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僵局
第四十章僵局
王勇那邊，確實出了狀況。
不是打不過，是找不到。
出發之前，鄭獵戶的人探過路，說穿山甲的寨子在鄰縣山里，從鎮子往東走三天就到。可走了五天，連個土匪毛都沒看見。
李虎蹲山坡上，舉望遠鏡往四周看。林子密密麻麻，能見度不到一百步。遠處是山，近處是樹，腳下是爛泥，頭上是灰濛濛的天。
「連長，不對勁。」
王勇站他旁邊，也在看。
「咋不對勁？」
李虎說：「鄭獵戶的人說，這地方有路。可我看了半天，哪有路？全是林子。」
王勇沒說話。
他也在想這事。
鄭獵戶的人不會騙他。那些人都是鎮子上的獵戶，在山裡跑了一輩子，閉著眼都不會迷路。他們說有路，就一定有路。
可路在哪？
「再往前走走。」
隊伍繼續走。
又走了一天，終於看見人了。
不是土匪，是幾個砍柴的。穿破破爛爛的衣裳，背柴火，從林子裡鑽出來。看見這伙拿刀帶弓的人，嚇得腿軟，跪地上直磕頭。
李虎把他們拉起來，問：「你們是這的？」
那幾個砍柴的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
「是、是、山下村子裡的。」
「這山裡有土匪嗎？」
「有、有、穿山甲的人，就在山裡頭。」
「在哪？」
砍柴的指東邊。
「翻過那道梁，有一條溝。溝裡頭有個寨子，就是他們。」
李虎看了看那道梁，又看王勇。
王勇點頭。
「放他們走。」
那幾個砍柴的爬起來就跑，頭都不回。
李虎說：「連長，這路不對。鄭獵戶的人說寨子在山腰上，這幾個砍柴的說在溝裡頭。到底是山腰還是溝？」
王勇想了想，說：「先去看看。」
隊伍翻過那道梁，往下看。
下面確實有一條溝。溝很深，兩邊陡坡，長滿樹。溝底有一條小河，水不大，嘩啦啦流。河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棚子。
「是那嗎？」
李虎舉望遠鏡，看好一會兒。
「是。有人，有棚子，有煙。七八十個，差不多。」
王勇點頭。
「天快黑了，先紮營。明天再看。」
那天夜裡，王勇沒睡。
他蹲火堆邊上，看那張手繪地圖。
地圖是鄭獵戶的人畫的，畫得糙，地形標得清楚。山，溝，路，寨子，都畫了。
可現在看，這地圖跟實際對不上。
鄭獵戶的人說寨子在山腰，可實際在溝底。鄭獵戶的人說只有一條路上去，可那幾個砍柴的說，溝里還有別的路。
是鄭獵戶的人看錯了，還是……
他想起鄭獵戶說過的那句話——「那伙人，在山裡待了好幾年，地形熟得很。」
地形熟。
要是他們故意放出假消息呢？
要是他們知道有人要來打，故意把人往錯的地方引呢？
王勇站起來，走到山坡邊，往溝底看。
黑漆漆，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下面有人。
有人等著他們。
第二天一早，隊伍往溝底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突然停下。
李虎跑回來，臉色不對。
「連長，前面沒路了。」
王勇走過去看。
確實沒路了。
林子突然斷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長滿半人高的荒草。開闊地對面，是另一片林子。看起來正常，但李虎趴地上看了半天，說：
「連長，這地不對。」
王勇蹲下，看他指的地方。
地上的草，有些倒了，有些沒倒。倒了的地方，露黑乎乎的土。土上有腳印，腳印很亂，不像人走的，倒像……
「有埋伏。」
話音剛落，前面突然響起一陣鼓聲。
咚咚咚，咚咚咚。
緊接著，荒草里站起來一群人。四面八方，到處都是。手裡拿刀，拿弓，拿長矛，嘴裡喊著啥，聽不清。
李虎喊了一聲：「列隊！」
聯防隊的人練了一個多月，這時候顯出作用了。雖然臉發白，腿發抖，還是按練過的，背靠背圍一圈，刀朝外，弓上弦。
三排的人更快，已經找好位置，槍口對著那些站起來的人。
王勇沒動。
他在數。
一百。一百二。一百五。
比預想的多。
「穿山甲！」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接著，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人走過來。
那人四十來歲，黑臉，大鬍子，膀大腰圓，手裡提一把大刀。他走到離王勇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一番。
「你們是來打我的？」
王勇看他，沒說話。
穿山甲忽然哈哈大笑。
「你們當我傻？你們在鎮子上練聯防隊，當我不知道？你們跟縣城的人來往，當我不知道？你們要打我，我早就知道了！」
他笑完，把刀往地上一插。
「來吧。我在這等著你們。」
王勇還是沒說話。
他在想。
一百五十個人，圍著他們六十個人。真要打，能打贏。三排那二十條槍，一槍一個，能打死幾十個。但子彈呢？打完咋辦？那些聯防隊的人，第一次上戰場，見了血，會不會跑？
穿山甲看他，忽然說：「你們是不是怕了？」
王勇開口。
「你想咋樣？」
穿山甲愣一下，笑了。
「我想咋樣？我想讓你們回去。」
他看王勇，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們不是一般人。你們有厲害傢伙，一槍能打死人。但我也有厲害傢伙——我有一百五十個兄弟，個個都敢拼命。你們打死我一個，我打死你們一個。最後誰吃虧？」
他頓了頓，又說：「咱無冤無仇。你們要木頭，我有的是。你們要做買賣，我幫你們開路。縣城那些狗官，我比你們還恨。咱打啥？」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那你想咋辦？」
穿山甲說：「你回去。告訴縣城的人，我穿山甲不惹他們，他們也別來惹我。你們那聯防隊，我不碰。你們那鎮子，我不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看王勇，等回答。
王勇沒說話。
他在想周明。想鎮子。想縣城。想那些滿洲探子。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我回去。但有一條。」
穿山甲看他。
「說。」
王勇說：「你的人，不許出這片山。出山一步，我下次來，就不止這六十個人了。」
穿山甲盯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頭。
「行。」
他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轉身就走。
那些人跟著他，慢慢退進林子裡，消失了。
李虎走過來，小聲說：「連長，就這麼放他走？」
王勇沒說話。
他站原地，看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回去。」
隊伍往回走。
走了幾步，李虎忽然說：「連長，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王勇搖頭。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穿山甲早就知道他們要來。有人給他報信。
誰報的信？
他想起那幾個砍柴的。想起他們慌張的樣子。想起他們指的路。
也許，那幾個砍柴的，就是穿山甲的人。
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就在人家眼皮底下。
他加快腳步。
「快走。回去再說。」
鎮子上，周明這幾天度日如年。
聯防隊的人天天巡邏，天天盯北邊。那伙滿洲探子沒再來，但也沒走遠。李虎留下的人說，他們就在山那邊，扎個營，每天派人出來，東看西看。
周三爺那邊，張磊帶人守著。寨子裡的人嚇壞了，天天有人哭，天天有人問，那些滿洲人還會不會來。周三爺天天出去看，回來臉色都不好看。
縣城那邊，陳大眼又來過一趟。說馬知縣急了，徵兵的事天天催，催不來就打，打完了還是沒人。胡典史還在鬧，天天跪縣衙門口，跪得人都瘦一圈。
沈三爺又來了兩趟，拉走幾車木頭，沒多說話。但他那伙人，還是住鎮子外面的山溝里，沒走。
周明每天在指揮部坐著，等。
等王勇的消息。
等那伙滿洲探子的動靜。
等不知道啥時候會來的大軍。
第十天，王勇回來了。
他帶人，從東邊那條路進鎮子。六十個人，一個沒少。但臉色都不好看，走路也沒精打采。
周明迎上去。
「連長，咋樣？」
王勇搖頭。
「沒打成。」
他把事情說一遍。
周明聽完，沉默很久。
「有人報信？」
王勇點頭。
「肯定是。穿山甲早就知道我們要去。他準備好了，在那等著。」
周明說：「誰報的信？」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的人。」
他看周明。
「鎮子上咋樣？」
周明把這段時間的事說一遍。滿洲探子，周三爺的寨子，縣城的徵兵，沈三爺的生意。
王勇聽完，沉默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難看，但確實是笑。
「周明，咱現在是四面楚歌了。」
周明也笑。
「差不多。」
倆人站指揮部院子裡，看那棵老槐樹。
樹葉全綠了，在風裡嘩啦啦響。
王勇忽然說：「周明，你說咱能撐多久？」
周明想了想，說：「不知道。」
王勇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看那棵樹，看了很久。
王勇那邊，確實出了狀況。
不是打不過，是找不到。
出發之前，鄭獵戶的人探過路，說穿山甲的寨子在鄰縣山里，從鎮子往東走三天就到。可走了五天，連個土匪毛都沒看見。
李虎蹲山坡上，舉望遠鏡往四周看。林子密密麻麻，能見度不到一百步。遠處是山，近處是樹，腳下是爛泥，頭上是灰濛濛的天。
「連長，不對勁。」
王勇站他旁邊，也在看。
「咋不對勁？」
李虎說：「鄭獵戶的人說，這地方有路。可我看了半天，哪有路？全是林子。」
王勇沒說話。
他也在想這事。
鄭獵戶的人不會騙他。那些人都是鎮子上的獵戶，在山裡跑了一輩子，閉著眼都不會迷路。他們說有路，就一定有路。
可路在哪？
「再往前走走。」
隊伍繼續走。
又走了一天，終於看見人了。
不是土匪，是幾個砍柴的。穿破破爛爛的衣裳，背柴火，從林子裡鑽出來。看見這伙拿刀帶弓的人，嚇得腿軟，跪地上直磕頭。
李虎把他們拉起來，問：「你們是這的？」
那幾個砍柴的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
「是、是、山下村子裡的。」
「這山裡有土匪嗎？」
「有、有、穿山甲的人，就在山裡頭。」
「在哪？」
砍柴的指東邊。
「翻過那道梁，有一條溝。溝裡頭有個寨子，就是他們。」
李虎看了看那道梁，又看王勇。
王勇點頭。
「放他們走。」
那幾個砍柴的爬起來就跑，頭都不回。
李虎說：「連長，這路不對。鄭獵戶的人說寨子在山腰上，這幾個砍柴的說在溝裡頭。到底是山腰還是溝？」
王勇想了想，說：「先去看看。」
隊伍翻過那道梁，往下看。
下面確實有一條溝。溝很深，兩邊陡坡，長滿樹。溝底有一條小河，水不大，嘩啦啦流。河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棚子。
「是那嗎？」
李虎舉望遠鏡，看好一會兒。
「是。有人，有棚子，有煙。七八十個，差不多。」
王勇點頭。
「天快黑了，先紮營。明天再看。」
那天夜裡，王勇沒睡。
他蹲火堆邊上，看那張手繪地圖。
地圖是鄭獵戶的人畫的，畫得糙，地形標得清楚。山，溝，路，寨子，都畫了。
可現在看，這地圖跟實際對不上。
鄭獵戶的人說寨子在山腰，可實際在溝底。鄭獵戶的人說只有一條路上去，可那幾個砍柴的說，溝里還有別的路。
是鄭獵戶的人看錯了，還是……
他想起鄭獵戶說過的那句話——「那伙人，在山裡待了好幾年，地形熟得很。」
地形熟。
要是他們故意放出假消息呢？
要是他們知道有人要來打，故意把人往錯的地方引呢？
王勇站起來，走到山坡邊，往溝底看。
黑漆漆，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下面有人。
有人等著他們。
第二天一早，隊伍往溝底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突然停下。
李虎跑回來，臉色不對。
「連長，前面沒路了。」
王勇走過去看。
確實沒路了。
林子突然斷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長滿半人高的荒草。開闊地對面，是另一片林子。看起來正常，但李虎趴地上看了半天，說：
「連長，這地不對。」
王勇蹲下，看他指的地方。
地上的草，有些倒了，有些沒倒。倒了的地方，露黑乎乎的土。土上有腳印，腳印很亂，不像人走的，倒像……
「有埋伏。」
話音剛落，前面突然響起一陣鼓聲。
咚咚咚，咚咚咚。
緊接著，荒草里站起來一群人。四面八方，到處都是。手裡拿刀，拿弓，拿長矛，嘴裡喊著啥，聽不清。
李虎喊了一聲：「列隊！」
聯防隊的人練了一個多月，這時候顯出作用了。雖然臉發白，腿發抖，還是按練過的，背靠背圍一圈，刀朝外，弓上弦。
三排的人更快，已經找好位置，槍口對著那些站起來的人。
王勇沒動。
他在數。
一百。一百二。一百五。
比預想的多。
「穿山甲！」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接著，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人走過來。
那人四十來歲，黑臉，大鬍子，膀大腰圓，手裡提一把大刀。他走到離王勇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一番。
「你們是來打我的？」
王勇看他，沒說話。
穿山甲忽然哈哈大笑。
「你們當我傻？你們在鎮子上練聯防隊，當我不知道？你們跟縣城的人來往，當我不知道？你們要打我，我早就知道了！」
他笑完，把刀往地上一插。
「來吧。我在這等著你們。」
王勇還是沒說話。
他在想。
一百五十個人，圍著他們六十個人。真要打，能打贏。三排那二十條槍，一槍一個，能打死幾十個。但子彈呢？打完咋辦？那些聯防隊的人，第一次上戰場，見了血，會不會跑？
穿山甲看他，忽然說：「你們是不是怕了？」
王勇開口。
「你想咋樣？」
穿山甲愣一下，笑了。
「我想咋樣？我想讓你們回去。」
他看王勇，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知道你們不是一般人。你們有厲害傢伙，一槍能打死人。但我也有厲害傢伙——我有一百五十個兄弟，個個都敢拼命。你們打死我一個，我打死你們一個。最後誰吃虧？」
他頓了頓，又說：「咱無冤無仇。你們要木頭，我有的是。你們要做買賣，我幫你們開路。縣城那些狗官，我比你們還恨。咱打啥？」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那你想咋辦？」
穿山甲說：「你回去。告訴縣城的人，我穿山甲不惹他們，他們也別來惹我。你們那聯防隊，我不碰。你們那鎮子，我不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看王勇，等回答。
王勇沒說話。
他在想周明。想鎮子。想縣城。想那些滿洲探子。
過了很久，他開口。
「我回去。但有一條。」
穿山甲看他。
「說。」
王勇說：「你的人，不許出這片山。出山一步，我下次來，就不止這六十個人了。」
穿山甲盯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點頭。
「行。」
他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轉身就走。
那些人跟著他，慢慢退進林子裡，消失了。
李虎走過來，小聲說：「連長，就這麼放他走？」
王勇沒說話。
他站原地，看那片林子，看了很久。
「回去。」
隊伍往回走。
走了幾步，李虎忽然說：「連長，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王勇搖頭。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穿山甲早就知道他們要來。有人給他報信。
誰報的信？
他想起那幾個砍柴的。想起他們慌張的樣子。想起他們指的路。
也許，那幾個砍柴的，就是穿山甲的人。
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就在人家眼皮底下。
他加快腳步。
「快走。回去再說。」
鎮子上，周明這幾天度日如年。
聯防隊的人天天巡邏，天天盯北邊。那伙滿洲探子沒再來，但也沒走遠。李虎留下的人說，他們就在山那邊，扎個營，每天派人出來，東看西看。
周三爺那邊，張磊帶人守著。寨子裡的人嚇壞了，天天有人哭，天天有人問，那些滿洲人還會不會來。周三爺天天出去看，回來臉色都不好看。
縣城那邊，陳大眼又來過一趟。說馬知縣急了，徵兵的事天天催，催不來就打，打完了還是沒人。胡典史還在鬧，天天跪縣衙門口，跪得人都瘦一圈。
沈三爺又來了兩趟，拉走幾車木頭，沒多說話。但他那伙人，還是住鎮子外面的山溝里，沒走。
周明每天在指揮部坐著，等。
等王勇的消息。
等那伙滿洲探子的動靜。
等不知道啥時候會來的大軍。
第十天，王勇回來了。
他帶人，從東邊那條路進鎮子。六十個人，一個沒少。但臉色都不好看，走路也沒精打采。
周明迎上去。
「連長，咋樣？」
王勇搖頭。
「沒打成。」
他把事情說一遍。
周明聽完，沉默很久。
「有人報信？」
王勇點頭。
「肯定是。穿山甲早就知道我們要去。他準備好了，在那等著。」
周明說：「誰報的信？」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的人。」
他看周明。
「鎮子上咋樣？」
周明把這段時間的事說一遍。滿洲探子，周三爺的寨子，縣城的徵兵，沈三爺的生意。
王勇聽完，沉默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很難看，但確實是笑。
「周明，咱現在是四面楚歌了。」
周明也笑。
「差不多。」
倆人站指揮部院子裡，看那棵老槐樹。
樹葉全綠了，在風裡嘩啦啦響。
王勇忽然說：「周明，你說咱能撐多久？」
周明想了想，說：「不知道。」
王勇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看那棵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