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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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血戰

  清軍來的那天,是個陰天。

  天低得像是要壓下來。風不大,潮,吹臉上黏糊糊的。

  王勇在城牆上站了三天。

  從陳大眼送消息說清軍前鋒過二百里,他就沒怎麼合眼。困了靠牆垛眯一會兒,聽見動靜就醒。

  第一天,啥也沒有。

  第二天,還是啥也沒有。

  第三天早上,他正啃乾糧,忽然覺得不對。

  他站起來,舉望遠鏡。

  北邊地平線上,有條淡淡的黑線。

  那黑線在動。

  「李虎。」

  李虎跑過來。

  「看看那是啥。」

  李虎接過望遠鏡,看一眼,臉色變了。

  「是……是人。」

  王勇點頭。

  他轉身往下走。

  「吹號。所有人上城牆。」

  號角聲刺破清晨。

  縣城像捅了的馬蜂窩,一下子亂了。聯防隊的人從屋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系衣裳,往城牆上爬。三排的人扛著槍,找自己位置,子彈袋纏腰上。孫守備的兵從軍營湧出來,拿長矛弓箭,站城門口,腿抖,臉發白。穿山甲的人蹲城牆根下,等令下,手裡攥弓,眼往上瞟。

  王勇站城牆最高處,看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潮。

  黑潮在放大。

  先看清旗幟——白底紅邊。然後是隊形——騎兵在前,步兵在後,一排一排。再近些,看清人了——戴皮帽子,穿雜色袍子,手裡拿刀槍弓箭。

  孫守備站他旁邊,手扶牆垛,指節發白。

  「多少人?」

  王勇舉望遠鏡。

  「八百。也許一千。」

  孫守備愣一下。

  「不是說起碼五千嗎?」

  王勇放下望遠鏡。

  「那是後隊。這是前鋒。」

  他看那片黑潮。

  「先把前鋒打掉。後頭的再說。」

  清軍在五百步外停下。

  號角聲響起,隊伍開始調整。騎兵往兩翼散,步兵往前推,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後。有人騎馬從陣中出來,繞小城轉一圈,邊走邊往上看。

  是個頭目,穿鑲邊皮袍,戴尖頂帽子。他轉一圈,回陣中,對身邊人說話。

  然後那人笑起來。

  笑聲順風飄過來。

  李虎啐一口。

  「笑啥笑?一會兒讓你們哭。」

  王勇沒說話。

  他在等。

  等清軍進射程。

  清軍動了。

  步兵開始往前走。盾牌手舉大盾,一步一步,踩得整齊。咚咚咚,咚咚咚。

  四百步。

  三百步。

  二百步。

  王勇舉手。

  「準備。」

  三排的人把槍架牆垛上,瞄準。聯防隊的人攥緊刀,手心出汗。穿山甲的人拉開弓,箭頭朝下。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王勇把手往下一劈。

  「打!」

  槍響了。

  不是一聲,是一片。砰砰砰,砰砰砰,響成一片。

  沖最前頭的清兵倒一排。有人腦袋開花,有人胸口冒血,有人腿打斷,栽地上慘叫。

  後頭的愣一下。

  就這一愣,第二排槍響了。

  又倒一排。

  清軍隊形亂了。有人往前沖,有人往後退,有人站原地不知咋辦。盾牌手舉盾,不知往哪擋——那東西太快,看不清從哪來。

  那頭目在陣後大喊,聲都變了。


  「沖!衝上去!」

  清兵回過神,開始往前沖。

  弓箭手開始還擊。箭嗖嗖嗖落城牆上。有人中箭,慘叫栽下去。有人被射中胳膊,咬牙拔出來,繼續打。

  王勇站城牆上,槍口對下面,一槍一個。

  打完了,換彈。換完了,再打。

  不知打了多少槍,只知道身邊空彈殼越來越多,燙手,踩上去咯吱響。

  「連長!東邊!」

  李虎聲音從東邊來。

  王勇轉身就跑。

  東邊城牆矮些,一丈多高。清軍看準這點,往這邊猛衝。雲梯架上三四架,清兵往上爬,一個接一個。

  聯防隊的人堵那,用刀砍,用矛扎,用石頭砸。有人被砍下去,有人爬上來,又被砍下去。城牆上全是血,滑得站不住。

  王勇舉槍,打倒最前頭那個。又舉槍,打倒第二個。第三個爬上來了,舉刀就砍。王勇往旁邊一閃,順手把槍口抵他胸口,扣扳機。

  砰。

  那人胸口炸個洞,血噴王勇一臉,往後栽。

  王勇抹一把臉,滿手血。

  「手榴彈!」

  李虎扔出去一個。

  轟!

  雲梯斷了。爬上面的三四個人摔下去,砸下面人身上。慘叫一片。

  但更多人湧上來。

  王勇看四周。

  聯防隊的人死了七八個,剩下的還在拼。三排的人還在打,子彈不多了。穿山甲的人弓箭射完,拿刀往上沖。

  他抬頭看天。

  天灰濛濛,看不出時辰。但感覺過了很久。

  清軍還在沖。

  那頭目騎馬在陣後跑來跑去,揮刀喊啥。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還在喊。

  王勇盯他看一會兒。

  然後舉槍。

  八百步。

  太遠。

  他把槍放下。

  「連長!」李虎又喊,「西邊!」

  王勇又往西邊跑。

  西邊城牆也快頂不住。清軍架五架雲梯,爬上來十幾個。孫守備帶人堵那,渾身血,殺得眼紅。

  王勇衝上去,一槍撂一個。又撂一個。再撂一個。

  三槍,三個。

  剩下清兵愣一下,轉身就跑。有的從雲梯跳下去,摔斷腿,地上慘叫。有的往後退,被後面人撞倒,踩成肉泥。

  孫守備喘粗氣,看他。

  「王當家……咱……還能撐多久?」

  王勇搖頭。

  「撐到撐不住為止。」

  他轉身又往中間跑。

  中間是城門。

  清軍主力在撞門。一根大木頭,十幾個人抱著,一下一下撞。咚,咚,咚。

  門在抖。門閂吱吱響。門後面的兵用肩膀頂,臉憋通紅。

  王勇站城牆上,往下看。

  撞門的清兵就在下面,不到五十步。

  他舉槍。

  砰。

  最前頭那個栽倒。

  砰。

  又一個。

  砰。

  第三個。

  撞門的隊形亂了。有人扔下木頭就跑,有人愣原地,有人抬頭往上看。

  就這時候,城牆下忽然一陣巨響。

  轟!

  王勇覺得腳下城牆在抖,耳朵嗡嗡響。他往下看,硝煙瀰漫,啥也看不清。

  等煙散了,才看清。

  是陳木匠的炮。

  六門木頭炮,架城牆根暗角里,對撞門的清兵,一起開火。

  鐵砂噴出去,像一片黑雲,罩住那片人群。

  等黑雲散了,地上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東西。


  有人在慘叫,有人在地上爬,有人一動不動。

  那根大木頭扔地上,沾滿血。

  城牆上靜一瞬。

  然後有人喊起來。

  「打中了!打中了!」

  「狗日的滿洲人!讓你們來!」

  「再來啊!再來啊!」

  王勇沒喊。

  他往下看。

  清軍退了。

  不是全退,是往後退幾十步,退出弓箭射程。他們站那,看這邊。

  那頭目還在,騎馬站人群後面。他也在往這邊看。

  王勇舉槍。

  太遠。打不到。

  他把槍放下。

  那頭目看一會兒,忽然一勒馬,轉身走。

  清軍跟他,慢慢往後退。

  退到五百步外,停下。

  天快黑了。

  城牆上,所有人盯那片黑壓壓的人影。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孫守備才開口。

  「他們……退了?」

  王勇點頭。

  「暫時退了。」

  孫守備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氣。

  李虎走過來,滿臉血,眼亮。

  「連長,咱守住了!」

  王勇搖頭。

  「還沒完。」

  他看遠處那些黑壓壓的人影。

  「他們還會來。」

  那天晚上,誰都沒睡。

  清軍在五百步外紮營,火堆點起來,一片一片,像天上星星掉地上。火光里,人影憧憧。

  王勇站城牆上,盯那些火堆。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你一天沒吃東西。」

  王勇搖頭。

  「不餓。」

  周明把乾糧塞他手裡。

  「不餓也得吃。明天還得打。」

  王勇接乾糧,咬一口,嚼嚼,咽下去。啥味沒嘗出。

  「傷亡清點了嗎?」

  周明點頭。

  「聯防隊,死二十三個,傷三十一個。三排,死三個,傷五個。穿山甲的人,死三十多,傷二十多。孫守備的兵,死四十多,傷三十多。」

  他頓一下。

  「五百三十七個人,打完,剩三百八十三個。」

  王勇沉默一會兒。

  「子彈呢?」

  周明說:「不多了。平均每人剩十發左右。手榴彈還有十幾個。火藥沒了,炮打不了幾發。」

  王勇點頭。

  他看遠處那些火堆。

  「明天,他們還會來。」

  周明說:「知道。」

  王勇說:「來的人,可能比今天還多。」

  周明說:「知道。」

  王勇說:「咱可能守不住。」

  周明看他。

  「連長,你今天守住了。明天也能。」

  王勇沒說話。

  遠處,清軍營地里,忽然傳來號角聲。

  嗚嗚嗚,拖得很長。

  王勇聽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他們現在在想啥?」

  周明愣一下。

  「啥?」

  王勇說:「他們來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會碰上咱這樣的人。八百人,打五百,打一天,死那麼多,還沒打下來。他們現在肯定在琢磨,這城裡到底有啥人。」

  他看遠處。

  「他們輕視咱。明天,他們就不會輕視了。」

  周明點頭。


  「那更好。輕視了,咱能多殺幾個。不輕視了,咱還是能多殺幾個。」

  王勇看他一眼,忽然笑了。

  笑得難看,但確實是笑。

  「你倒想得開。」

  周明也笑。

  「想不開也得想。反正咱在這。」

  倆人站城牆上,看遠處那些火堆,看了很久。

  第二天,清軍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第四天,有人來了。

  不是清軍,是明朝信使。

  騎馬,跑飛快,到城門口,翻身下馬,喊一聲。

  「誰是王當家?」

  王勇從城牆下來。

  信使看他,打量幾眼。這人渾身血,臉上全是硝煙黑印子,眼紅得像兔子,看著像個鬼。但腰杆挺直,站那,像根釘子。

  「你就是王當家?」

  王勇點頭。

  信使從懷裡掏信。

  「遼陽府來的。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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