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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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餘波

  清軍大營設在北邊五十里外的山坳里。

  岳托站營帳門口,看那些抬回來的傷兵,臉陰得能滴水。

  他是這次南下的副統帥,努爾哈赤的孫子,代善的兒子,正經貝勒爺。這次帶三千人馬,本想著掃平幾個小縣城是順手的事,前鋒一千人夠用了。

  現在前鋒回來了。

  回來一百五十人。

  那一千人,死六百多,傷一百多,還有幾十個失蹤的,不知道死亂軍里還是跑了。

  岳托讓人把帶隊的牛錄額真叫來。

  那人叫阿哈丹,三十出頭,渾身血,胳膊纏繃帶,站岳托面前,低頭,不敢抬。

  岳托盯他,盯很久。

  「說。」

  阿哈丹開口。聲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主子,那小縣城……不一樣。」

  岳托沒說話。

  阿哈丹繼續說:「奴才帶一千人去,尋思一天就能拿下來。那城牆又矮又破,守城的那些人,看著也不像官軍,穿的亂七八糟,有穿灰衣裳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還有幾個看著像土匪。」

  「奴才沒當回事。讓人架雲梯,往上沖。」

  他頓一下,聲更低。

  「然後……就出事了。」

  岳托看他。

  「出啥事?」

  阿哈丹說:「他們有火器。」

  岳托眉頭一皺。

  「火器?啥火器?」

  阿哈丹說:「奴才沒見過。打得遠,打得准,比鳥銃快得多。咱的人衝到一百步外,他們就打。一打一個準,腦袋上一個洞。」

  他摸自己胳膊。

  「奴才這胳膊,就是被打穿的。都沒聽見響,就感覺胳膊一麻,低頭一看,血往外冒。」

  岳托沉默一會兒。

  「還有呢?」

  阿哈丹說:「還有炮。不是咱見過的炮,是木頭做的,藏地下,等咱的人衝到城牆根下,突然打出來。鐵砂,一大片,躲都沒法躲。」

  他抬頭,看岳托。

  「主子,那一炮,打死咱三十多人。」

  岳托臉色更難看了。

  「就這些?」

  阿哈丹說:「還有……那些人不怕死。」

  岳托看他。

  阿哈丹說:「奴才打這麼多年仗,沒見過那樣的。咱的弓箭射上去,有人中箭,倒下去,沒死就爬起來接著打。咱的人爬上去,他們用刀砍,用矛扎,用石頭砸。有人被砍下去,後頭的補上來,繼續砍。」

  他低頭。

  「奴才打半天,死六百多,沒打下來。」

  岳托沉默很久。

  然後他揮手。

  「下去吧。」

  阿哈丹退下去。

  岳托一個人站營帳里,看牆上那張地圖。

  地圖上,寧遠縣是一個小點,不起眼,他以前都沒注意過。現在這小點像根刺,扎他心裡。

  「主子。」

  一個聲音從門口來。

  岳托回頭。是他謀士,一個漢人,姓蔣,四十來歲,留山羊鬍,穿漢人袍子,站門口,拱手。

  「主子,奴才聽說了。」

  岳托點頭。

  蔣師爺走進來,站他旁邊,看那張地圖。

  「主子,這小縣城,不簡單。」

  岳托說:「咋說?」

  蔣師爺說:「阿哈丹說的那些火器,奴才沒見過。但奴才聽過。」

  岳托看他。

  「哪聽過?」

  蔣師爺說:「去年,盛京來了幾個漢人商人,說關內有一樣東西,叫『自來火』,一扣就響,不用點火繩。奴才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吹牛。」

  他看岳托。

  「現在想來,阿哈丹說的,可能就是那個東西。」


  岳托沉默一會兒。

  「那東西,哪來的?」

  蔣師爺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明朝官軍的。明朝官軍的火器,奴才見過,沒這麼厲害。」

  他看地圖上那個小點。

  「主子,那小縣城裡的人,不一般。」

  岳托點頭。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傷兵還在往帳篷里抬。有人慘叫,有人哭,有人喊大夫。血,到處都是血。

  「蔣先生。」

  「在。」

  「你說,咱還打嗎?」

  蔣師爺想了想,說:「主子,奴才覺著,暫時別打。」

  岳托回頭看他。

  蔣師爺說:「咱這次來,是為探路,不是為硬拼。打下幾個小縣城,搶點東西,就回去交差。真要占地,等後頭大軍來了再說。」

  他看岳托。

  「這小縣城,不好打。硬打,死的人太多。不如先放著,等大軍來了,一起收拾。」

  岳托沉默一會兒。

  然後他點頭。

  「你說得對。」

  他走回桌邊,坐下。

  「傳令下去,明天拔營,往南走。繞過那個縣城。」

  蔣師爺點頭,轉身要走。

  岳托忽然叫住他。

  「蔣先生。」

  蔣師爺回頭。

  岳托看他,說:「那個縣城裡的人,讓人記著。以後有用。」

  蔣師爺點頭,走了。

  岳托一個人坐那,看那張地圖。

  地圖上,寧遠縣還是那個小點。

  但他知道,那小點裡,住著不一樣的人。

  遼陽府里,有人也在看那張地圖。

  這人姓洪,叫洪承疇,是明朝兵部尚書,總督薊遼軍務。他剛從BJ趕來,屁股沒坐熱,就接到一份戰報。

  戰報從寧遠縣送來,八百里加急。說有一股清軍南下,約千餘人,圍寧遠縣城。城中鄉勇拼死抵抗,激戰一日,斃敵三百餘,清軍退去。

  洪承疇把那份戰報看三遍。

  然後他把師爺叫來。

  「這個寧遠縣,在哪?」

  師爺指地圖上一個小點。

  「這。靠邊境,再往北就是蒙古人的地盤。」

  洪承疇看那小點,看一會兒。

  「這個縣的知縣是誰?」

  師爺翻冊子,說:「姓馬,叫馬文才。舉人出身,當五年知縣。」

  洪承疇點頭。

  「這次守城的,不是他?」

  師爺說:「戰報上說,清軍來的時候,馬知縣……出城了。」

  洪承疇愣一下。

  「出城了?」

  師爺壓低聲音:「據說是跑了。帶家眷和銀子,往南邊跑了。」

  洪承疇臉色沉下來。

  「那守城的是誰?」

  師爺說:「是一個姓王的。叫啥不知道,戰報上只寫『王當家』。好像是山里來的,帶一伙人,在縣裡辦聯防隊。這次清軍來,就是他帶聯防隊守的城。」

  洪承疇沉默一會兒。

  「聯防隊?哪來的?」

  師爺搖頭。

  「不知道。戰報上沒說。」

  洪承疇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遼陽城街道上人來人往。有做買賣的,有趕路的,有當兵的,有要飯的。一切看著都正常。

  但洪承疇知道,這正常只是表面。

  清軍年年入關,年年搶。遼陽府,早不是以前的遼陽府了。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幾年,這地方就得丟。

  他轉身,看師爺。

  「給那個姓王的,發一道嘉獎。賜『義勇忠義』名號,所部編為寧遠義勇營。陣亡的,撫恤。立功的,獎賞。」


  師爺點頭,記下。

  洪承疇又說:「讓人去查查,那個姓王的,到底是啥人。」

  師爺點頭,走了。

  洪承疇一個人站屋裡,看那張地圖。

  地圖上,寧遠縣是一個小點,不起眼,在角落。

  但他知道,那小點裡,有一個人,帶一伙人,用三百鄉勇,擋住了一千個清軍。

  他看了很久。

  寧遠縣城裡,王勇不知道這些。

  他正忙著埋死人。

  城北空地,挖一個大坑。坑裡埋清軍屍體,二百多具,一具一具抬進去,碼好,蓋土。沒棺材,沒儀式,就那麼埋了。

  城南坡地,挖另一個坑。坑裡埋自己人。聯防隊的,三排的,穿山甲的,孫守備的。七十多具,也是一具一具抬進去。

  但這回,周明拿一個本子,一個一個念名字。

  念完,撒一把土。

  念完,撒一把土。

  念到最後,嗓子都啞了。

  王勇站坑邊,看那些被土慢慢蓋住的臉。

  有些臉他認識。聯防隊的劉二蛋,那個腿快的年輕人,去年冬天還在山谷里喝肉湯。三排的趙鐵柱,那個差點燒死的,好一個多月了。穿山甲的人,他叫不出名字,但那三十七個,是穿山甲一個一個記下來的。

  他看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城牆上,他站那,往北邊看。

  北邊空蕩蕩,啥也沒有。

  但王勇知道,那邊有人。

  有人盯著他們。

  「連長。」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王勇點頭。

  周明說:「孫守備問,接下來咋辦?」

  王勇想了想,說:「接著守。練兵,存糧,修城牆。能守多久守多久。」

  周明點頭。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連長,你說那個洪承疇,會不會注意到咱?」

  王勇愣一下。

  「洪承疇?」

  周明說:「明朝的兵部尚書,總督薊遼軍務。咱這次守城,他肯定知道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知道就知道了。反正咱沒想那麼多。」

  他看遠處。

  「活著就行。」

  風吹過來,帶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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