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涌
第三十五章暗涌
陳大眼回到縣城的時候，天黑了。
他沒回自己住的地方，直接去了縣衙後面的小院。孫守備在那兒等著，坐屋裡，對一盞油燈，看張皺巴巴的地圖。
「回來了？」
陳大眼點頭，在門口跺跺腳上的泥，進去。
「話帶到了。」
孫守備放下地圖，看他。
「他咋說？」
陳大眼說：「沒多說。就說知道了。」
孫守備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人，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啥也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胡典史家的方向，有人在吵。
陳大眼走到他旁邊。
「胡典史還在鬧？」
孫守備點頭。
「帶那幾個人，去找馬知縣了。馬知縣不見，他就在縣衙門口罵。罵一下午，嗓子都啞了。」
陳大眼說：「馬知縣真不見？」
孫守備冷笑。
「見啥見？他收了土匪兩千兩銀子，把案子壓下去的。現在那幾個人跑來說，人不是土匪殺的，是山裡的那伙人殺的。你讓他咋辦？認自己收錢壓案？還是出兵剿那伙人？」
陳大眼說：「那他打算咋辦？」
孫守備轉身，看他。
「等著。」
「等啥？」
孫守備說：「等那伙人去打穿山甲。」
他走回桌邊，坐下。
「馬知縣那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想出力，又想得好處。那伙人要是把穿山甲剿了，功勞是他的。要是沒剿下來，死了傷了，也跟他沒關係。那幾個人他留著，就是個把柄。啥時候用，用多大勁，他慢慢琢磨。」
陳大眼說：「那咱呢？」
孫守備看他一眼。
「咱也等著。」
他拿起那張地圖，又看看。
「那伙人要是真把穿山甲剿了，就說明他們有用。有用的人，留著。要是沒剿下來……」
他沒說完，但陳大眼明白。
要是沒剿下來，死了傷了，就沒用了。
沒用的人，誰管？
第二天一早，胡典史又去縣衙了。
這回他沒罵，他帶那七八個人，跪縣衙門口。
馬知縣還是不見。
胡典史跪一上午，膝蓋跪麻了，縣衙的門才開條縫，一個師爺探出頭。
「胡典史，縣太爺說了，你弟弟的事，他知道了。但那幾個人說的話，沒憑沒據，不能當真。你先回去，等查清楚了再說。」
胡典史抬頭，眼通紅。
「查？查啥？我弟弟腦袋上那個洞，是火銃打的嗎？火銃能打出那樣的洞？」
師爺縮縮脖子。
「這話你別跟我說，跟縣太爺說去。」
門又關上了。
胡典史跪那，看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七八個人跪他身後，有人小聲說：「胡典史，咱……」
胡典史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去找孫守備。」
孫守備在軍營里見的他們。
軍營在城外，幾排破房子，一圈柵欄。裡面亂糟糟，有人餵馬，有人劈柴，有人曬太陽。看見胡典史來，有人站起來看，有人沒動。
孫守備坐最大那間房子裡，面前擺碗茶，涼了。
胡典史進來，也不坐，直接說：「孫守備，我要借兵。」
孫守備看他。
「借兵幹啥？」
胡典史說：「去剿那伙人。」
孫守備笑了。
「胡典史，你有上峰公文嗎？有縣太爺手令嗎？啥都沒有，我咋借你兵？」
胡典史咬牙說：「孫守備，我弟弟是你的人。他死了，你就這麼看著？」
孫守備臉色變一下。
「胡把總是我的人，他死了，我比誰都難受。但難受歸難受，兵不能亂借。那伙人是啥來路，有多少人，有啥傢伙，你知道嗎？」
胡典史說：「我知道。他們有一百多人，有厲害傢伙，一槍能打死人。但那又咋樣？咱有二百多號兵，還怕他們？」
孫守備搖頭。
「胡典史，你不懂打仗。人多沒用，得看咋打。那伙人要是躲暗處，咱去多少人都送死。」
他看胡典史，聲放低些。
「再說了，縣太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他不是不管，是等。等那伙人去打穿山甲。打了穿山甲，他們就有功勞。有功勞的人，你動得了嗎？」
胡典史愣住。
「你是說……」
孫守備擺手。
「我啥都沒說。你回去吧。」
胡典史站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走了。
那七八個人跟後頭，不知該咋辦。
孫守備看他們背影，搖頭。
「蠢貨。」
鎮子上，王勇也在開會。
人不多，就幾個——周明、劉城、張磊、李虎、劉老根。
「縣城那邊的情況，差不多清楚了。」王勇說，「馬知縣不想出兵，他想讓咱去打穿山甲。打贏了，功勞是他的。打輸了，他正好收拾咱。」
周明說：「胡典史那邊，還在鬧。但他沒人沒兵，鬧不出大動靜。」
王勇點頭。
「所以咱還是得打。」
他看李虎。
「聯防隊練得咋樣了？」
李虎說：「五十個人，能站隊，能跑路，能用刀。射箭還差點，也能射。」
王勇看劉老根。
劉老根說：「火藥攢了二十多斤，夠用幾回。陳木匠的火炮試成了，木頭做的，外面箍鐵圈，能打三四十步。」
王勇點頭。
「那伙土匪呢？」
張磊說：「鄭獵戶帶人去看過了。山高林密，寨子在半山腰，只有一條路上去。他們有一百多人，有刀有弓，還有幾杆火銃。」
王勇想了想，說：「硬攻不行。得想別的辦法。」
他看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周明，你留下。」
幾個人都愣一下。
周明看他。
「我留下？」
王勇點頭。
「你帶一個班，留在鎮子上。劉城也留下，帶院子那邊的人。木材生意、皮貨生意，繼續做。聯防隊的事，張磊管，但大事你拿主意。」
他看周明。
「縣城那邊，要盯著。孫守備那邊，要聯絡。周三爺的寨子，也要管。這幾攤事，得有人總著。」
周明沉默一會兒，點頭。
「行。」
王勇又看劉城。
「你那邊的人，都帶上。院子做買賣，兼著盯人。那個錢掌柜要是敢回來，盯死了。」
劉城點頭。
王勇最後看劉老根。
「劉大爺，你也留下。鎮子上的人你熟，幫著周明。」
劉老根點頭。
王勇站起來。
「明天開始，分頭干。」
第二天，周明搬到鎮子上住了。
聯防指揮部後院騰間屋，他住進去。劉城帶人，繼續做買賣。木材堆院子外面，皮子掛屋裡，每天有人來問價，有人來換東西。
聯防隊的人天天街上走，穿統一衣裳——粗布的，灰色，左胸口縫塊紅布，寫「聯防」倆字。周明的主意，說這樣看著整齊，老百姓也認得出。
鎮子上的人習慣了。出門看見聯防隊的人，點頭，該幹啥幹啥。有人丟東西，去找聯防隊。有人吵架，也去找聯防隊。聯防隊的人來，說幾句，勸幾句，大多能勸開。
王老爺的商會辦起來了。十一家鋪子，每月湊份子，在祠堂開會。商量的事，有聯防隊的糧餉，有鎮子的修修補補，有春耕的事——地里的活要人干，人手不夠，從哪招。
孫守備派人來過一趟，送封信。信上說，穿山甲那邊最近沒動靜，讓王當家放心去。縣城這邊，他盯著。
周明回了封信，說王當家已經在準備，開春就出發。
周三爺也來過一趟，帶幾張皮子，說寨子裡收拾好了，那幾個人也安頓了。王勇讓周三爺繼續管寨子，但有事要報。
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周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等王勇他們出發了，等槍聲在山裡響起來，一切都會變。
陳大眼回到縣城的時候，天黑了。
他沒回自己住的地方，直接去了縣衙後面的小院。孫守備在那兒等著，坐屋裡，對一盞油燈，看張皺巴巴的地圖。
「回來了？」
陳大眼點頭，在門口跺跺腳上的泥，進去。
「話帶到了。」
孫守備放下地圖，看他。
「他咋說？」
陳大眼說：「沒多說。就說知道了。」
孫守備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人，有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啥也看不見。但能聽見聲音——胡典史家的方向，有人在吵。
陳大眼走到他旁邊。
「胡典史還在鬧？」
孫守備點頭。
「帶那幾個人，去找馬知縣了。馬知縣不見，他就在縣衙門口罵。罵一下午，嗓子都啞了。」
陳大眼說：「馬知縣真不見？」
孫守備冷笑。
「見啥見？他收了土匪兩千兩銀子，把案子壓下去的。現在那幾個人跑來說，人不是土匪殺的，是山裡的那伙人殺的。你讓他咋辦？認自己收錢壓案？還是出兵剿那伙人？」
陳大眼說：「那他打算咋辦？」
孫守備轉身，看他。
「等著。」
「等啥？」
孫守備說：「等那伙人去打穿山甲。」
他走回桌邊，坐下。
「馬知縣那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想出力，又想得好處。那伙人要是把穿山甲剿了，功勞是他的。要是沒剿下來，死了傷了，也跟他沒關係。那幾個人他留著，就是個把柄。啥時候用，用多大勁，他慢慢琢磨。」
陳大眼說：「那咱呢？」
孫守備看他一眼。
「咱也等著。」
他拿起那張地圖，又看看。
「那伙人要是真把穿山甲剿了，就說明他們有用。有用的人，留著。要是沒剿下來……」
他沒說完，但陳大眼明白。
要是沒剿下來，死了傷了，就沒用了。
沒用的人，誰管？
第二天一早，胡典史又去縣衙了。
這回他沒罵，他帶那七八個人，跪縣衙門口。
馬知縣還是不見。
胡典史跪一上午，膝蓋跪麻了，縣衙的門才開條縫，一個師爺探出頭。
「胡典史，縣太爺說了，你弟弟的事，他知道了。但那幾個人說的話，沒憑沒據，不能當真。你先回去，等查清楚了再說。」
胡典史抬頭，眼通紅。
「查？查啥？我弟弟腦袋上那個洞，是火銃打的嗎？火銃能打出那樣的洞？」
師爺縮縮脖子。
「這話你別跟我說，跟縣太爺說去。」
門又關上了。
胡典史跪那，看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七八個人跪他身後，有人小聲說：「胡典史，咱……」
胡典史站起來，轉身就走。
「走，去找孫守備。」
孫守備在軍營里見的他們。
軍營在城外，幾排破房子，一圈柵欄。裡面亂糟糟，有人餵馬，有人劈柴，有人曬太陽。看見胡典史來，有人站起來看，有人沒動。
孫守備坐最大那間房子裡，面前擺碗茶，涼了。
胡典史進來，也不坐，直接說：「孫守備，我要借兵。」
孫守備看他。
「借兵幹啥？」
胡典史說：「去剿那伙人。」
孫守備笑了。
「胡典史，你有上峰公文嗎？有縣太爺手令嗎？啥都沒有，我咋借你兵？」
胡典史咬牙說：「孫守備，我弟弟是你的人。他死了，你就這麼看著？」
孫守備臉色變一下。
「胡把總是我的人，他死了，我比誰都難受。但難受歸難受，兵不能亂借。那伙人是啥來路，有多少人，有啥傢伙，你知道嗎？」
胡典史說：「我知道。他們有一百多人，有厲害傢伙，一槍能打死人。但那又咋樣？咱有二百多號兵，還怕他們？」
孫守備搖頭。
「胡典史，你不懂打仗。人多沒用，得看咋打。那伙人要是躲暗處，咱去多少人都送死。」
他看胡典史，聲放低些。
「再說了，縣太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他不是不管，是等。等那伙人去打穿山甲。打了穿山甲，他們就有功勞。有功勞的人，你動得了嗎？」
胡典史愣住。
「你是說……」
孫守備擺手。
「我啥都沒說。你回去吧。」
胡典史站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身走了。
那七八個人跟後頭，不知該咋辦。
孫守備看他們背影，搖頭。
「蠢貨。」
鎮子上，王勇也在開會。
人不多，就幾個——周明、劉城、張磊、李虎、劉老根。
「縣城那邊的情況，差不多清楚了。」王勇說，「馬知縣不想出兵，他想讓咱去打穿山甲。打贏了，功勞是他的。打輸了，他正好收拾咱。」
周明說：「胡典史那邊，還在鬧。但他沒人沒兵，鬧不出大動靜。」
王勇點頭。
「所以咱還是得打。」
他看李虎。
「聯防隊練得咋樣了？」
李虎說：「五十個人，能站隊，能跑路，能用刀。射箭還差點，也能射。」
王勇看劉老根。
劉老根說：「火藥攢了二十多斤，夠用幾回。陳木匠的火炮試成了，木頭做的，外面箍鐵圈，能打三四十步。」
王勇點頭。
「那伙土匪呢？」
張磊說：「鄭獵戶帶人去看過了。山高林密，寨子在半山腰，只有一條路上去。他們有一百多人，有刀有弓，還有幾杆火銃。」
王勇想了想，說：「硬攻不行。得想別的辦法。」
他看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周明，你留下。」
幾個人都愣一下。
周明看他。
「我留下？」
王勇點頭。
「你帶一個班，留在鎮子上。劉城也留下，帶院子那邊的人。木材生意、皮貨生意，繼續做。聯防隊的事，張磊管，但大事你拿主意。」
他看周明。
「縣城那邊，要盯著。孫守備那邊，要聯絡。周三爺的寨子，也要管。這幾攤事，得有人總著。」
周明沉默一會兒，點頭。
「行。」
王勇又看劉城。
「你那邊的人，都帶上。院子做買賣，兼著盯人。那個錢掌柜要是敢回來，盯死了。」
劉城點頭。
王勇最後看劉老根。
「劉大爺，你也留下。鎮子上的人你熟，幫著周明。」
劉老根點頭。
王勇站起來。
「明天開始，分頭干。」
第二天，周明搬到鎮子上住了。
聯防指揮部後院騰間屋，他住進去。劉城帶人，繼續做買賣。木材堆院子外面，皮子掛屋裡，每天有人來問價，有人來換東西。
聯防隊的人天天街上走，穿統一衣裳——粗布的，灰色，左胸口縫塊紅布，寫「聯防」倆字。周明的主意，說這樣看著整齊，老百姓也認得出。
鎮子上的人習慣了。出門看見聯防隊的人，點頭，該幹啥幹啥。有人丟東西，去找聯防隊。有人吵架，也去找聯防隊。聯防隊的人來，說幾句，勸幾句，大多能勸開。
王老爺的商會辦起來了。十一家鋪子，每月湊份子，在祠堂開會。商量的事，有聯防隊的糧餉，有鎮子的修修補補，有春耕的事——地里的活要人干，人手不夠，從哪招。
孫守備派人來過一趟，送封信。信上說，穿山甲那邊最近沒動靜，讓王當家放心去。縣城這邊，他盯著。
周明回了封信，說王當家已經在準備，開春就出發。
周三爺也來過一趟，帶幾張皮子，說寨子裡收拾好了，那幾個人也安頓了。王勇讓周三爺繼續管寨子，但有事要報。
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周明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等王勇他們出發了，等槍聲在山裡響起來，一切都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