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商路
第三十六章商路
周明在鎮子上住了半個月，才把那幾攤事捋順。
每天天不亮，聯防隊的人就起來。一隊去守門，一隊去巡邏，一隊去訓練。張磊帶人練刀，劉老根帶人練弓，李虎從山裡抽來的那幾個老兵，帶人練隊形。喊聲從北街的練武場傳出來，半個鎮子都能聽見。
上午，周明去指揮部坐鎮。有人來報案，有人來問事，有人來送東西。王老爺隔三差五過來，商量商會的事。商會現在有十三家了，連牛嫂的客棧、李鐵匠的鋪子都入了份子。每月初五開會，商量聯防隊的糧餉，商量鎮子的修修補補，商量開春以後咋做買賣。
下午，周明去劉城的院子。木材生意做起來了，趙家那邊按約定，把山下的木頭分了一批給劉城。劉城雇了鎮子上的人，把木頭從山下拉到鎮子東頭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王老爺幫著聯繫了買主，是南邊來的客商，出的價錢公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皮貨生意也做著。王記皮貨那邊，王老爺收皮子，劉城的人送皮子去，兩邊記帳，月結一次。那些逃難來的、沒地的、要飯的，有的進山打獵，有的幫聯防隊幹活，有的被劉城雇去搬木頭，總算有了口飯吃。
晚上，周明回指揮部後院，點一盞油燈，把白天的事記下來。誰來了，誰走了，說了啥話，辦了啥事，都記。記完了，對著那張地圖看一會兒，想想明天幹啥。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直到那天下午，劉城派人來報信。
「周指導員，南邊來人了。」
周明跟著來人，去了劉城的院子。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白淨，微胖，穿綢緞袍子，手裡捧一碗茶，正跟劉城說話。看見周明進來，他放下茶碗，站起來，拱手。
「這位就是周先生？」
周明點頭，也拱手。
「不敢當。請問貴姓？」
那人笑笑，說：「免貴，姓沈，行三，都叫我沈三爺。從南邊來，做點小買賣。」
周明請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沈三爺從哪來？」
沈三爺說：「遼陽府。」
周明心裡動一下。
遼陽。那是遼東重鎮，離這好幾百里。
「沈三爺跑這麼遠，做啥買賣？」
沈三爺說：「木材。聽說這邊山裡有好木頭，特意來看看。」
他指指院子裡堆著的那些木頭。
「這些木頭，是劉掌柜的？」
劉城在旁邊點頭。
「是。趙家那邊分的，我們自己在山裡砍的。」
沈三爺站起來，走到木頭堆旁邊，一塊一塊看過去。看得很細，每一塊都摸摸，敲敲，湊近看紋路。
看完了，他點頭。
「好木頭。紅松，水曲柳，都是上等貨。劉掌柜，你有多少？」
劉城說：「現在堆著的，有二百多根。山里還在砍，一個月能出一百根。」
沈三爺算一會兒，說：「我全要了。」
劉城愣一下。
「全要？」
沈三爺點頭。
「價錢好商量。按市價，一根紅松三錢銀子，水曲柳兩錢，我加一成。你們負責運到縣城，我的人在那接。現錢交易，不賒帳。」
劉城看周明。
周明沒說話。
沈三爺看他們，笑笑。
「二位放心，我不是啥來路不明的人。在遼陽做了十幾年買賣，跟官府有來往，跟蒙古人也有來往。你們去打聽打聽，沈三爺的名號，沒人不知道。」
周明說：「沈三爺，我們不是不信你。只是這買賣太大，得商量商量。」
沈三爺點頭。
「應該的。我住牛嫂的客棧，明天聽信兒。」
他拱手，走了。
周明和劉城站院子裡，看他背影消失在街角。
「這人啥來路？」劉城問。
周明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商人。」
他轉身往回走。
「我去找王老爺打聽打聽。」
王老爺聽完周明的話，沉默一會兒。
「沈三爺……這人我聽說過。」
周明看他。
「啥人？」
王老爺說：「遼陽的大商人。做木材、皮貨、山貨，啥賺錢做啥。跟官面上的人有來往，跟蒙古人也有來往。有人說他跟滿洲人也……」
他沒說完，但周明明白。
「他咋會到這兒來？」
王老爺說：「八成是聽說這邊木頭便宜。這幾年關內在打仗，到處都在修城修寨子，木頭漲價。他跑一趟，運回去，能賺不少。」
他看周明。
「周先生，這買賣能做。他出價公道，不壓價，現錢交易。比咱自己找路子強多了。」
周明點頭。
「知道了。」
他站起來，要走。
王老爺忽然叫住他。
「周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明回頭看他。
王老爺說：「這沈三爺，跟誰都能來往。他要是看上你們的東西，不光木頭。」
周明看他。
「啥意思？」
王老爺說：「你們那火柴，聯防隊那些傢伙，他肯定能看出來不是尋常東西。他要是問起來……」
周明點頭。
「明白。」
他走出王老爺的鋪子，往指揮部走。
天快黑了，街上人少。聯防隊的人還在巡邏，從東街走到西街，從南街走到北街。看見周明，有人點頭，有人喊一聲「指導員」。
周明沒心思理他們。
他在想那個沈三爺。
遼陽的商人。跟官面上有來往，跟蒙古人有來往，說不定跟滿洲人也有來往。他跑這麼遠來收木頭，是真看上這邊的木頭，還是……
還是另有所圖？
第二天一早，周明去客棧找沈三爺。
沈三爺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吃得慢條斯理。看見周明進來，他放下筷子，笑笑。
「周先生，想好了？」
周明在他對面坐下。
「沈三爺，木頭可以賣你。但有幾句話，得說前頭。」
沈三爺點頭。
「你說。」
周明說：「第一，我們不送貨。木頭堆鎮子上，你自己來人拉。路不好走，你得自己想辦法。」
沈三爺說：「行。」
「第二，現錢交易。每次拉貨，當場結清，不賒帳。」
沈三爺說：「行。」
「第三，你們的人，不進鎮子。來拉貨的，停鎮子外面，我們的人把木頭送出去。你們的人不許進鎮子，不許打聽事。」
沈三爺愣一下，笑了。
「周先生，你這是防著我？」
周明沒說話。
沈三爺點頭。
「行。我應了。」
他看周明，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周先生，你們這的事，我聽說了。聯防隊，商會，還有你們那些傢伙。我不管你們是啥人，也不想打聽。我做我的買賣，你們做你們的，兩不相干。」
他伸手。
周明握他的手。
「成交。」
那天下午，第一車木頭運出鎮子。
沈三爺的人趕著馬車來的，五輛大車，停鎮子外面。劉城的人把木頭一根一根抬出去，裝上車，捆好。沈三爺在旁邊看，手裡拿帳本，一筆一筆記。
裝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遞劉城。
「二百三十根，按說好的價，一共六十八兩銀子。你點點。」
劉城接錢袋，數數，點頭。
「沒錯。」
沈三爺笑笑，翻身上馬。
「劉掌柜，下個月這個時候，我再來。」
馬車走了，消失在官道盡頭。
劉城站鎮子門口，看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看了很久。
晚上，周明把這事記在本子上。
記完，他放下筆，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清清楚楚。樹枝上那些嫩芽，比前幾天又大些。
他看一會兒，忽然想起啥。
「陳木匠那邊，火藥試得咋樣了？」
第二天，他去北街的院子看。
陳木匠正蹲地上，面前擺那個木頭炮。炮身黑乎乎，外面箍幾道鐵圈，炮口對牆。
「周先生來了。」陳木匠站起來，擦手。
周明蹲下，看那門炮。
「試過了嗎？」
陳木匠點頭。
「試了三回。第一回裝藥少，沒打出去。第二回裝多了，炮身裂了。第三回換根新木頭，裝不多不少，打出去了。」
他指指牆上那幾個坑。
「能打三四十步，鐵砂散開，一片過去，能撂倒好幾個。」
周明看那些坑，點頭。
「火藥夠用嗎？」
陳木匠搖頭。
「何勁松那邊天天熬，一天能出二三斤。攢一個月，才二十多斤。這回打土匪，得省著用。」
周明站起來，看那門炮，看了很久。
「能帶幾門？」
陳木匠說：「做了三門。還有兩門在何勁松那邊，他試好了，能用。」
周明點頭。
「都帶上。能用上的都帶上。」
他轉身要走，陳木匠忽然叫住他。
「周先生。」
周明回頭。
陳木匠猶豫一下，說：「我聽說，這回打土匪，不想用槍？」
周明點頭。
「槍的子彈用一顆少一顆。能不用，就不用。」
陳木匠沉默一會兒，說：「那我多做幾門炮。木頭有的是，鐵圈也有。做它幾十門，夠用一陣子。」
周明看他，忽然笑了。
「陳師傅，你是個實在人。」
陳木匠也笑。
「我就是個木匠，能做啥做啥。」
周明點頭，走了。
周明在鎮子上住了半個月，才把那幾攤事捋順。
每天天不亮，聯防隊的人就起來。一隊去守門，一隊去巡邏，一隊去訓練。張磊帶人練刀，劉老根帶人練弓，李虎從山裡抽來的那幾個老兵，帶人練隊形。喊聲從北街的練武場傳出來，半個鎮子都能聽見。
上午，周明去指揮部坐鎮。有人來報案，有人來問事，有人來送東西。王老爺隔三差五過來，商量商會的事。商會現在有十三家了，連牛嫂的客棧、李鐵匠的鋪子都入了份子。每月初五開會，商量聯防隊的糧餉，商量鎮子的修修補補，商量開春以後咋做買賣。
下午，周明去劉城的院子。木材生意做起來了，趙家那邊按約定，把山下的木頭分了一批給劉城。劉城雇了鎮子上的人，把木頭從山下拉到鎮子東頭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王老爺幫著聯繫了買主，是南邊來的客商，出的價錢公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皮貨生意也做著。王記皮貨那邊，王老爺收皮子，劉城的人送皮子去，兩邊記帳，月結一次。那些逃難來的、沒地的、要飯的，有的進山打獵，有的幫聯防隊幹活，有的被劉城雇去搬木頭，總算有了口飯吃。
晚上，周明回指揮部後院，點一盞油燈，把白天的事記下來。誰來了，誰走了，說了啥話，辦了啥事，都記。記完了，對著那張地圖看一會兒，想想明天幹啥。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直到那天下午，劉城派人來報信。
「周指導員，南邊來人了。」
周明跟著來人，去了劉城的院子。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白淨，微胖，穿綢緞袍子，手裡捧一碗茶，正跟劉城說話。看見周明進來，他放下茶碗，站起來，拱手。
「這位就是周先生？」
周明點頭，也拱手。
「不敢當。請問貴姓？」
那人笑笑，說：「免貴，姓沈，行三，都叫我沈三爺。從南邊來，做點小買賣。」
周明請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沈三爺從哪來？」
沈三爺說：「遼陽府。」
周明心裡動一下。
遼陽。那是遼東重鎮，離這好幾百里。
「沈三爺跑這麼遠，做啥買賣？」
沈三爺說：「木材。聽說這邊山裡有好木頭，特意來看看。」
他指指院子裡堆著的那些木頭。
「這些木頭，是劉掌柜的？」
劉城在旁邊點頭。
「是。趙家那邊分的，我們自己在山裡砍的。」
沈三爺站起來，走到木頭堆旁邊，一塊一塊看過去。看得很細，每一塊都摸摸，敲敲，湊近看紋路。
看完了，他點頭。
「好木頭。紅松，水曲柳，都是上等貨。劉掌柜，你有多少？」
劉城說：「現在堆著的，有二百多根。山里還在砍，一個月能出一百根。」
沈三爺算一會兒，說：「我全要了。」
劉城愣一下。
「全要？」
沈三爺點頭。
「價錢好商量。按市價，一根紅松三錢銀子，水曲柳兩錢，我加一成。你們負責運到縣城，我的人在那接。現錢交易，不賒帳。」
劉城看周明。
周明沒說話。
沈三爺看他們，笑笑。
「二位放心，我不是啥來路不明的人。在遼陽做了十幾年買賣，跟官府有來往，跟蒙古人也有來往。你們去打聽打聽，沈三爺的名號，沒人不知道。」
周明說：「沈三爺，我們不是不信你。只是這買賣太大，得商量商量。」
沈三爺點頭。
「應該的。我住牛嫂的客棧，明天聽信兒。」
他拱手，走了。
周明和劉城站院子裡，看他背影消失在街角。
「這人啥來路？」劉城問。
周明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商人。」
他轉身往回走。
「我去找王老爺打聽打聽。」
王老爺聽完周明的話，沉默一會兒。
「沈三爺……這人我聽說過。」
周明看他。
「啥人？」
王老爺說：「遼陽的大商人。做木材、皮貨、山貨，啥賺錢做啥。跟官面上的人有來往，跟蒙古人也有來往。有人說他跟滿洲人也……」
他沒說完，但周明明白。
「他咋會到這兒來？」
王老爺說：「八成是聽說這邊木頭便宜。這幾年關內在打仗，到處都在修城修寨子，木頭漲價。他跑一趟，運回去，能賺不少。」
他看周明。
「周先生，這買賣能做。他出價公道，不壓價，現錢交易。比咱自己找路子強多了。」
周明點頭。
「知道了。」
他站起來，要走。
王老爺忽然叫住他。
「周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明回頭看他。
王老爺說：「這沈三爺，跟誰都能來往。他要是看上你們的東西，不光木頭。」
周明看他。
「啥意思？」
王老爺說：「你們那火柴，聯防隊那些傢伙，他肯定能看出來不是尋常東西。他要是問起來……」
周明點頭。
「明白。」
他走出王老爺的鋪子，往指揮部走。
天快黑了，街上人少。聯防隊的人還在巡邏，從東街走到西街，從南街走到北街。看見周明，有人點頭，有人喊一聲「指導員」。
周明沒心思理他們。
他在想那個沈三爺。
遼陽的商人。跟官面上有來往，跟蒙古人有來往，說不定跟滿洲人也有來往。他跑這麼遠來收木頭，是真看上這邊的木頭，還是……
還是另有所圖？
第二天一早，周明去客棧找沈三爺。
沈三爺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吃得慢條斯理。看見周明進來，他放下筷子，笑笑。
「周先生，想好了？」
周明在他對面坐下。
「沈三爺，木頭可以賣你。但有幾句話，得說前頭。」
沈三爺點頭。
「你說。」
周明說：「第一，我們不送貨。木頭堆鎮子上，你自己來人拉。路不好走，你得自己想辦法。」
沈三爺說：「行。」
「第二，現錢交易。每次拉貨，當場結清，不賒帳。」
沈三爺說：「行。」
「第三，你們的人，不進鎮子。來拉貨的，停鎮子外面，我們的人把木頭送出去。你們的人不許進鎮子，不許打聽事。」
沈三爺愣一下，笑了。
「周先生，你這是防著我？」
周明沒說話。
沈三爺點頭。
「行。我應了。」
他看周明，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周先生，你們這的事，我聽說了。聯防隊，商會，還有你們那些傢伙。我不管你們是啥人，也不想打聽。我做我的買賣，你們做你們的，兩不相干。」
他伸手。
周明握他的手。
「成交。」
那天下午，第一車木頭運出鎮子。
沈三爺的人趕著馬車來的，五輛大車，停鎮子外面。劉城的人把木頭一根一根抬出去，裝上車，捆好。沈三爺在旁邊看，手裡拿帳本，一筆一筆記。
裝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遞劉城。
「二百三十根，按說好的價，一共六十八兩銀子。你點點。」
劉城接錢袋，數數，點頭。
「沒錯。」
沈三爺笑笑，翻身上馬。
「劉掌柜，下個月這個時候，我再來。」
馬車走了，消失在官道盡頭。
劉城站鎮子門口，看那些越來越小的黑點，看了很久。
晚上，周明把這事記在本子上。
記完，他放下筆，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清清楚楚。樹枝上那些嫩芽，比前幾天又大些。
他看一會兒，忽然想起啥。
「陳木匠那邊，火藥試得咋樣了？」
第二天，他去北街的院子看。
陳木匠正蹲地上，面前擺那個木頭炮。炮身黑乎乎，外面箍幾道鐵圈，炮口對牆。
「周先生來了。」陳木匠站起來，擦手。
周明蹲下，看那門炮。
「試過了嗎？」
陳木匠點頭。
「試了三回。第一回裝藥少，沒打出去。第二回裝多了，炮身裂了。第三回換根新木頭，裝不多不少，打出去了。」
他指指牆上那幾個坑。
「能打三四十步，鐵砂散開，一片過去，能撂倒好幾個。」
周明看那些坑，點頭。
「火藥夠用嗎？」
陳木匠搖頭。
「何勁松那邊天天熬，一天能出二三斤。攢一個月，才二十多斤。這回打土匪，得省著用。」
周明站起來，看那門炮，看了很久。
「能帶幾門？」
陳木匠說：「做了三門。還有兩門在何勁松那邊，他試好了，能用。」
周明點頭。
「都帶上。能用上的都帶上。」
他轉身要走，陳木匠忽然叫住他。
「周先生。」
周明回頭。
陳木匠猶豫一下，說：「我聽說，這回打土匪，不想用槍？」
周明點頭。
「槍的子彈用一顆少一顆。能不用，就不用。」
陳木匠沉默一會兒，說：「那我多做幾門炮。木頭有的是，鐵圈也有。做它幾十門，夠用一陣子。」
周明看他，忽然笑了。
「陳師傅，你是個實在人。」
陳木匠也笑。
「我就是個木匠，能做啥做啥。」
周明點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