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根基
第三十三章根基
雪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完，一點一點化。陽坡的雪化成水，順山溝流下來，匯進河裡。河面的冰開始裂，咔咔響，夜裡聽得清清楚楚。陰坡的雪化得慢，也開始變薄，變髒，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土。
路沒法走了。一腳下去，泥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鞋差點掉裡頭。馬車更不行，輪子陷進去，拉不出來。鎮子外面那片空地，成了爛泥塘，沒人敢走。
王勇站鎮子東頭的土牆上，看外面那片爛泥塘。
土牆這些天新修的。鎮子原來的牆太矮，有些地方塌了，聯防隊帶著人重新壘一遍。用的土就地取，和上乾草，一鍬一鍬夯實。牆加到一丈五，上面能站人，能走人，每隔二十步搭個木台子，人可以上去守著。
四個門也重新修了。原來就兩根木樁搭個門框，現在換厚木板做的門，門板用趙家存的木頭，又厚又重，關上以後幾個人推不動。門口搭個小崗亭，白天晚上有人守著，進出的人要問一聲，幹啥的，找誰，帶啥東西。
有人嫌麻煩，罵罵咧咧。聯防隊的人不生氣，也不讓，就站那，看著你。罵幾句，見沒人理，也就老實了。
王勇從牆上下來，往街里走。
街上比冬天熱鬧多了。雪化了，人能出門了，買賣也多了。王記皮貨門口排著隊，都是來賣皮子的獵戶。牛嫂客棧里坐滿人，喝酒的，吃飯的，聊天的，嗡嗡響。鐵匠鋪那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李鐵匠光膀子打鐵，渾身汗。
走到街中間，有個新開的鋪子，門口掛塊木牌，寫「聯防指揮部」。
王勇推門進去。
屋裡擺幾張桌子，牆上掛那張手繪地圖。張磊正趴桌上，跟幾個人說話。看見王勇進來，他站起來。
「連長。」
王勇點頭，走到地圖前面。
地圖上新添很多標記。鎮子畫得清清楚楚，四個門，四條街，土牆，聯防隊的崗哨。鎮子外面畫三條路，一條往北進山，一條往南去縣城，一條往西去周三爺寨子。再往外，大片空白，等著慢慢填。
「練得咋樣了？」
張磊說：「聯防隊現在有四十八個人。分三班，一班守門，一班巡邏，一班訓練。輪著來，都能練著。」
王勇點頭。
「商會那邊呢？」
張磊說：「王老爺牽頭，把鎮子上做買賣的都叫攏了。糧鋪、雜貨鋪、客棧、鐵匠鋪、皮貨鋪，一共十一家。每月湊份子，聯防隊的糧餉就從這齣。」
王勇問：「他們願意？」
張磊笑笑。
「開始不願意，後來王老爺說了，聯防隊是替大家守鎮子，大家都受益，憑啥不出錢？再說了，聯防隊的人在街上巡邏，那些小偷小摸都不敢出來了，客棧也不怕有人半夜晃悠了。他們算過帳，划算。」
王勇點頭。
「王老爺是個能人。」
張磊說：「他還說，以後要做大買賣，還得靠聯防隊護著。土匪沒了，路好走了，生意才能做起來。」
王勇看地圖，沉默一會兒。
「另一股土匪的事，打聽清楚了嗎？」
張磊說：「打聽了。在鄰縣的山裡，離這二百多里。百十來人，頭目叫『穿山甲』，在這帶干好幾年了。專門搶過路客商，偶爾也搶村子。鄰縣的兵剿過幾次，沒剿下來。」
王勇問：「地形呢？」
張磊說：「山高林密，只有一條路進去。他們寨子建半山腰，易守難攻。」
王勇想了想，說：「讓鄭獵戶挑幾個人，過去看看。別驚動他們，看清楚了就回來。」
張磊點頭。
王勇又問：「陳木匠那邊呢？」
張磊說：「在北街院子裡，正忙著。他帶幾個徒弟，天天叮叮噹噹。」
王勇轉身往外走。
「去看看。」
北街院子以前是孫家空地，現在蓋起幾間棚子。棚子外面堆滿木頭，有粗有細，有長有短。棚子裡，陳木匠正帶幾個人幹活，刨花的，鋸木頭的，鑿眼的，忙得滿頭汗。
看見王勇進來，陳木匠放下活，擦擦汗。
「好漢來了。」
王勇點頭，在棚子裡轉一圈。
棚子一角堆幾張弓，有做好的，有半成品的。王勇拿起一張做好的，拉拉弦，試試勁。
「做得不錯。」
陳木匠笑笑。
「按劉大爺說的，選的水曲柳，牛筋弦，能射七八十步。咱的人一人一張，夠用了。」
王勇放下弓，又看旁邊堆著的箭。箭頭是李鐵匠打的，鐵頭，尖尖的，插木桿上，尾端粘雞毛。
「箭有多少了？」
陳木匠說：「二百多根。還在做。」
王勇點頭。
「劉老根那邊呢？」
陳木匠說：「劉大爺帶人在山裡練射箭。聯防隊的人輪著去，每人每天練兩個時辰。」
王勇又看那些木頭，那些工具，那些幹活的人。
「陳師傅，還有樣東西，想讓你試試。」
陳木匠看他。
「啥東西？」
王勇說：「炮。」
陳木匠愣一下。
「炮？」
王勇點頭。
「木頭炮。用粗木頭掏空，外面箍鐵圈，裡頭裝火藥，打鐵砂。」
陳木匠想了想，說：「這東西，我聽說過。以前關內有用的，叫『一窩蜂』，就木頭做的，打不遠，但近處厲害。」
王勇說：「能做嗎？」
陳木匠琢磨一會兒，說：「能做。但要試，不一定一次成。」
王勇說：「試。需要啥，跟我說。」
陳木匠點頭。
王勇轉身要走，忽然想起啥，又回頭。
「火藥的事，有門路嗎？」
陳木匠搖頭。
「沒有。這東西官府管得嚴，買不到。」
王勇點頭，走了。
出院，周明迎上來。
「連長，何勁松那邊有動靜。」
王勇跟他，走到另一間棚子門口。
棚子裡，何勁松正蹲地上，面前擺幾個小碗。碗裡裝黑乎乎東西，有的冒煙，有的不冒。
看見王勇進來，他站起來。
「連長，試出來了。」
王勇走過去，蹲下，看那些碗裡的東西。
「這是啥？」
何勁松說：「火藥。」
王勇愣一下。
「你做的？」
何勁松點頭。
「按書上說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硝是鄭獵戶從老牆根刮的土熬的，硫磺是周三爺從蒙古人那換的，木炭是自己燒的。配了好幾回，這回總算成了。」
他拿起一小撮，放石板上，用火摺子一點。
嗤一聲，火苗躥起來，燒得快，燒得旺。
王勇看那火苗，眼亮一下。
「能炸嗎？」
何勁松搖頭。
「沒試過。但應該行。」
王勇站起來，看那些碗裡的火藥。
「接著試。試到能炸為止。」
何勁松點頭。
王勇出棚子，站院子裡。
天灰濛濛，又要下雨了。不像冬天那種冷雨，是春天那種細細的、軟軟的雨。落臉上，不疼，有點涼。
周明站他旁邊。
「連長，火藥有了，木頭炮有了，刀箭也有了。這回打土匪，可以不動槍了。」
王勇點頭。
他看遠處那些黑乎乎的山，看了很久。
「再練一個月。練好了，就出發。」
雪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完，一點一點化。陽坡的雪化成水，順山溝流下來，匯進河裡。河面的冰開始裂，咔咔響，夜裡聽得清清楚楚。陰坡的雪化得慢，也開始變薄，變髒，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土。
路沒法走了。一腳下去，泥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鞋差點掉裡頭。馬車更不行，輪子陷進去，拉不出來。鎮子外面那片空地，成了爛泥塘，沒人敢走。
王勇站鎮子東頭的土牆上，看外面那片爛泥塘。
土牆這些天新修的。鎮子原來的牆太矮，有些地方塌了，聯防隊帶著人重新壘一遍。用的土就地取，和上乾草，一鍬一鍬夯實。牆加到一丈五，上面能站人，能走人，每隔二十步搭個木台子，人可以上去守著。
四個門也重新修了。原來就兩根木樁搭個門框，現在換厚木板做的門，門板用趙家存的木頭，又厚又重，關上以後幾個人推不動。門口搭個小崗亭，白天晚上有人守著，進出的人要問一聲，幹啥的，找誰，帶啥東西。
有人嫌麻煩，罵罵咧咧。聯防隊的人不生氣，也不讓，就站那，看著你。罵幾句，見沒人理，也就老實了。
王勇從牆上下來，往街里走。
街上比冬天熱鬧多了。雪化了，人能出門了，買賣也多了。王記皮貨門口排著隊，都是來賣皮子的獵戶。牛嫂客棧里坐滿人，喝酒的，吃飯的，聊天的，嗡嗡響。鐵匠鋪那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李鐵匠光膀子打鐵，渾身汗。
走到街中間，有個新開的鋪子，門口掛塊木牌，寫「聯防指揮部」。
王勇推門進去。
屋裡擺幾張桌子，牆上掛那張手繪地圖。張磊正趴桌上，跟幾個人說話。看見王勇進來，他站起來。
「連長。」
王勇點頭，走到地圖前面。
地圖上新添很多標記。鎮子畫得清清楚楚，四個門，四條街，土牆，聯防隊的崗哨。鎮子外面畫三條路，一條往北進山，一條往南去縣城，一條往西去周三爺寨子。再往外，大片空白，等著慢慢填。
「練得咋樣了？」
張磊說：「聯防隊現在有四十八個人。分三班，一班守門，一班巡邏，一班訓練。輪著來，都能練著。」
王勇點頭。
「商會那邊呢？」
張磊說：「王老爺牽頭，把鎮子上做買賣的都叫攏了。糧鋪、雜貨鋪、客棧、鐵匠鋪、皮貨鋪，一共十一家。每月湊份子，聯防隊的糧餉就從這齣。」
王勇問：「他們願意？」
張磊笑笑。
「開始不願意，後來王老爺說了，聯防隊是替大家守鎮子，大家都受益，憑啥不出錢？再說了，聯防隊的人在街上巡邏，那些小偷小摸都不敢出來了，客棧也不怕有人半夜晃悠了。他們算過帳，划算。」
王勇點頭。
「王老爺是個能人。」
張磊說：「他還說，以後要做大買賣，還得靠聯防隊護著。土匪沒了，路好走了，生意才能做起來。」
王勇看地圖，沉默一會兒。
「另一股土匪的事，打聽清楚了嗎？」
張磊說：「打聽了。在鄰縣的山裡，離這二百多里。百十來人，頭目叫『穿山甲』，在這帶干好幾年了。專門搶過路客商，偶爾也搶村子。鄰縣的兵剿過幾次，沒剿下來。」
王勇問：「地形呢？」
張磊說：「山高林密，只有一條路進去。他們寨子建半山腰，易守難攻。」
王勇想了想，說：「讓鄭獵戶挑幾個人，過去看看。別驚動他們，看清楚了就回來。」
張磊點頭。
王勇又問：「陳木匠那邊呢？」
張磊說：「在北街院子裡，正忙著。他帶幾個徒弟，天天叮叮噹噹。」
王勇轉身往外走。
「去看看。」
北街院子以前是孫家空地，現在蓋起幾間棚子。棚子外面堆滿木頭，有粗有細，有長有短。棚子裡，陳木匠正帶幾個人幹活，刨花的，鋸木頭的，鑿眼的，忙得滿頭汗。
看見王勇進來，陳木匠放下活，擦擦汗。
「好漢來了。」
王勇點頭，在棚子裡轉一圈。
棚子一角堆幾張弓，有做好的，有半成品的。王勇拿起一張做好的，拉拉弦，試試勁。
「做得不錯。」
陳木匠笑笑。
「按劉大爺說的，選的水曲柳，牛筋弦，能射七八十步。咱的人一人一張，夠用了。」
王勇放下弓，又看旁邊堆著的箭。箭頭是李鐵匠打的，鐵頭，尖尖的，插木桿上，尾端粘雞毛。
「箭有多少了？」
陳木匠說：「二百多根。還在做。」
王勇點頭。
「劉老根那邊呢？」
陳木匠說：「劉大爺帶人在山裡練射箭。聯防隊的人輪著去，每人每天練兩個時辰。」
王勇又看那些木頭，那些工具，那些幹活的人。
「陳師傅，還有樣東西，想讓你試試。」
陳木匠看他。
「啥東西？」
王勇說：「炮。」
陳木匠愣一下。
「炮？」
王勇點頭。
「木頭炮。用粗木頭掏空，外面箍鐵圈，裡頭裝火藥，打鐵砂。」
陳木匠想了想，說：「這東西，我聽說過。以前關內有用的，叫『一窩蜂』，就木頭做的，打不遠，但近處厲害。」
王勇說：「能做嗎？」
陳木匠琢磨一會兒，說：「能做。但要試，不一定一次成。」
王勇說：「試。需要啥，跟我說。」
陳木匠點頭。
王勇轉身要走，忽然想起啥，又回頭。
「火藥的事，有門路嗎？」
陳木匠搖頭。
「沒有。這東西官府管得嚴，買不到。」
王勇點頭，走了。
出院，周明迎上來。
「連長，何勁松那邊有動靜。」
王勇跟他，走到另一間棚子門口。
棚子裡，何勁松正蹲地上，面前擺幾個小碗。碗裡裝黑乎乎東西，有的冒煙，有的不冒。
看見王勇進來，他站起來。
「連長，試出來了。」
王勇走過去，蹲下，看那些碗裡的東西。
「這是啥？」
何勁松說：「火藥。」
王勇愣一下。
「你做的？」
何勁松點頭。
「按書上說的，一硝二磺三木炭。硝是鄭獵戶從老牆根刮的土熬的，硫磺是周三爺從蒙古人那換的，木炭是自己燒的。配了好幾回，這回總算成了。」
他拿起一小撮，放石板上，用火摺子一點。
嗤一聲，火苗躥起來，燒得快，燒得旺。
王勇看那火苗，眼亮一下。
「能炸嗎？」
何勁松搖頭。
「沒試過。但應該行。」
王勇站起來，看那些碗裡的火藥。
「接著試。試到能炸為止。」
何勁松點頭。
王勇出棚子，站院子裡。
天灰濛濛，又要下雨了。不像冬天那種冷雨，是春天那種細細的、軟軟的雨。落臉上，不疼，有點涼。
周明站他旁邊。
「連長，火藥有了，木頭炮有了，刀箭也有了。這回打土匪，可以不動槍了。」
王勇點頭。
他看遠處那些黑乎乎的山，看了很久。
「再練一個月。練好了，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