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時局
第三十二章時局
崇禎十二年。
這個年號，王勇在周三爺送來的那張舊曆書上看見過。曆書是去年的，邊角卷了，紙發黃，上面的字還看得清——崇禎十二年，己卯年，正月大，宜祭祀、出行、入宅。
他把曆書放下，看周明。
「崇禎十二年，公曆是哪年？」
周明想了想，說：「一六三九年。」
王勇沉默一會兒。
一六三九年。距離一六四四年還有五年。距離清兵入關，還有五年。
「咱在哪？」
周明把手繪地圖鋪開，指一個點。
「這。按周三爺說的，往西三百里是蒙古科爾沁部的地盤，往東五百里是吉林，往南八百里是瀋陽——他們現在叫盛京。往北，是大興安嶺，沒人。」
王勇看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科爾沁。盛京。這倆詞，他在歷史書上看過。科爾沁是滿人的鐵桿盟友，盛京是滿人的都城。
「咱在滿人眼皮底下。」
周明點頭。
「可以這麼說。科爾沁部跟滿人聯姻，皇太極的皇后就是科爾沁的。這地方，名義上是大明地盤，實際上早歸滿人了。」
王勇沒說話。
周明繼續說：「縣誌上寫，寧遠縣是大明在東北最北邊的縣。再往北，就沒朝廷的官了。縣太爺是朝廷派的，但朝廷好幾年沒發餉了。縣裡的兵，是孫守備自己養的，糧餉靠收稅、靠做生意、靠跟蒙古人換。」
「蒙古人呢？」
周明說：「蒙古人分好幾部。科爾沁部歸順滿人，林丹汗的部眾被打散了，有的往西跑，有的投降滿人，有的在草原上流浪。這地方，常有零散蒙古人來，搶一把就走。」
王勇點頭。
「那伙土匪呢？」
周明說：「伐木的。本來在山裡伐木，賣給南邊的財主。後來生意不好做，就開始搶。他們跟鎮子上的人有來往，跟縣裡的商人也有來往。馬知縣收了錢，就不管。孫守備想管，沒糧沒餉，管不了。」
王勇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灰濛濛。雪還在化，滴答滴答。遠處山坡上，聯防隊員還在訓練，跑得滿頭汗。
他站一會兒，忽然問：「周明，你說那孫守備，為啥想收編咱？」
周明想了想，說：「他缺人。他那兩百多號兵，能打的沒多少。咱這百十號人，有槍，能打，他想要。」
王勇點頭。
「還有呢？」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他可能也感覺到了啥。」
「啥？」
周明說：「滿人。這幾年滿人年年入關，搶了就走。遼東那邊，早不是大明的了。這地方雖然偏，但遲早要出事。他手裡多點人，多點傢伙，到時候能多條路。」
王勇看他。
「你是說，他想給自己留後路？」
周明點頭。
「有可能。」
王勇沒說話。
他又看外面那些訓練的人，看了很久。
「那咱呢？」
周明愣一下。
「啥咱？」
王勇說：「咱的出路在哪？」
周明張嘴，沒說出話。
王勇轉身，看他。
「歷史書上寫的，咱都知道。崇禎十七年，李自成進BJ，崇禎上吊。然後吳三桂放清兵入關，明朝就亡了。滿人坐天下，二百多年。」
他看周明。
「咱知道這些，有啥用？」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至少，咱知道往哪邊走。」
「往哪邊走？」
周明說：「往南走。滿人入關，是從北往南打。咱往南走，離他們遠點。」
王勇搖頭。
「走不了。咱一百多人，拖家帶口，走不遠。路上遇到人，遇到兵，遇到土匪，咋辦？」
周明不說話了。
王勇又走到門口，看外面。
「先待著。看看情況再說。」
他頓了頓，又說：「孫守備那邊，繼續談。土匪那邊，繼續練。能拖就拖，能等就等。等雪全化了，路好走了，再說下一步。」
周明點頭。
那天晚上，鄭獵戶從鎮子上回來，帶個消息。
「那個錢掌柜，又露面了。」
王勇眉頭一皺。
「在哪？」
鄭獵戶說：「縣城。他開了個雜貨鋪，就在縣衙旁邊。有人看見他進過縣衙，跟胡典史說過話。」
王勇沉默一會兒。
「他還說啥了？」
鄭獵戶說：「他在縣城裡四處說，山裡有伙人，來歷不明，手裡有厲害傢伙。說那伙人遲早要鬧事，讓縣太爺早點管管。」
周明在旁邊說：「他在挑事。」
王勇點頭。
「他知道咱的底細。就算不知道具體是啥，也知道咱不是普通人。他想借縣太爺的手，把咱趕走，或者滅了。」
鄭獵戶問：「那咱咋辦？」
王勇想了想，說：「先不動他。讓木匠老周盯著，看他跟啥人來往。等這邊事了，再說。」
鄭獵戶點頭，走了。
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
周明蹲火牆邊，往裡添柴。
「連長，那錢掌柜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王勇點頭。
「知道。但現在動他，打草驚蛇。等打完土匪，騰出手來，再說。」
他看火牆裡的火，看了很久。
「周明，你說那孫守備，知不知道錢掌柜的事？」
周明想了想，說：「應該知道。他要是想查，肯定能查到。」
「那他為啥不查？」
周明搖頭。
「不知道。」
王勇沉默一會兒，忽然說：「也許，他在等。」
「等啥？」
王勇說：「等咱打完土匪。等咱證明了自己有用。到那時候，錢掌柜的事，就是順手的事。」
周明看他。
「你是說，孫守備也在兩頭下注？」
王勇點頭。
「他既要咱幫忙打土匪，又要留著錢掌柜，防著咱。兩邊不得罪，兩邊都用。」
周明沉默一會兒。
「這人，不好對付。」
王勇說：「不用對付。能用就行。」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黑了。風停了，雪不化了，一切都靜悄悄。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咱能在這待多久？」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不知道。」
王勇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山，看了很久。
「但能待一天，就待一天。」
他放下門帘，走回來。
「明天繼續練。」
第二天，聯防隊的訓練還在繼續。
二十八個人，分四組，每組七個。一組跟張磊練隊列，一組跟李虎的人練刀，一組跟劉老根練射箭，一組在山坡上跑步練體力。
王勇站祠堂門口，看他們練。
劉二蛋跑最前面，跑得滿臉通紅，咬著牙不鬆勁。狗剩跟後頭，跑得慢，沒停。那幾個新來的，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都在跑。
張大山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喊一聲。
「快！再快點！沒吃飯嗎！」
跑完步，是射箭。
劉老根站靶場邊，一個一個糾正。
「手抬高，對，再高點。眼盯靶子，別看我。放。」
嗖一聲，箭飛出去，扎靶子上。
劉老根點頭。
「還行。再來。」
王勇看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周明迎上來。
「連長，孫守備那邊又來人了。」
王勇看他。
「這回啥事？」
周明說：「他說，開春之前，希望咱給他個准信。到底接不接這趟活。」
王勇沉默一會兒。
「告訴他，接。但要等雪化透。雪化透了，路好走了，就出發。」
周明點頭。
「還有，他要咱派個人去縣城，當面談。」
王勇想了想，說：「讓劉城去。他穩重，會說話。」
周明點頭，走了。
王勇站那，看遠處那些訓練的人。
雪還在化，滴答滴答。
崇禎十二年。
這個年號，王勇在周三爺送來的那張舊曆書上看見過。曆書是去年的，邊角卷了，紙發黃，上面的字還看得清——崇禎十二年，己卯年，正月大，宜祭祀、出行、入宅。
他把曆書放下，看周明。
「崇禎十二年，公曆是哪年？」
周明想了想，說：「一六三九年。」
王勇沉默一會兒。
一六三九年。距離一六四四年還有五年。距離清兵入關，還有五年。
「咱在哪？」
周明把手繪地圖鋪開，指一個點。
「這。按周三爺說的，往西三百里是蒙古科爾沁部的地盤，往東五百里是吉林，往南八百里是瀋陽——他們現在叫盛京。往北，是大興安嶺，沒人。」
王勇看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科爾沁。盛京。這倆詞，他在歷史書上看過。科爾沁是滿人的鐵桿盟友，盛京是滿人的都城。
「咱在滿人眼皮底下。」
周明點頭。
「可以這麼說。科爾沁部跟滿人聯姻，皇太極的皇后就是科爾沁的。這地方，名義上是大明地盤，實際上早歸滿人了。」
王勇沒說話。
周明繼續說：「縣誌上寫，寧遠縣是大明在東北最北邊的縣。再往北，就沒朝廷的官了。縣太爺是朝廷派的，但朝廷好幾年沒發餉了。縣裡的兵，是孫守備自己養的，糧餉靠收稅、靠做生意、靠跟蒙古人換。」
「蒙古人呢？」
周明說：「蒙古人分好幾部。科爾沁部歸順滿人，林丹汗的部眾被打散了，有的往西跑，有的投降滿人，有的在草原上流浪。這地方，常有零散蒙古人來，搶一把就走。」
王勇點頭。
「那伙土匪呢？」
周明說：「伐木的。本來在山裡伐木，賣給南邊的財主。後來生意不好做，就開始搶。他們跟鎮子上的人有來往，跟縣裡的商人也有來往。馬知縣收了錢，就不管。孫守備想管，沒糧沒餉，管不了。」
王勇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灰濛濛。雪還在化，滴答滴答。遠處山坡上，聯防隊員還在訓練，跑得滿頭汗。
他站一會兒，忽然問：「周明，你說那孫守備，為啥想收編咱？」
周明想了想，說：「他缺人。他那兩百多號兵，能打的沒多少。咱這百十號人，有槍，能打，他想要。」
王勇點頭。
「還有呢？」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他可能也感覺到了啥。」
「啥？」
周明說：「滿人。這幾年滿人年年入關，搶了就走。遼東那邊，早不是大明的了。這地方雖然偏，但遲早要出事。他手裡多點人，多點傢伙，到時候能多條路。」
王勇看他。
「你是說，他想給自己留後路？」
周明點頭。
「有可能。」
王勇沒說話。
他又看外面那些訓練的人，看了很久。
「那咱呢？」
周明愣一下。
「啥咱？」
王勇說：「咱的出路在哪？」
周明張嘴，沒說出話。
王勇轉身，看他。
「歷史書上寫的，咱都知道。崇禎十七年，李自成進BJ，崇禎上吊。然後吳三桂放清兵入關，明朝就亡了。滿人坐天下，二百多年。」
他看周明。
「咱知道這些，有啥用？」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至少，咱知道往哪邊走。」
「往哪邊走？」
周明說：「往南走。滿人入關，是從北往南打。咱往南走，離他們遠點。」
王勇搖頭。
「走不了。咱一百多人，拖家帶口，走不遠。路上遇到人，遇到兵，遇到土匪，咋辦？」
周明不說話了。
王勇又走到門口，看外面。
「先待著。看看情況再說。」
他頓了頓，又說：「孫守備那邊，繼續談。土匪那邊，繼續練。能拖就拖，能等就等。等雪全化了，路好走了，再說下一步。」
周明點頭。
那天晚上，鄭獵戶從鎮子上回來，帶個消息。
「那個錢掌柜，又露面了。」
王勇眉頭一皺。
「在哪？」
鄭獵戶說：「縣城。他開了個雜貨鋪，就在縣衙旁邊。有人看見他進過縣衙，跟胡典史說過話。」
王勇沉默一會兒。
「他還說啥了？」
鄭獵戶說：「他在縣城裡四處說，山裡有伙人，來歷不明，手裡有厲害傢伙。說那伙人遲早要鬧事，讓縣太爺早點管管。」
周明在旁邊說：「他在挑事。」
王勇點頭。
「他知道咱的底細。就算不知道具體是啥，也知道咱不是普通人。他想借縣太爺的手，把咱趕走，或者滅了。」
鄭獵戶問：「那咱咋辦？」
王勇想了想，說：「先不動他。讓木匠老周盯著，看他跟啥人來往。等這邊事了，再說。」
鄭獵戶點頭，走了。
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
周明蹲火牆邊，往裡添柴。
「連長，那錢掌柜留著，遲早是個禍害。」
王勇點頭。
「知道。但現在動他，打草驚蛇。等打完土匪，騰出手來，再說。」
他看火牆裡的火，看了很久。
「周明，你說那孫守備，知不知道錢掌柜的事？」
周明想了想，說：「應該知道。他要是想查，肯定能查到。」
「那他為啥不查？」
周明搖頭。
「不知道。」
王勇沉默一會兒，忽然說：「也許，他在等。」
「等啥？」
王勇說：「等咱打完土匪。等咱證明了自己有用。到那時候，錢掌柜的事，就是順手的事。」
周明看他。
「你是說，孫守備也在兩頭下注？」
王勇點頭。
「他既要咱幫忙打土匪，又要留著錢掌柜，防著咱。兩邊不得罪，兩邊都用。」
周明沉默一會兒。
「這人，不好對付。」
王勇說：「不用對付。能用就行。」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黑了。風停了，雪不化了，一切都靜悄悄。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咱能在這待多久？」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不知道。」
王勇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山，看了很久。
「但能待一天，就待一天。」
他放下門帘，走回來。
「明天繼續練。」
第二天，聯防隊的訓練還在繼續。
二十八個人，分四組，每組七個。一組跟張磊練隊列，一組跟李虎的人練刀，一組跟劉老根練射箭，一組在山坡上跑步練體力。
王勇站祠堂門口，看他們練。
劉二蛋跑最前面，跑得滿臉通紅，咬著牙不鬆勁。狗剩跟後頭，跑得慢，沒停。那幾個新來的，有的跑得快，有的跑得慢，都在跑。
張大山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喊一聲。
「快！再快點！沒吃飯嗎！」
跑完步，是射箭。
劉老根站靶場邊，一個一個糾正。
「手抬高，對，再高點。眼盯靶子，別看我。放。」
嗖一聲，箭飛出去，扎靶子上。
劉老根點頭。
「還行。再來。」
王勇看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周明迎上來。
「連長，孫守備那邊又來人了。」
王勇看他。
「這回啥事？」
周明說：「他說，開春之前，希望咱給他個准信。到底接不接這趟活。」
王勇沉默一會兒。
「告訴他，接。但要等雪化透。雪化透了，路好走了，就出發。」
周明點頭。
「還有，他要咱派個人去縣城，當面談。」
王勇想了想，說：「讓劉城去。他穩重，會說話。」
周明點頭，走了。
王勇站那，看遠處那些訓練的人。
雪還在化，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