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暗流
第三十七章暗流
沈三爺的馬車走了三天，又來了。
這回他帶的人更多，十輛大車，二十來個夥計。車停鎮子外面，夥計們不進來，就在原地搭帳篷、生火做飯。沈三爺一個人進鎮子，去劉城的院子喝茶。
「劉掌柜，生意興隆。」
劉城笑笑，讓夥計上茶。
沈三爺喝著茶，眼在院子裡轉。院子裡的木頭比上次少了，但角落多了些東西——幾張新弓，一捆箭，還有幾把聯防隊用的刀。
他的目光在那幾把刀上停一下，很快移開。
「劉掌柜，這回的木頭，還是老規矩？」
劉城點頭。
「老規矩。二百根紅松，一百根水曲柳，都在東頭空地上。你看了就知道。」
沈三爺點頭，放下茶碗。
「行。我讓夥計去搬。」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劉掌柜，有件事想打聽打聽。」
劉城看他。
「啥事？」
沈三爺說：「我的人從北邊過來，說山裡有些動靜。好像有人在打仗？」
劉城心裡動一下，臉上沒露。
「打仗？沒聽說。這地方土匪是有的，最近消停多了。」
沈三爺笑笑。
「那就好。」
他拱手，走了。
劉城站院子裡，看他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明聽了劉城的話，沉默好一會兒。
「這人不對勁。」
劉城點頭。
「他上次來，只看木頭。這回來，看的東西多了。」
周明想了想，說：「讓鄭獵戶盯緊他。他的人在外頭紮營，夜裡派人去看看，他們幹啥。」
劉城點頭。
第二天夜裡，鄭獵戶帶兩個人，摸到沈三爺的營地外面。
帳篷扎官道旁邊一片林子裡，離鎮子三四里。二十來個夥計，有的睡了，有的在火堆邊坐著，有的在餵馬。看著正常。
鄭獵戶趴一棵樹後頭，看了半個時辰，沒看出啥。
正要走，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說啥話，他聽不懂。但那腔調，跟他聽過的所有話都不一樣。
他豎起耳朵，想聽清楚，那人只說了幾句，停了。
鄭獵戶趴那，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從帳篷里出來，往林子裡走。走到一棵樹後頭，解開褲子，撒尿。
鄭獵戶借月光，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二十來歲，臉白，穿普通夥計衣裳。但他撒尿的姿勢，蹲著。
鄭獵戶愣一下。
這年頭，只有女人才蹲著撒尿。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聽人說，遼東那邊，滿洲人有個規矩——男人留辮子，女人不剪頭。但他們還有一種人，剃了頭，看著跟漢人差不多，有些習慣改不了。
比如，撒尿蹲著。
鄭獵戶心跳快起來。
他沒動，趴那，等那人撒完尿，回帳篷，才慢慢爬開。
回鎮子，天快亮了。他直接去找周明，把看見的說一遍。
周明聽完，臉色變了。
「滿洲人？」
鄭獵戶說：「我不敢肯定。但那人的樣子，那說話的聲音，跟咱不一樣。」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這事先別聲張。讓聯防隊加強戒備，夜裡多派幾個人巡邏。」
鄭獵戶點頭。
周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還黑著。遠處，沈三爺的營地方向，幾點火光，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三爺來告辭。
「劉掌柜，木頭裝好了，下個月再來。」
劉城點頭，送他出去。
沈三爺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一句話。
「劉掌柜，你們這地方，真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笑，那笑，劉城看著有點冷。
馬車走了。
劉城站鎮子門口，看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忽然覺得心裡發毛。
他轉身往回走，去找周明。
縣城那邊，馬知縣這幾天愁得睡不著覺。
上峰來公文，要徵兵。不是征幾個，是征三百個。限期一個月，送到遼陽府。
馬知縣拿那道公文，看三遍，手都在抖。
三百個兵。他這縣城，滿打滿算也才一萬多口人。年輕力壯的，能打仗的，早被征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要不逃難來的流民，飯都吃不飽，咋當兵？
他把孫守備叫來商量。
孫守備看完公文，也皺眉頭。
「縣太爺，這三百個兵，從哪出？」
馬知縣說：「我就是不知道才找你。」
孫守備想了想，說：「從流民里招。鎮子上，山里，那些逃難來的，有的是。給他們口飯吃，他們就干。」
馬知縣搖頭。
「那些流民，餓得路都走不動，咋打仗？送到遼陽，上峰一看，不得罵死我？」
孫守備說：「那就從各鄉各村抽丁。一家抽一個，湊也能湊出來。」
馬知縣還是搖頭。
「各鄉各村的丁，早抽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幾年年年打仗，年年徵兵，哪還有丁？」
倆人沉默一會兒。
孫守備忽然說：「縣太爺，我倒有個主意。」
馬知縣看他。
「說。」
孫守備說：「讓那伙人去。」
馬知縣愣一下。
「哪伙人？」
孫守備說：「山里那伙。聯防隊那些人。他們不是有一百多人嗎？讓他們出幾十個，頂個數。」
馬知縣眯眼。
「他們願意？」
孫守備笑笑。
「願不願意，由他們說了算？縣太爺一道公文下去，說他們有功，准他們以鄉勇名義充軍。他們敢不從？」
馬知縣想了想，慢慢點頭。
「這倒是個辦法。但他們要是不從呢？」
孫守備說：「不從，就是抗命。抗命，就能剿。到時候，胡典史就有理由了。」
馬知縣看他，忽然笑了。
「孫守備，你這主意，夠損的。」
孫守備也笑。
「都是為了縣太爺分憂。」
馬知縣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縣衙門口，胡典史又跪那。他天天來，天天跪，馬知縣已經懶得理他。
「那個胡典史，」馬知縣忽然說，「他弟弟的事，到底咋回事？」
孫守備說：「縣太爺想知道？」
馬知縣回頭看他。
孫守備壓低聲音，把那幾個人說的話，說一遍。
馬知縣聽完，沉默很久。
「你是說，他弟弟真是那伙人殺的？」
孫守備點頭。
「按那幾個人說的，是。」
馬知縣又沉默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更好。他們殺了胡把總，我讓他們去充軍，算是抵罪。他們去了，胡典史沒話說。他們不去，我正好剿他們。」
他看孫守備。
「你說，他們會不會去？」
孫守備想了想，說：「不好說。」
馬知縣點頭。
「那就等等看。」
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道公文，又看一遍。
「一個月。夠他們想清楚的。」
鎮子上，周明收到劉二蛋送來的信。
信是陳大眼寫的，很簡單：縣裡要徵兵三百，馬知縣想讓你們出人。不出，就是抗命。
周明看完信，沉默很久。
他把信燒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長全了，綠油油，在風裡嘩啦啦響。
他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沈三爺的馬車走了三天，又來了。
這回他帶的人更多，十輛大車，二十來個夥計。車停鎮子外面，夥計們不進來，就在原地搭帳篷、生火做飯。沈三爺一個人進鎮子，去劉城的院子喝茶。
「劉掌柜，生意興隆。」
劉城笑笑，讓夥計上茶。
沈三爺喝著茶，眼在院子裡轉。院子裡的木頭比上次少了，但角落多了些東西——幾張新弓，一捆箭，還有幾把聯防隊用的刀。
他的目光在那幾把刀上停一下，很快移開。
「劉掌柜，這回的木頭，還是老規矩？」
劉城點頭。
「老規矩。二百根紅松，一百根水曲柳，都在東頭空地上。你看了就知道。」
沈三爺點頭，放下茶碗。
「行。我讓夥計去搬。」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劉掌柜，有件事想打聽打聽。」
劉城看他。
「啥事？」
沈三爺說：「我的人從北邊過來，說山裡有些動靜。好像有人在打仗？」
劉城心裡動一下，臉上沒露。
「打仗？沒聽說。這地方土匪是有的，最近消停多了。」
沈三爺笑笑。
「那就好。」
他拱手，走了。
劉城站院子裡，看他背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明聽了劉城的話，沉默好一會兒。
「這人不對勁。」
劉城點頭。
「他上次來，只看木頭。這回來，看的東西多了。」
周明想了想，說：「讓鄭獵戶盯緊他。他的人在外頭紮營，夜裡派人去看看，他們幹啥。」
劉城點頭。
第二天夜裡，鄭獵戶帶兩個人，摸到沈三爺的營地外面。
帳篷扎官道旁邊一片林子裡，離鎮子三四里。二十來個夥計，有的睡了，有的在火堆邊坐著，有的在餵馬。看著正常。
鄭獵戶趴一棵樹後頭，看了半個時辰，沒看出啥。
正要走，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說啥話，他聽不懂。但那腔調，跟他聽過的所有話都不一樣。
他豎起耳朵，想聽清楚，那人只說了幾句，停了。
鄭獵戶趴那，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從帳篷里出來，往林子裡走。走到一棵樹後頭，解開褲子，撒尿。
鄭獵戶借月光，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二十來歲，臉白，穿普通夥計衣裳。但他撒尿的姿勢，蹲著。
鄭獵戶愣一下。
這年頭，只有女人才蹲著撒尿。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聽人說，遼東那邊，滿洲人有個規矩——男人留辮子，女人不剪頭。但他們還有一種人，剃了頭，看著跟漢人差不多，有些習慣改不了。
比如，撒尿蹲著。
鄭獵戶心跳快起來。
他沒動，趴那，等那人撒完尿，回帳篷，才慢慢爬開。
回鎮子，天快亮了。他直接去找周明，把看見的說一遍。
周明聽完，臉色變了。
「滿洲人？」
鄭獵戶說：「我不敢肯定。但那人的樣子，那說話的聲音，跟咱不一樣。」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這事先別聲張。讓聯防隊加強戒備，夜裡多派幾個人巡邏。」
鄭獵戶點頭。
周明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還黑著。遠處，沈三爺的營地方向，幾點火光，忽明忽暗。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三爺來告辭。
「劉掌柜，木頭裝好了，下個月再來。」
劉城點頭，送他出去。
沈三爺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說一句話。
「劉掌柜，你們這地方，真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笑，那笑，劉城看著有點冷。
馬車走了。
劉城站鎮子門口，看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忽然覺得心裡發毛。
他轉身往回走，去找周明。
縣城那邊，馬知縣這幾天愁得睡不著覺。
上峰來公文，要徵兵。不是征幾個，是征三百個。限期一個月，送到遼陽府。
馬知縣拿那道公文，看三遍，手都在抖。
三百個兵。他這縣城，滿打滿算也才一萬多口人。年輕力壯的，能打仗的，早被征光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要不逃難來的流民，飯都吃不飽，咋當兵？
他把孫守備叫來商量。
孫守備看完公文，也皺眉頭。
「縣太爺，這三百個兵，從哪出？」
馬知縣說：「我就是不知道才找你。」
孫守備想了想，說：「從流民里招。鎮子上，山里，那些逃難來的，有的是。給他們口飯吃，他們就干。」
馬知縣搖頭。
「那些流民，餓得路都走不動，咋打仗？送到遼陽，上峰一看，不得罵死我？」
孫守備說：「那就從各鄉各村抽丁。一家抽一個，湊也能湊出來。」
馬知縣還是搖頭。
「各鄉各村的丁，早抽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幾年年年打仗，年年徵兵，哪還有丁？」
倆人沉默一會兒。
孫守備忽然說：「縣太爺，我倒有個主意。」
馬知縣看他。
「說。」
孫守備說：「讓那伙人去。」
馬知縣愣一下。
「哪伙人？」
孫守備說：「山里那伙。聯防隊那些人。他們不是有一百多人嗎？讓他們出幾十個，頂個數。」
馬知縣眯眼。
「他們願意？」
孫守備笑笑。
「願不願意，由他們說了算？縣太爺一道公文下去，說他們有功，准他們以鄉勇名義充軍。他們敢不從？」
馬知縣想了想，慢慢點頭。
「這倒是個辦法。但他們要是不從呢？」
孫守備說：「不從，就是抗命。抗命，就能剿。到時候，胡典史就有理由了。」
馬知縣看他，忽然笑了。
「孫守備，你這主意，夠損的。」
孫守備也笑。
「都是為了縣太爺分憂。」
馬知縣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縣衙門口，胡典史又跪那。他天天來，天天跪，馬知縣已經懶得理他。
「那個胡典史，」馬知縣忽然說，「他弟弟的事，到底咋回事？」
孫守備說：「縣太爺想知道？」
馬知縣回頭看他。
孫守備壓低聲音，把那幾個人說的話，說一遍。
馬知縣聽完，沉默很久。
「你是說，他弟弟真是那伙人殺的？」
孫守備點頭。
「按那幾個人說的，是。」
馬知縣又沉默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更好。他們殺了胡把總，我讓他們去充軍，算是抵罪。他們去了，胡典史沒話說。他們不去，我正好剿他們。」
他看孫守備。
「你說，他們會不會去？」
孫守備想了想，說：「不好說。」
馬知縣點頭。
「那就等等看。」
他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道公文，又看一遍。
「一個月。夠他們想清楚的。」
鎮子上，周明收到劉二蛋送來的信。
信是陳大眼寫的，很簡單：縣裡要徵兵三百，馬知縣想讓你們出人。不出，就是抗命。
周明看完信，沉默很久。
他把信燒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長全了，綠油油，在風裡嘩啦啦響。
他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