男的，能動的。告訴他們，當兵，有飯吃。不當兵，只有粥。」
周明沉默一會兒。
「能行嗎？」
王勇說：「不行也得行。糧食就那麼多，不能白養著。他們想活，就得出力。」
周明點頭。
第二天，城門口貼張告示。
「義勇營招兵。十八到四十，男丁。管吃管住，按月發糧。」
流民們圍告示，議論紛紛。
有人想當兵，有人不想。但當兵有飯吃，不當兵只有粥，一碗粥吊命，餓不死也吃不飽。
當天下午，來二百多個報名的。
張磊帶人，一個一個看。太老的不要，太小的不要，有病的不要，一看就不能打的也不要。挑一百二十個，剩的打發回去。
新兵被帶進城，安排在城西空房子裡。每人發一件舊衣裳，一把刀，一張弓——刀是李鐵匠打的，弓是劉老根做的。發完，劉老根站前頭，開口。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義勇營的人了。管吃管住，按月發糧。但有規矩。」
他頓一下。
「第一條，聽命令。讓幹啥就幹啥，不讓乾的，打死也不能幹。」
「第二條，每天練功。刀，弓，矛，都得練。練不好，沒飯吃。」
「第三條，打仗時候，往後退的，跑了的，殺。」
他看這些人。
「聽明白了嗎？」
那些人站得歪歪扭扭，有人點頭，有人不說話。
劉老根也不管，開始教他們站隊。
站三天隊，才開始練刀。
那天下午，鄭獵戶從北邊回來。
他跑得滿頭汗，進指揮部就喊：「連長，有情況。」
王勇正跟周明商量糧食，抬頭。
「說。」
鄭獵戶說：「北邊來一隊人，二十多個。穿的官軍衣裳，但不像咱這的。往這邊走，明天能到。」
王勇眉頭一皺。
「官軍？哪的？」
鄭獵戶說：「看著像遼西那邊過來的。有人受傷，有馬，有車。」
王勇想了想。
「多少人？」
「二十幾個。」
「能打的？」
鄭獵戶說：「看著都挺精壯，有的受傷。領頭的是個年輕人，騎馬，穿甲，不像普通兵。」
王勇站起來。
「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中午，那隊人到城門口。
二十幾個人，有騎馬的，有走路的，有一瘸一拐的。馬背上馱東西，車上躺人。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鐵甲，腰裡挎刀，臉上有傷，血跡幹了。
他在城門口勒馬，看城牆上的旗。
「寧遠義勇營。」
他念一遍，問守門的兵。
「你們當家的，姓王？」
守門兵點頭，進去通報。
王勇在指揮部見的他。
年輕人進來的時候，王勇正在看地圖。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倆人對著看一眼。
年輕人拱手。
「在下祖澤遠，遼西祖家軍，千總。」
王勇心裡一動。
祖家軍。祖大壽的兵。
「王當家，久仰。」
王勇點頭，請他坐下。
祖澤遠坐下，看王勇。
「王當家，你們守城的事，我聽說了。三百人打一千，打退清軍。好樣的。」
王勇沒說話。
祖澤遠繼續說：「我從遼西來，往南走。路上碰清軍，打一仗，死不少兄弟。剩的跑到這，想借個地方歇幾天，養養傷。」
王勇看他。
「你們要去哪？」
祖澤遠說：「遼陽。洪大人召我們過去。」
王勇點頭。
「歇幾天可以。但糧食不多，你們得自己想辦法。」
祖澤遠苦笑。
「糧食我們自己有。就是地方……」
王勇說：「城西有空房子，新兵住的那邊，還有幾間空的。你們去那。」
祖澤遠站起來，拱手。
「多謝王當家。」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王當家，有件事想請教。」
王勇看他。
祖澤遠說：「你們那些火器，是從哪來的？」
王勇沉默一會兒。
「祖上傳的。」
祖澤遠看他，盯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行。祖上傳的，就祖上傳的。」
他走了。
周明從裡屋出來，站王勇旁邊。
「祖家軍的人。」
王勇點頭。
「他問火器的事。」
周明說：「肯定要問。咱打退清軍，用的就是那些火器。他們想知道。」
王勇說：「知道就知道。反正子彈快沒了。」
周明沉默一會兒。
「連長，你說他們來，是想幹啥？」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養傷。」
他看窗外。
「讓人盯著點。」
祖澤遠在城西住三天。
三天裡，他天天在城裡轉。看城牆，看聯防隊訓練，看陳木匠做炮，看何勁松熬硝。看完，不說話，就回去。
第三天晚上，他又來找王勇。
「王當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王勇看他。
祖澤遠說：「你們這義勇營，人不少，兵器不夠。刀是打的，弓是做的，炮是木頭做的。這些東西，能用，不夠好。」
他看王勇。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鐵礦。」
王勇心裡一動。
「在哪？」
祖澤遠說：「往東二百里，有座山，叫鐵背山。那山裡有鐵礦，以前有人開採過，後來荒了。現在沒人管。」
他看王勇。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帶人去看看。要真有礦，你們就能自己打鐵，自己造兵器。」
王勇沉默一會兒。
「你為啥幫我們？」
祖澤遠笑笑。
「因為你們打退清軍。因為我佩服你們。」
他看王勇。
「王當家，這年頭，能打清軍的人不多。你們是好人。好人該有好報。」
王勇看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啥時候去？」
祖澤遠說：「明天。我帶幾個人，你派幾個人，一起去。」
王勇說：「行。」
祖澤遠走了。
周明從裡屋出來。
「連長，能信嗎？」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鐵礦是真的話，值得去看看。」
他看窗外。
「讓李虎帶幾個人，跟他去。」
第二天一早，李虎帶五個人，跟祖澤遠出發。
往東，進山。
王勇站城牆上，看他們走遠。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你說那鐵礦，真有嗎？」
王勇說：「有最好。沒有，就當探路。」
他看遠處。
「不管有沒有，咱都得找。刀要打，炮要箍，箭頭要鑄。沒鐵，啥都幹不了。」
周明點頭。
倆人站城牆上，看那些人消失在山裡。
災民是三天後開始冒出來的。
第一天來了十幾個，拖家帶口，衣衫破爛，從西邊那條路走過來。到城門口，跪地上，磕頭求收留。
鄭獵戶的人先發現的，把人攔城外，進來報信。
王勇帶周明出去看。
那十幾個人跪城門口，有老的，有少的，有抱孩子的女人。臉上全是泥，眼睛全是紅血絲，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走了很久。
王勇站他們面前，問：「你們從哪來？」
一個年紀大的抬頭，聲沙啞：「義州。」
王勇心裡一動。
義州。往西一百多里，也是個邊境小城。
「那邊咋了？」
老人說：「清軍……清軍打過來了。城破了，人都跑了。我們跑得慢，差點被追上。」
王勇沉默一會兒。
「多少人跑出來？」
老人搖頭。
「不知道。到處都有人跑。有的往南，有的往東。我們往東，聽說這邊有能打仗的人，就來了。」
王勇看這些人。
老的，小的，女人，孩子。沒有能打的。
他轉身對周明說：「先讓他們進城，找個地方安置。別跟老百姓混一起，單獨找個空院子。」
周明點頭。
那十幾個人被帶進城，安排在城南一間空著的破廟裡。聯防隊的人送了些乾糧和水，那些人接過來，狼吞虎咽，像餓了幾輩子。
第二天，又來了三十多個。
第三天，一百多個。
第四天，三百多個。
城門口天天排長隊，都是逃難來的。有的從義州來，有的從更遠的西邊來，有的說不清從哪來。拖家帶口，面黃肌瘦，有的走著走著就倒路邊，再也起不來。
王勇讓人在城外搭幾個棚子，專門安置流民。每天熬粥，一人一碗，先吊著命。聯防隊的人守著，不許亂，不許搶。
周明每天統計人數，記本子上。
第五天晚上，他來找王勇。
「連長，流民已經一千二百多人了。」
王勇正在看地圖，抬頭。
「糧食夠嗎？」
周明搖頭。
「不夠。按現在吃法，最多撐十天。」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還能從哪弄糧食？」
周明說：「劉城那邊，買賣換了一些。王老爺幫著買了些。都不多。縣城裡本來存糧就不夠，加這些流民，更緊張。」
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城門口還排著長隊。天黑了，那些人就睡棚子裡，擠一團。有孩子哭，有女人哭，有老人咳嗽。
他站了很久。
「明天，在流民里徵兵。」
周明愣一下。
「徵兵？」
王勇點頭。
「年輕的，男的，能動的。告訴他們，當兵，有飯吃。不當兵，只有粥。」
周明沉默一會兒。
「能行嗎？」
王勇說：「不行也得行。糧食就那麼多，不能白養著。他們想活，就得出力。」
周明點頭。
第二天，城門口貼張告示。
「義勇營招兵。十八到四十，男丁。管吃管住，按月發糧。」
流民們圍告示，議論紛紛。
有人想當兵，有人不想。但當兵有飯吃，不當兵只有粥，一碗粥吊命，餓不死也吃不飽。
當天下午，來二百多個報名的。
張磊帶人，一個一個看。太老的不要，太小的不要，有病的不要，一看就不能打的也不要。挑一百二十個，剩的打發回去。
新兵被帶進城，安排在城西空房子裡。每人發一件舊衣裳，一把刀，一張弓——刀是李鐵匠打的，弓是劉老根做的。發完，劉老根站前頭，開口。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義勇營的人了。管吃管住，按月發糧。但有規矩。」
他頓一下。
「第一條，聽命令。讓幹啥就幹啥，不讓乾的，打死也不能幹。」
「第二條，每天練功。刀，弓，矛，都得練。練不好，沒飯吃。」
「第三條，打仗時候，往後退的，跑了的，殺。」
他看這些人。
「聽明白了嗎？」
那些人站得歪歪扭扭，有人點頭，有人不說話。
劉老根也不管，開始教他們站隊。
站三天隊，才開始練刀。
那天下午，鄭獵戶從北邊回來。
他跑得滿頭汗，進指揮部就喊：「連長，有情況。」
王勇正跟周明商量糧食，抬頭。
「說。」
鄭獵戶說：「北邊來一隊人，二十多個。穿的官軍衣裳，但不像咱這的。往這邊走，明天能到。」
王勇眉頭一皺。
「官軍？哪的？」
鄭獵戶說：「看著像遼西那邊過來的。有人受傷，有馬，有車。」
王勇想了想。
「多少人？」
「二十幾個。」
「能打的？」
鄭獵戶說：「看著都挺精壯，有的受傷。領頭的是個年輕人，騎馬，穿甲，不像普通兵。」
王勇站起來。
「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中午，那隊人到城門口。
二十幾個人，有騎馬的，有走路的，有一瘸一拐的。馬背上馱東西，車上躺人。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鐵甲，腰裡挎刀，臉上有傷，血跡幹了。
他在城門口勒馬，看城牆上的旗。
「寧遠義勇營。」
他念一遍，問守門的兵。
「你們當家的，姓王？」
守門兵點頭，進去通報。
王勇在指揮部見的他。
年輕人進來的時候，王勇正在看地圖。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倆人對著看一眼。
年輕人拱手。
「在下祖澤遠，遼西祖家軍，千總。」
王勇心裡一動。
祖家軍。祖大壽的兵。
「王當家，久仰。」
王勇點頭，請他坐下。
祖澤遠坐下，看王勇。
「王當家，你們守城的事，我聽說了。三百人打一千，打退清軍。好樣的。」
王勇沒說話。
祖澤遠繼續說：「我從遼西來，往南走。路上碰清軍，打一仗，死不少兄弟。剩的跑到這，想借個地方歇幾天，養養傷。」
王勇看他。
「你們要去哪？」
祖澤遠說：「遼陽。洪大人召我們過去。」
王勇點頭。
「歇幾天可以。但糧食不多，你們得自己想辦法。」
祖澤遠苦笑。
「糧食我們自己有。就是地方……」
王勇說：「城西有空房子，新兵住的那邊，還有幾間空的。你們去那。」
祖澤遠站起來，拱手。
「多謝王當家。」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王當家，有件事想請教。」
王勇看他。
祖澤遠說：「你們那些火器，是從哪來的？」
王勇沉默一會兒。
「祖上傳的。」
祖澤遠看他，盯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行。祖上傳的，就祖上傳的。」
他走了。
周明從裡屋出來，站王勇旁邊。
「祖家軍的人。」
王勇點頭。
「他問火器的事。」
周明說：「肯定要問。咱打退清軍，用的就是那些火器。他們想知道。」
王勇說：「知道就知道。反正子彈快沒了。」
周明沉默一會兒。
「連長，你說他們來，是想幹啥？」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養傷。」
他看窗外。
「讓人盯著點。」
祖澤遠在城西住三天。
三天裡，他天天在城裡轉。看城牆，看聯防隊訓練，看陳木匠做炮，看何勁松熬硝。看完，不說話，就回去。
第三天晚上，他又來找王勇。
「王當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王勇看他。
祖澤遠說：「你們這義勇營，人不少，兵器不夠。刀是打的，弓是做的，炮是木頭做的。這些東西，能用，不夠好。」
他看王勇。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鐵礦。」
王勇心裡一動。
「在哪？」
祖澤遠說：「往東二百里，有座山，叫鐵背山。那山裡有鐵礦，以前有人開採過，後來荒了。現在沒人管。」
他看王勇。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帶人去看看。要真有礦，你們就能自己打鐵，自己造兵器。」
王勇沉默一會兒。
「你為啥幫我們？」
祖澤遠笑笑。
「因為你們打退清軍。因為我佩服你們。」
他看王勇。
「王當家，這年頭，能打清軍的人不多。你們是好人。好人該有好報。」
王勇看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啥時候去？」
祖澤遠說：「明天。我帶幾個人，你派幾個人，一起去。」
王勇說：「行。」
祖澤遠走了。
周明從裡屋出來。
「連長，能信嗎？」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鐵礦是真的話，值得去看看。」
他看窗外。
「讓李虎帶幾個人，跟他去。」
第二天一早，李虎帶五個人，跟祖澤遠出發。
往東，進山。
王勇站城牆上，看他們走遠。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你說那鐵礦，真有嗎？」
王勇說：「有最好。沒有，就當探路。」
他看遠處。
「不管有沒有，咱都得找。刀要打，炮要箍，箭頭要鑄。沒鐵，啥都幹不了。」
周明點頭。
倆人站城牆上，看那些人消失在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