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驚蟄
第三十四章驚蟄
驚蟄那天，山里出事了。
消息半夜送來的。送信的是周三爺寨子裡的人，跑得滿頭汗，渾身泥，到聯防指揮部門口，一頭栽地上。
張磊把人扶起來，灌碗水，他才喘過氣。
「好漢，不好了……寨子裡……炸營了……」
王勇接到消息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帶李虎和十個人，從鎮子出發，往山里趕。
路不好走。雪化了，泥沒膝蓋，一腳下去拔不出來。走一個時辰，才走平時半個時辰的路。
快到寨子，遠遠看見山坡上有人影在動。
李虎舉望遠鏡。
「是周三爺的人。沒打起來，亂糟糟。」
王勇點頭，繼續走。
寨子門口，周三爺已經在等。他臉發白，眼眶發青，像幾天沒睡。看見王勇，撲通跪下。
「好漢，我對不起你……」
王勇把他拉起來。
「起來說。咋回事？」
周三爺站起來，哆嗦著把事情說一遍。
那二十幾個俘虜惹的事。
老四死後，留下的那二十幾個心腹，一直被關著。周三爺按王勇說的，讓他們幹活，砍柴、抬木頭、挖雪，一天不閒著。他們表面老實，心裡不服。
開春雪化，山上活少了，看守鬆了些。那幾個人湊一起，嘀嘀咕咕，謀劃逃跑。
前天夜裡，趁看守換班空當，搶了看守的刀，殺了兩個人，放火燒了關他們的棚子。
寨子裡的人驚醒，亂成一團。那二十幾個人趁亂往外沖，有的跑了，有的沒跑掉，被堵寨子門口。
跑掉的有七八個。沒跑掉的，又殺了三個人，最後被堵寨子外面林子裡，天亮的時候，全死了。
周三爺的人死了五個，傷了十來個。那二十幾個俘虜，死了十幾個，跑了七八個。
王勇聽完，沉默很久。
「跑的，往哪去了？」
周三爺說：「往南邊。那邊的路通縣城。」
王勇心裡一沉。
往南邊。縣城。
那些俘虜知道寨子裡的事，知道聯防隊的事，知道山裡有伙人，有厲害傢伙。要是他們跑到縣城，找到胡典史，找到錢掌柜……
「李虎。」
「在。」
「帶人去追。往縣城方向，五十里內，追上就抓，抓不住就……」
他沒說完，但李虎明白。
李虎帶人走了。
王勇站寨子門口，看裡面亂糟糟。
棚子燒了，黑乎乎，還在冒煙。地上有血，有屍體，有扔得到處的東西。女人哭，孩子叫，男人跑來跑去，不知忙啥。
周三爺站旁邊，臉色灰白。
「好漢，我……我真沒想到……」
王勇沒理他。
他在想那七八個人。要是他們跑到縣城，找到胡典史，會說啥？
會說你弟弟不是土匪殺的，是山裡的那伙人殺的。會說他們手裡有厲害傢伙，一槍能打穿腦袋。會說他們跟孫守備有來往，在鎮子上辦聯防隊，收買人心。
胡典史聽了會咋樣？
會信。會告訴馬知縣。會帶兵來查。會……
「周三爺。」
周三爺哆嗦一下。
「在。」
「寨子裡還有多少人能打？」
周三爺說：「三、三十幾個。」
王勇說：「從今天起，你的人，歸李虎管。寨子外面，加雙哨。夜裡不許睡，輪班守。」
周三爺點頭。
王勇轉身往回走。
「我去追人。你把寨子收拾好。」
他帶剩下的人，往南追。
追了一天一夜，沒追上。
那七八個人跑得太快，等李虎追到縣城邊上，他們已經進城了。
李虎在城外轉一圈，沒敢進去。他帶人回來，在山谷里見王勇。
「連長，人進縣城了。」
王勇沒說話。
周明在旁邊說：「這下麻煩了。」
王勇點頭。
他看遠處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讓聯防隊加強戒備。鎮子四門，從今天起，進出都要查。不認識的人，不許進。」
周明點頭。
「山里這邊呢？」
王勇說：「山谷里的人，不許出去。寨子那邊，讓李虎盯著。縣城要是來人，先報，別硬頂。」
周明記下。
王勇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
外面，風停了。天灰濛濛，又要下雨。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那幾個人，會說啥？」
周明想了想，說：「會說咱殺了老四。會說咱有槍。會說咱跟孫守備有來往。」
王勇點頭。
「胡典史聽了，會咋樣？」
周明說：「會恨咱。他弟弟死了，他一直在查。現在知道是咱殺的，他肯定要報仇。」
「馬知縣呢？」
周明說：「馬知縣收了土匪兩千兩銀子，把案子壓下去了。要是胡典史鬧起來，他也得管。不然上峰知道了，他吃不了兜著走。」
王勇沉默一會兒。
「孫守備呢？」
周明說：「孫守備在中間。他想要咱幫忙打土匪，又不想得罪馬知縣。那幾個人進縣城，他肯定知道。但他會咋做，不好說。」
王勇點頭。
他站一會兒，走回來，在火牆邊坐下。
火牆熱烘烘，烤得人發困。
但他睡不著。
他在想那七八個人。想胡典史。想馬知縣。想孫守備。
想下一步咋辦。
三天後，縣城來人了。
不是胡典史，不是孫守備，是陳大眼。
他一個人來，騎馬，到鎮子門口，下馬，讓聯防隊的人進去通報。
張磊把他帶指揮部。
王勇已經在等。
陳大眼坐下，沒客套，直接說：「王當家，那幾個人找到了。」
王勇看他。
「在哪？」
陳大眼說：「在胡典史家裡。他們跑去告狀，說你們殺了老四，殺了胡把總。胡典史把他們都留下了，好吃好喝招待著，等機會報仇。」
王勇沒說話。
陳大眼繼續說：「孫守備讓我來告訴你，這事他壓不住。胡典史已經去找馬知縣了，要調兵來查。馬知縣不願意，但胡典史是他的人，他也不好不管。」
王勇說：「孫守備想咋辦？」
陳大眼說：「孫守備的意思是，你們先別動。他去找馬知縣談，看能不能把這事壓下來。實在壓不下來……」
他頓了頓，說：「實在壓不下來，你們就得出人，去打那伙土匪。打完土匪，有了功勞，馬知縣就沒理由動你們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那幾個人呢？」
陳大眼說：「胡典史護著，動不了。」
王勇點頭。
「知道了。」
陳大眼站起來，拱手，走了。
周明從裡屋出來，站王勇旁邊。
「連長，孫守備這是兩頭下注。他既幫咱，又留著那幾個人，讓咱有把柄在他手裡。」
王勇點頭。
「知道。」
他看門外灰濛濛的天。
「但他說得對。打完土匪，有了功勞，馬知縣就沒理由動咱了。」
周明說：「可那伙土匪，還沒準備好。陳木匠的火炮還在試，火藥也不夠，聯防隊的人也沒練熟。」
王勇說：「沒時間等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告訴張磊，聯防隊的人，從今天起，天天練。告訴陳木匠，火炮三天之內必須試出來。告訴何勁松，火藥能造多少造多少。」
周明點頭。
王勇看遠處那些黑乎乎的山，看了很久。
驚蟄那天，山里出事了。
消息半夜送來的。送信的是周三爺寨子裡的人，跑得滿頭汗，渾身泥，到聯防指揮部門口，一頭栽地上。
張磊把人扶起來，灌碗水，他才喘過氣。
「好漢，不好了……寨子裡……炸營了……」
王勇接到消息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帶李虎和十個人，從鎮子出發，往山里趕。
路不好走。雪化了，泥沒膝蓋，一腳下去拔不出來。走一個時辰，才走平時半個時辰的路。
快到寨子，遠遠看見山坡上有人影在動。
李虎舉望遠鏡。
「是周三爺的人。沒打起來，亂糟糟。」
王勇點頭，繼續走。
寨子門口，周三爺已經在等。他臉發白，眼眶發青，像幾天沒睡。看見王勇，撲通跪下。
「好漢，我對不起你……」
王勇把他拉起來。
「起來說。咋回事？」
周三爺站起來，哆嗦著把事情說一遍。
那二十幾個俘虜惹的事。
老四死後，留下的那二十幾個心腹，一直被關著。周三爺按王勇說的，讓他們幹活，砍柴、抬木頭、挖雪，一天不閒著。他們表面老實，心裡不服。
開春雪化，山上活少了，看守鬆了些。那幾個人湊一起，嘀嘀咕咕，謀劃逃跑。
前天夜裡，趁看守換班空當，搶了看守的刀，殺了兩個人，放火燒了關他們的棚子。
寨子裡的人驚醒，亂成一團。那二十幾個人趁亂往外沖，有的跑了，有的沒跑掉，被堵寨子門口。
跑掉的有七八個。沒跑掉的，又殺了三個人，最後被堵寨子外面林子裡，天亮的時候，全死了。
周三爺的人死了五個，傷了十來個。那二十幾個俘虜，死了十幾個，跑了七八個。
王勇聽完，沉默很久。
「跑的，往哪去了？」
周三爺說：「往南邊。那邊的路通縣城。」
王勇心裡一沉。
往南邊。縣城。
那些俘虜知道寨子裡的事，知道聯防隊的事，知道山裡有伙人，有厲害傢伙。要是他們跑到縣城，找到胡典史，找到錢掌柜……
「李虎。」
「在。」
「帶人去追。往縣城方向，五十里內，追上就抓，抓不住就……」
他沒說完，但李虎明白。
李虎帶人走了。
王勇站寨子門口，看裡面亂糟糟。
棚子燒了，黑乎乎，還在冒煙。地上有血，有屍體，有扔得到處的東西。女人哭，孩子叫，男人跑來跑去，不知忙啥。
周三爺站旁邊，臉色灰白。
「好漢，我……我真沒想到……」
王勇沒理他。
他在想那七八個人。要是他們跑到縣城，找到胡典史，會說啥？
會說你弟弟不是土匪殺的，是山裡的那伙人殺的。會說他們手裡有厲害傢伙，一槍能打穿腦袋。會說他們跟孫守備有來往，在鎮子上辦聯防隊，收買人心。
胡典史聽了會咋樣？
會信。會告訴馬知縣。會帶兵來查。會……
「周三爺。」
周三爺哆嗦一下。
「在。」
「寨子裡還有多少人能打？」
周三爺說：「三、三十幾個。」
王勇說：「從今天起，你的人，歸李虎管。寨子外面，加雙哨。夜裡不許睡，輪班守。」
周三爺點頭。
王勇轉身往回走。
「我去追人。你把寨子收拾好。」
他帶剩下的人，往南追。
追了一天一夜，沒追上。
那七八個人跑得太快，等李虎追到縣城邊上，他們已經進城了。
李虎在城外轉一圈，沒敢進去。他帶人回來，在山谷里見王勇。
「連長，人進縣城了。」
王勇沒說話。
周明在旁邊說：「這下麻煩了。」
王勇點頭。
他看遠處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讓聯防隊加強戒備。鎮子四門，從今天起，進出都要查。不認識的人，不許進。」
周明點頭。
「山里這邊呢？」
王勇說：「山谷里的人，不許出去。寨子那邊，讓李虎盯著。縣城要是來人，先報，別硬頂。」
周明記下。
王勇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
外面，風停了。天灰濛濛，又要下雨。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那幾個人，會說啥？」
周明想了想，說：「會說咱殺了老四。會說咱有槍。會說咱跟孫守備有來往。」
王勇點頭。
「胡典史聽了，會咋樣？」
周明說：「會恨咱。他弟弟死了，他一直在查。現在知道是咱殺的，他肯定要報仇。」
「馬知縣呢？」
周明說：「馬知縣收了土匪兩千兩銀子，把案子壓下去了。要是胡典史鬧起來，他也得管。不然上峰知道了，他吃不了兜著走。」
王勇沉默一會兒。
「孫守備呢？」
周明說：「孫守備在中間。他想要咱幫忙打土匪，又不想得罪馬知縣。那幾個人進縣城，他肯定知道。但他會咋做，不好說。」
王勇點頭。
他站一會兒，走回來，在火牆邊坐下。
火牆熱烘烘，烤得人發困。
但他睡不著。
他在想那七八個人。想胡典史。想馬知縣。想孫守備。
想下一步咋辦。
三天後，縣城來人了。
不是胡典史，不是孫守備，是陳大眼。
他一個人來，騎馬，到鎮子門口，下馬，讓聯防隊的人進去通報。
張磊把他帶指揮部。
王勇已經在等。
陳大眼坐下，沒客套，直接說：「王當家，那幾個人找到了。」
王勇看他。
「在哪？」
陳大眼說：「在胡典史家裡。他們跑去告狀，說你們殺了老四，殺了胡把總。胡典史把他們都留下了，好吃好喝招待著，等機會報仇。」
王勇沒說話。
陳大眼繼續說：「孫守備讓我來告訴你，這事他壓不住。胡典史已經去找馬知縣了，要調兵來查。馬知縣不願意，但胡典史是他的人，他也不好不管。」
王勇說：「孫守備想咋辦？」
陳大眼說：「孫守備的意思是，你們先別動。他去找馬知縣談，看能不能把這事壓下來。實在壓不下來……」
他頓了頓，說：「實在壓不下來，你們就得出人，去打那伙土匪。打完土匪，有了功勞，馬知縣就沒理由動你們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那幾個人呢？」
陳大眼說：「胡典史護著，動不了。」
王勇點頭。
「知道了。」
陳大眼站起來，拱手，走了。
周明從裡屋出來，站王勇旁邊。
「連長，孫守備這是兩頭下注。他既幫咱，又留著那幾個人，讓咱有把柄在他手裡。」
王勇點頭。
「知道。」
他看門外灰濛濛的天。
「但他說得對。打完土匪，有了功勞，馬知縣就沒理由動咱了。」
周明說：「可那伙土匪，還沒準備好。陳木匠的火炮還在試，火藥也不夠，聯防隊的人也沒練熟。」
王勇說：「沒時間等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告訴張磊，聯防隊的人，從今天起，天天練。告訴陳木匠，火炮三天之內必須試出來。告訴何勁松，火藥能造多少造多少。」
周明點頭。
王勇看遠處那些黑乎乎的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