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對峙
第三十九章對峙
王勇帶人走了五天，周明在鎮子裡等了五天。
每天天亮，他去指揮部坐鎮。每天天黑，他回後院點燈，把白天的事記下來。記完，對那張地圖看一會兒，想王勇他們走到哪了，想那伙滿洲探子有沒有動靜，想縣城那邊又出啥么蛾子。
第六天早上，陳大眼來了。
他沒穿那身皮袍子，換件破棉襖，頭上戴個舊氈帽，看著像趕路的莊稼人。到指揮部，他把門關上，從懷裡掏封信，遞周明。
「孫守備讓我送來的。」
周明打開信，看。
信不長，字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都洇開了。孫守備在信里說，北邊的探子又多了，前兩天有人看見，山溝里那伙人分成兩撥，一撥還在原地，另一撥往東走了。往東那條路，再走兩天，就能到周三爺的寨子。
他還說，縣城裡也來了生面孔。有人在街上轉悠，東看西看，問這問那。聯防隊的人不認識，但看著不像本地人。孫守備派人跟幾天，跟丟了。
最後他說，馬知縣那邊，還在催徵兵的事。上峰又來一道公文，說邊關吃緊，限期從一個月縮短到二十天。馬知縣急得團團轉，天天派人去各鄉各村催，催不來就打，打完了還是沒人。
周明看完信，沉默一會兒。
「孫守備有啥打算？」
陳大眼說：「孫守備的意思是，你們趕緊把穿山甲那伙人收拾了。收拾完，趕緊回來。這地方，快亂了。」
周明點頭。
「知道了。」
陳大眼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周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明看他。
陳大眼說：「孫守備這幾天，天天喝酒。喝多了就罵人，罵完就哭。他跟了我十幾年，我從沒見過他那樣。」
他頓了頓，聲低下來。
「他怕。怕滿洲人來了，守不住。怕自己那些兄弟，全死這。怕死了也沒人記得。」
周明沒說話。
陳大眼苦笑。
「我也怕。」
他推門，走了。
周明坐屋裡，看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鄭獵戶從北邊回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臉被風吹得通紅，進門就喊：「周先生，那伙人動了！」
周明站起來。
「往哪？」
鄭獵戶說：「往東。昨天夜裡動的，四五十個人，帶刀，帶弓，還有幾匹馬。往周三爺的寨子方向去了。」
周明心裡一沉。
周三爺的寨子。那裡面只有三十幾個能打的，剩下都是老弱婦孺。要是那四五十個滿洲探子真去了……
「李虎的人呢？」
鄭獵戶說：「李虎留了五個人，在山裡盯著。他們看見那伙人動了，就派人回來報信。現在那五個人還跟著，不敢靠近。」
周明想了想，說：「你去聯防隊，找張磊。讓他派二十個人，帶上傢伙，去周三爺的寨子。不用打，就在寨子外面守著。那伙人要是動手，就放信號。我們這邊再去人。」
鄭獵戶點頭，轉身就跑。
周明站屋裡，聽他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聯防隊的人正在街上巡邏。商會的人正在鋪子裡忙活。老百姓正在過日子。一切看著都正常。
但他知道，離這幾十里外，有四五十個人，正往一個寨子走。
那個寨子裡，有七八十口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們不知道有人在往他們那走。
他們還在過日子。
那天晚上，周三爺那邊來人了。
來的是個年輕人，跑得腿都軟了，到指揮部，一頭栽地上。張磊把他扶起來，灌碗水，他才喘過氣。
「好漢……那伙人……來了……」
周明蹲他面前。
「慢慢說。來了多少人？動手了嗎？」
年輕人搖頭。
「沒動手。他們……他們在寨子外面站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我們當家的出去問，他們也不理。站了一個時辰，走了。」
周明愣一下。
「走了？」
年輕人點頭。
「走了。往北邊去了。」
周明站起來，看那張地圖。
往北邊。
北邊是啥？是大山，是林子，是沒人住的地方。再往北，就是滿洲人的地盤了。
他們來，就是為了站一個時辰？
「寨子裡的人呢？」
年輕人說：「都還好。就是嚇得不輕。我們當家的讓我來報信，問好漢，這是咋回事？」
周明沉默一會兒。
「你回去告訴周三爺，讓寨子裡的人別亂跑。那伙人可能還會來。他要是再看見，別出去問，就在寨子裡守著。我們的人會盯著。」
年輕人點頭，喝碗水，又跑了。
周明站屋裡，看那張地圖。
地圖上，周三爺的寨子標著一個小點。往北，是片空白。再往北，是邊境，是滿洲人的地盤。
他忽然想起沈三爺那張臉。
那張臉上帶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冷。
他們來，不是為了打。
是為了看。
看這地方有多少人，看哪條路能走，看哪個寨子能打。看完，回去報信。
等他們再來的時候，就不是四五十個人了。
那天夜裡，周明沒睡。
他坐油燈下，把這段時間的事從頭到尾想一遍。
孫守備的怕。馬知縣的急。滿洲人的探子。周三爺的寨子。王勇他們去打的那伙土匪。還有鎮子上那些啥都不知道的老百姓。
他想了很多。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長全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葉子上，綠得發亮。
他看一會兒，轉身進屋。
「叫張磊、劉城、劉老根來開會。」
人到齊，周明把情況說一遍。
「現在幾件事。」他說，「第一，周三爺那邊，得加人。張磊，你從聯防隊再抽十個人，帶足傢伙，去寨子外面扎個營。那伙滿洲探子要是再來，別打，就盯著。他們要是動手，放信號，我們這邊再去人。」
張磊點頭。
「第二，鎮子上的事，不能松。劉城，你那邊繼續做買賣。沈三爺那伙人要是再來，正常接待，別露怯。但貨少給他們，慢慢拖。」
劉城點頭。
「第三，火藥和火炮，不能停。劉大爺，你盯著陳木匠和何勁松，讓他們多做幾門炮，多攢點火藥。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劉老根點頭。
周明說完，看他們。
「王連長他們去打土匪，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在他們回來之前，咱得把這攤子事撐住。」
幾個人都點頭。
周明站起來。
「行了。分頭干。」
眾人散去。
周明一個人站屋裡，看那張地圖。
地圖上，鎮子是一個小點。往北，是周三爺的寨子，是那伙滿洲探子。往南，是縣城，是馬知縣和孫守備。往東，是大山，是王勇他們去的方向。
他看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勇他們走的時候，帶了六天乾糧。
現在，六天過去了。
王勇帶人走了五天，周明在鎮子裡等了五天。
每天天亮，他去指揮部坐鎮。每天天黑，他回後院點燈，把白天的事記下來。記完，對那張地圖看一會兒，想王勇他們走到哪了，想那伙滿洲探子有沒有動靜，想縣城那邊又出啥么蛾子。
第六天早上，陳大眼來了。
他沒穿那身皮袍子，換件破棉襖，頭上戴個舊氈帽，看著像趕路的莊稼人。到指揮部，他把門關上，從懷裡掏封信，遞周明。
「孫守備讓我送來的。」
周明打開信，看。
信不長，字寫得很急，有些地方墨都洇開了。孫守備在信里說，北邊的探子又多了，前兩天有人看見，山溝里那伙人分成兩撥，一撥還在原地，另一撥往東走了。往東那條路，再走兩天，就能到周三爺的寨子。
他還說，縣城裡也來了生面孔。有人在街上轉悠，東看西看，問這問那。聯防隊的人不認識，但看著不像本地人。孫守備派人跟幾天，跟丟了。
最後他說，馬知縣那邊，還在催徵兵的事。上峰又來一道公文，說邊關吃緊，限期從一個月縮短到二十天。馬知縣急得團團轉，天天派人去各鄉各村催，催不來就打，打完了還是沒人。
周明看完信，沉默一會兒。
「孫守備有啥打算？」
陳大眼說：「孫守備的意思是，你們趕緊把穿山甲那伙人收拾了。收拾完，趕緊回來。這地方，快亂了。」
周明點頭。
「知道了。」
陳大眼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周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明看他。
陳大眼說：「孫守備這幾天，天天喝酒。喝多了就罵人，罵完就哭。他跟了我十幾年，我從沒見過他那樣。」
他頓了頓，聲低下來。
「他怕。怕滿洲人來了，守不住。怕自己那些兄弟，全死這。怕死了也沒人記得。」
周明沒說話。
陳大眼苦笑。
「我也怕。」
他推門，走了。
周明坐屋裡，看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鄭獵戶從北邊回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臉被風吹得通紅，進門就喊：「周先生，那伙人動了！」
周明站起來。
「往哪？」
鄭獵戶說：「往東。昨天夜裡動的，四五十個人，帶刀，帶弓，還有幾匹馬。往周三爺的寨子方向去了。」
周明心裡一沉。
周三爺的寨子。那裡面只有三十幾個能打的，剩下都是老弱婦孺。要是那四五十個滿洲探子真去了……
「李虎的人呢？」
鄭獵戶說：「李虎留了五個人，在山裡盯著。他們看見那伙人動了，就派人回來報信。現在那五個人還跟著，不敢靠近。」
周明想了想，說：「你去聯防隊，找張磊。讓他派二十個人，帶上傢伙，去周三爺的寨子。不用打，就在寨子外面守著。那伙人要是動手，就放信號。我們這邊再去人。」
鄭獵戶點頭，轉身就跑。
周明站屋裡，聽他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聯防隊的人正在街上巡邏。商會的人正在鋪子裡忙活。老百姓正在過日子。一切看著都正常。
但他知道，離這幾十里外，有四五十個人，正往一個寨子走。
那個寨子裡，有七八十口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們不知道有人在往他們那走。
他們還在過日子。
那天晚上，周三爺那邊來人了。
來的是個年輕人，跑得腿都軟了，到指揮部，一頭栽地上。張磊把他扶起來，灌碗水，他才喘過氣。
「好漢……那伙人……來了……」
周明蹲他面前。
「慢慢說。來了多少人？動手了嗎？」
年輕人搖頭。
「沒動手。他們……他們在寨子外面站著，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我們當家的出去問，他們也不理。站了一個時辰，走了。」
周明愣一下。
「走了？」
年輕人點頭。
「走了。往北邊去了。」
周明站起來，看那張地圖。
往北邊。
北邊是啥？是大山，是林子，是沒人住的地方。再往北，就是滿洲人的地盤了。
他們來，就是為了站一個時辰？
「寨子裡的人呢？」
年輕人說：「都還好。就是嚇得不輕。我們當家的讓我來報信，問好漢，這是咋回事？」
周明沉默一會兒。
「你回去告訴周三爺，讓寨子裡的人別亂跑。那伙人可能還會來。他要是再看見，別出去問，就在寨子裡守著。我們的人會盯著。」
年輕人點頭，喝碗水，又跑了。
周明站屋裡，看那張地圖。
地圖上，周三爺的寨子標著一個小點。往北，是片空白。再往北，是邊境，是滿洲人的地盤。
他忽然想起沈三爺那張臉。
那張臉上帶笑，但那笑，看著有點冷。
他們來，不是為了打。
是為了看。
看這地方有多少人，看哪條路能走，看哪個寨子能打。看完，回去報信。
等他們再來的時候，就不是四五十個人了。
那天夜裡，周明沒睡。
他坐油燈下，把這段時間的事從頭到尾想一遍。
孫守備的怕。馬知縣的急。滿洲人的探子。周三爺的寨子。王勇他們去打的那伙土匪。還有鎮子上那些啥都不知道的老百姓。
他想了很多。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長全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葉子上，綠得發亮。
他看一會兒，轉身進屋。
「叫張磊、劉城、劉老根來開會。」
人到齊，周明把情況說一遍。
「現在幾件事。」他說，「第一，周三爺那邊，得加人。張磊，你從聯防隊再抽十個人，帶足傢伙，去寨子外面扎個營。那伙滿洲探子要是再來，別打，就盯著。他們要是動手，放信號，我們這邊再去人。」
張磊點頭。
「第二，鎮子上的事，不能松。劉城，你那邊繼續做買賣。沈三爺那伙人要是再來，正常接待，別露怯。但貨少給他們，慢慢拖。」
劉城點頭。
「第三，火藥和火炮，不能停。劉大爺，你盯著陳木匠和何勁松，讓他們多做幾門炮，多攢點火藥。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劉老根點頭。
周明說完，看他們。
「王連長他們去打土匪，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在他們回來之前，咱得把這攤子事撐住。」
幾個人都點頭。
周明站起來。
「行了。分頭干。」
眾人散去。
周明一個人站屋裡，看那張地圖。
地圖上，鎮子是一個小點。往北，是周三爺的寨子，是那伙滿洲探子。往南，是縣城，是馬知縣和孫守備。往東，是大山，是王勇他們去的方向。
他看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勇他們走的時候，帶了六天乾糧。
現在，六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