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整合
第四十二章整合
李虎去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來。身後跟一個人，黑臉大鬍子，穿山甲。
王勇在指揮部院子裡見的他們。聯防隊的人站四周，手按刀，眼盯那個大鬍子。穿山甲看那些人，笑笑，沒說話。
李虎走到王勇面前，說：「連長，人帶來了。」
王勇點頭，看穿山甲。
穿山甲也看他。倆人對著看，誰都沒說話。
穿山甲先開口。
「王當家，你派去的人說了你的意思。我想了想，覺得可以談。」
王勇說：「那就談。」
他指指院子裡的石凳，倆人坐下。
穿山甲說：「李兄弟說，滿洲人要來了。你們要守縣城，缺人手。想讓我的人入伙。」
王勇點頭。
「是。」
穿山甲看他，說：「我的人，一百五十多個。入了伙，聽誰的？」
王勇說：「聽我的。」
穿山甲笑了。
「王當家，你憑啥？」
王勇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石桌上。
一把手槍。
穿山甲盯那東西，眼眯起來。
「這就是那個一槍打死人的傢伙？」
王勇點頭。
穿山甲伸手想摸，王勇把手按上面。
「先談條件。」
穿山甲收手，看他。
「你說。」
王勇說：「第一，你的人，歸我指揮。咋打，啥時候打，我說了算。」
穿山甲點頭。
「第二，有繳獲的東西，按人頭分。你的人多，拿大頭。」
穿山甲又點頭。
「第三，打完仗，你們願意留的，可以留。不願留的，拿東西走人。我不攔。」
穿山甲想了想，說：「就這三條？」
王勇說：「就這三條。」
穿山甲看他，忽然笑了。
「王當家，你是個痛快人。」
他站起來，伸手。
「行。我入伙。」
王勇握他的手。
倆人握了很久。
穿山甲走後，周明從屋裡出來。
「連長，就這麼信他？」
王勇搖頭。
「不信。但眼下沒得選。」
他看穿山甲遠去的背影，說：「他那一百五十多人，要是跟滿洲人合了，咱更麻煩。不如先攏過來，用著再說。」
周明點頭。
「那孫守備那邊呢？」
王勇說：「明天我去縣城。」
第二天一早，王勇帶李虎和陳樹生，去縣城。
縣城比上次來破多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牆根下多了些窩棚，住著逃難來的流民。城門還是那個城門，守門的兵少了，剩倆，縮門洞裡曬太陽。
陳大眼在城門口等。看見王勇，他迎上來。
「王當家，孫守備在軍營等。」
王勇點頭，跟他走。
軍營在城外，比上次更亂。到處爛泥，到處馬糞，到處沒精打采的兵。有人喝酒，有人賭錢，有人躺著曬太陽。看見陳大眼帶人過來，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孫守備在最大的那間房子裡等。看見王勇進來，他站起來，拱手。
「王當家，久仰。」
王勇也拱手，在他對面坐下。
孫守備黑臉，濃眉，鬍子拉碴，眼不大，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他穿件舊棉袍，洗得發白，乾淨。
「王當家，陳大眼應該跟你說了。滿洲人要來了。」
王勇點頭。
「聽說了。」
孫守備說：「縣城守不住。我這兩百多號人，能打的不到一半。馬知縣跑了，帶他那幾箱銀子，前天夜裡走的。」
王勇愣一下。
「跑了？」
孫守備點頭。
「跑了。往南跑。去遼陽，去關內，隨便哪。他早就想跑。」
他看王勇，說：「現在縣城裡，就剩我這兩百多號人，還有你們。王當家，你咋打算？」
王勇說：「我想守。」
孫守備看他，眼亮一下。
「守？」
王勇點頭。
「守。不是為了那個跑了的知縣，是為了這縣城裡的老百姓。」
孫守備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
「王當家，你是個好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那些兵還在喝酒，還在賭錢，還在曬太陽。
「我這些兵，跟我十幾年了。有從關內帶來的，有本地招的。都不咋會打仗，但聽話。讓他們守，他們就守。」
他轉身，看王勇。
「王當家，你的人，有多少？」
王勇說：「一百零六個。加聯防隊，一百五十多。再加穿山甲的人，三百出頭。」
孫守備愣一下。
「穿山甲？那伙土匪？」
王勇點頭。
「他入伙了。」
孫守備看他，忽然哈哈大笑。
「王當家，你真是……你真是……」
他說不出話，只是笑。
笑完，擦眼淚，說：「行。有這三百多人，興許能頂一陣。」
他看王勇，說：「王當家，你說咋打，我聽你的。」
王勇也看他。
「孫守備，你信我？」
孫守備說：「不信。但我沒得選。」
王勇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
當天下午，王勇帶人回鎮子。
周明在指揮部等他。
「咋樣？」
王勇說：「馬知縣跑了。孫守備願意合作。縣城裡，就剩他那兩百多號兵，還有咱。」
周明沉默一會兒。
「那咱咋辦？」
王勇說：「搬。把聯防隊搬過去，把陳木匠的炮搬過去，把能打的都搬過去。鎮子這邊，留幾個人看著就行。」
他看周明。
「你留下。」
周明愣一下。
「我留下？」
王勇點頭。
「你留下，帶劉城他們，繼續做買賣。鎮子不能丟。萬一縣城守不住，咱還有退路。」
周明看他，想說什麼，咽回去。
他點頭。
「行。」
那天晚上，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了。
聯防隊要走，要去縣城守城。滿洲人要來，要打仗了。
有人哭，有人怕，有人收拾東西準備跑。王老爺帶商會的人來指揮部，問周明咋辦。
周明說：「想走的，趁早走。想留的，留下。聯防隊走了，鎮子還得有人看著。你們自己商量。」
王老爺沉默一會兒，說：「我不走。」
周明看他。
「為啥？」
王老爺說：「我這一輩子，就在這。走了，去哪？」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周先生，你們要是守住了，我請你們喝酒。」
周明點頭。
王老爺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勇帶人出發。
聯防隊的人走最前頭，扛刀，背弓，腰裡別乾糧。三排的人跟後頭，槍肩上，子彈帶纏腰上。最後是陳木匠的炮，牛車拉，三輛牛車，六門木頭炮。
鎮子門口，周明帶留下的人，站那送。
王勇走到他面前，伸手。
周明握他的手。
倆人沒說話，握了很久。
然後王勇鬆手，轉身走。
周明站那，看那些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風颳起來，捲起一陣塵土。
他站了很久。
縣城裡，孫守備已經在等。
他把城裡的兵都叫來，站城門口，排幾排。二百多號人，站得歪歪扭扭，好歹都站著。
王勇走到他們面前，一個一個看。
有老的，有少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的拿刀，有的拿矛，有的空手。臉上一片茫然，不知道要幹啥。
王勇站定，開口。
「滿洲人要來了。」
沒人說話。
「他們要來打縣城。縣城破了，你們都得死。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你們的娃，都得死。」
還是沒人說話。
「你們想死嗎？」
有人小聲說：「不想。」
王勇看那個人。
「不想死，就跟我打。」
他轉身，往城牆上走。
孫守備跟後頭。
「王當家，你這話，他們能聽懂嗎？」
王勇說：「聽不懂也得聽。」
他站城牆上，往外看。
城外一片荒野，有樹，有草，有路。再往北，灰濛濛的天，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
有幾千人，幾萬人，正往這邊來。
他站了很久。
太陽往西走，天快黑了。
孫守備走過來，站他旁邊。
「王當家，你說，咱能守住嗎？」
王勇沒說話。
李虎去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來。身後跟一個人，黑臉大鬍子，穿山甲。
王勇在指揮部院子裡見的他們。聯防隊的人站四周，手按刀，眼盯那個大鬍子。穿山甲看那些人，笑笑，沒說話。
李虎走到王勇面前，說：「連長，人帶來了。」
王勇點頭，看穿山甲。
穿山甲也看他。倆人對著看，誰都沒說話。
穿山甲先開口。
「王當家，你派去的人說了你的意思。我想了想，覺得可以談。」
王勇說：「那就談。」
他指指院子裡的石凳，倆人坐下。
穿山甲說：「李兄弟說，滿洲人要來了。你們要守縣城，缺人手。想讓我的人入伙。」
王勇點頭。
「是。」
穿山甲看他，說：「我的人，一百五十多個。入了伙，聽誰的？」
王勇說：「聽我的。」
穿山甲笑了。
「王當家，你憑啥？」
王勇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石桌上。
一把手槍。
穿山甲盯那東西，眼眯起來。
「這就是那個一槍打死人的傢伙？」
王勇點頭。
穿山甲伸手想摸，王勇把手按上面。
「先談條件。」
穿山甲收手，看他。
「你說。」
王勇說：「第一，你的人，歸我指揮。咋打，啥時候打，我說了算。」
穿山甲點頭。
「第二，有繳獲的東西，按人頭分。你的人多，拿大頭。」
穿山甲又點頭。
「第三，打完仗，你們願意留的，可以留。不願留的，拿東西走人。我不攔。」
穿山甲想了想，說：「就這三條？」
王勇說：「就這三條。」
穿山甲看他，忽然笑了。
「王當家，你是個痛快人。」
他站起來，伸手。
「行。我入伙。」
王勇握他的手。
倆人握了很久。
穿山甲走後，周明從屋裡出來。
「連長，就這麼信他？」
王勇搖頭。
「不信。但眼下沒得選。」
他看穿山甲遠去的背影，說：「他那一百五十多人，要是跟滿洲人合了，咱更麻煩。不如先攏過來，用著再說。」
周明點頭。
「那孫守備那邊呢？」
王勇說：「明天我去縣城。」
第二天一早，王勇帶李虎和陳樹生，去縣城。
縣城比上次來破多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牆根下多了些窩棚，住著逃難來的流民。城門還是那個城門，守門的兵少了，剩倆，縮門洞裡曬太陽。
陳大眼在城門口等。看見王勇，他迎上來。
「王當家，孫守備在軍營等。」
王勇點頭，跟他走。
軍營在城外，比上次更亂。到處爛泥，到處馬糞，到處沒精打采的兵。有人喝酒，有人賭錢，有人躺著曬太陽。看見陳大眼帶人過來，有人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
孫守備在最大的那間房子裡等。看見王勇進來，他站起來，拱手。
「王當家，久仰。」
王勇也拱手，在他對面坐下。
孫守備黑臉，濃眉，鬍子拉碴，眼不大，亮，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他穿件舊棉袍，洗得發白，乾淨。
「王當家，陳大眼應該跟你說了。滿洲人要來了。」
王勇點頭。
「聽說了。」
孫守備說：「縣城守不住。我這兩百多號人，能打的不到一半。馬知縣跑了，帶他那幾箱銀子，前天夜裡走的。」
王勇愣一下。
「跑了？」
孫守備點頭。
「跑了。往南跑。去遼陽，去關內，隨便哪。他早就想跑。」
他看王勇，說：「現在縣城裡，就剩我這兩百多號人，還有你們。王當家，你咋打算？」
王勇說：「我想守。」
孫守備看他，眼亮一下。
「守？」
王勇點頭。
「守。不是為了那個跑了的知縣，是為了這縣城裡的老百姓。」
孫守備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
「王當家，你是個好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那些兵還在喝酒，還在賭錢，還在曬太陽。
「我這些兵，跟我十幾年了。有從關內帶來的，有本地招的。都不咋會打仗，但聽話。讓他們守，他們就守。」
他轉身，看王勇。
「王當家，你的人，有多少？」
王勇說：「一百零六個。加聯防隊，一百五十多。再加穿山甲的人，三百出頭。」
孫守備愣一下。
「穿山甲？那伙土匪？」
王勇點頭。
「他入伙了。」
孫守備看他，忽然哈哈大笑。
「王當家，你真是……你真是……」
他說不出話，只是笑。
笑完，擦眼淚，說：「行。有這三百多人，興許能頂一陣。」
他看王勇，說：「王當家，你說咋打，我聽你的。」
王勇也看他。
「孫守備，你信我？」
孫守備說：「不信。但我沒得選。」
王勇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
當天下午，王勇帶人回鎮子。
周明在指揮部等他。
「咋樣？」
王勇說：「馬知縣跑了。孫守備願意合作。縣城裡，就剩他那兩百多號兵，還有咱。」
周明沉默一會兒。
「那咱咋辦？」
王勇說：「搬。把聯防隊搬過去，把陳木匠的炮搬過去，把能打的都搬過去。鎮子這邊，留幾個人看著就行。」
他看周明。
「你留下。」
周明愣一下。
「我留下？」
王勇點頭。
「你留下，帶劉城他們，繼續做買賣。鎮子不能丟。萬一縣城守不住，咱還有退路。」
周明看他，想說什麼，咽回去。
他點頭。
「行。」
那天晚上，鎮子上的人都知道了。
聯防隊要走，要去縣城守城。滿洲人要來，要打仗了。
有人哭，有人怕，有人收拾東西準備跑。王老爺帶商會的人來指揮部，問周明咋辦。
周明說：「想走的，趁早走。想留的，留下。聯防隊走了，鎮子還得有人看著。你們自己商量。」
王老爺沉默一會兒，說：「我不走。」
周明看他。
「為啥？」
王老爺說：「我這一輩子，就在這。走了，去哪？」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周先生，你們要是守住了，我請你們喝酒。」
周明點頭。
王老爺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勇帶人出發。
聯防隊的人走最前頭，扛刀，背弓，腰裡別乾糧。三排的人跟後頭，槍肩上，子彈帶纏腰上。最後是陳木匠的炮，牛車拉，三輛牛車，六門木頭炮。
鎮子門口，周明帶留下的人，站那送。
王勇走到他面前，伸手。
周明握他的手。
倆人沒說話，握了很久。
然後王勇鬆手，轉身走。
周明站那，看那些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風颳起來，捲起一陣塵土。
他站了很久。
縣城裡，孫守備已經在等。
他把城裡的兵都叫來，站城門口，排幾排。二百多號人，站得歪歪扭扭，好歹都站著。
王勇走到他們面前，一個一個看。
有老的，有少的，有胖的，有瘦的。有的拿刀，有的拿矛，有的空手。臉上一片茫然，不知道要幹啥。
王勇站定，開口。
「滿洲人要來了。」
沒人說話。
「他們要來打縣城。縣城破了，你們都得死。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婆娘，你們的娃，都得死。」
還是沒人說話。
「你們想死嗎？」
有人小聲說：「不想。」
王勇看那個人。
「不想死，就跟我打。」
他轉身，往城牆上走。
孫守備跟後頭。
「王當家，你這話，他們能聽懂嗎？」
王勇說：「聽不懂也得聽。」
他站城牆上，往外看。
城外一片荒野，有樹，有草，有路。再往北，灰濛濛的天，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
有幾千人，幾萬人，正往這邊來。
他站了很久。
太陽往西走，天快黑了。
孫守備走過來，站他旁邊。
「王當家，你說，咱能守住嗎？」
王勇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