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抉擇
第三十一章抉擇
雪開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完，白天化一點，夜裡又凍上。屋頂的雪化成水，順屋檐往下滴，滴到半夜凍成冰溜子，一排一排掛那，亮晶晶。路開始泥濘，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鞋底沾滿泥，走幾步就得刮一刮。
王勇站山坡上，看那些滴水的冰溜子，看了很久。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孫守備的人又來了。」
王勇點頭。
「在祠堂等著？」
「在祠堂。這回不是陳大眼，是另一個人。姓吳，說是孫守備的師爺。」
王勇轉身，往山下走。
祠堂里，那人已經在等。
四十來歲，瘦，白淨，留一撮山羊鬍，穿青布長衫，手裡捧一碗茶，喝得斯文。看見王勇進來，他放下茶碗，站起，拱手。
「王當家，久仰。」
王勇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吳師爺，啥事？」
吳師爺笑笑，從懷裡掏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王勇接信，打開。
信不長，寫得正式。孫守備在信里說，縣城最近接上峰公文，鄰縣有一股土匪作亂，搶商隊，殺了人，上峰要求各縣協剿。孫守備想請王當家幫忙，帶人去把那股土匪剿了。事成之後，縣城可以正式收編他們，給個名分。
王勇看完，把信遞周明。
周明看一遍，抬頭，看吳師爺。
「吳師爺，那股土匪，多少人？」
吳師爺說：「百十來人。盤踞鄰縣山里，專門搶過路客商。鄰縣兵力不足，剿幾次沒剿下來。」
周明又問：「離這多遠？」
吳師爺說：「二百多里，往南走，四五天路。」
周明點頭，沒再問。
吳師爺看王勇，等他答覆。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吳師爺，這事我們得商量商量。」
吳師爺點頭。
「應該的。我明天再來聽信兒。」
他站起來，拱手，走了。
王勇和周明坐祠堂里，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才開口。
「連長，你咋想？」
王勇說：「好事，也是壞事。」
周明看他。
王勇說：「好事是，縣城想收編咱。有名分，以後就能明面上活動。聯防隊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周明點頭。
「壞事呢？」
王勇說：「壞事是，這股土匪，不是那麼好剿的。百十來人，盤踞山里，地形熟。咱去打，就算贏，也得死人。子彈也得花。」
周明沉默一會兒。
「還有一件事。」
王勇看他。
周明說：「孫守備為啥找咱？他有兩百多號兵，為啥不自己打？」
王勇說：「他不想死人。他的人死了，他心疼。咱的人死了，他不心疼。」
周明點頭。
「那咱……」
王勇站起，走到門口，往外看。
外面，天灰濛濛，雪還在化，滴答滴答。
他站一會兒，說：「叫各排長來開會。」
一個時辰後，棚子裡擠滿人。
劉城、張磊、李虎、何勁松、周海東、林晚。還有劉老根、張大山、鄭獵戶，都在。
王勇把孫守備的信說一遍。
說完，他看這些人。
「都說說。」
劉城先開口：「我覺得能幹。咱一直窩山里，不是長久之計。縣城要收編，給名分，以後就能去鎮子，甚至去縣城。聯防隊那邊，也能光明正大幹了。」
張磊點頭：「我也這麼想。聯防隊現在十八個人，以後還能招。但沒名分，總是偷偷摸摸。有了名分，就不一樣。」
李虎卻搖頭。
「我不同意。」
幾個人都看他。
李虎說：「土匪百十來人，咱多少人？一百零幾個。去打，就算贏，也得死人。咱的人，死一個少一個。那些人，跟咱不是一路的，死多少都補不回來。」
何勁松說：「三排長說得對。咱子彈也不多了。打一場硬仗，用掉幾百發，剩下就更少。」
周海東悶聲說：「糧食倒是夠。孫守備給的糧食，還能吃一個月。」
劉老根忽然開口。
「好漢，我有個想法。」
王勇看他。
「說。」
劉老根說：「咱不是非得自己去打。聯防隊有十八個人，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再招一些，湊三四十個，讓他們去打頭陣。咱在後面壓陣，出事了再上。」
王勇看他，沒說話。
張大山在旁邊接話：「劉大爺說得對。那些人，本來就是想報仇的。讓他們去打土匪，他們願意。」
鄭獵戶也點頭。
「鎮子上有的是人，恨土匪恨得牙痒痒。只要說打土匪，肯定有人報名。」
王勇沉默一會兒，看周明。
周明想了想，說：「這是個辦法。但得練。聯防隊那十八個人，才練一個月，真打仗不行。得再練練，練好了再上。」
王勇點頭。
他看這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還有別的想法嗎？」
沒人說話。
王勇站起來。
「那就這麼定。孫守備那邊，先拖著，就說我們需要時間準備。聯防隊繼續招人，繼續練。練好了，再談打土匪的事。」
幾個人點頭。
王勇又說：「劉大爺，鄭大哥，你們負責招人。要年輕的，能跑的，敢拼命的。告訴他們，打土匪，有糧有餉，死了有撫恤。」
劉老根點頭。
「行。」
王勇看張磊。
「聯防隊那邊，你負責練。往死里練。練不出來的，趁早打發走。」
張磊點頭。
王勇又看李虎。
「三排的人，抽幾個出來，去聯防隊當教官。教他們咋打仗，咋配合。」
李虎點頭。
王勇最後看周明。
「孫守備那邊，你去談。告訴他，這股土匪，我們接了。但要時間。一個月。」
周明點頭。
眾人散去，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
周明蹲火牆邊，往裡添柴。
「連長，你說一個月，夠嗎？」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只能先這麼說。」
他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快黑了。滴答聲還在響，雪還在化。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咱這樣，算是紮根了嗎？」
周明愣一下，笑了。
「連長，你這話問的。咱有山谷，有寨子，有鎮子上的院子，有聯防隊。你說算不算紮根？」
王勇沒說話。
他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山，看了很久。
「算是吧。」
他放下門帘，走回來。
「明天開始，分頭干。」
第二天，劉老根和鄭獵戶回鎮子。
他們在南街破棚子裡轉一圈，找幾個年輕力壯的。又去祠堂門口貼張告示，說聯防隊招人，打土匪，有糧有餉。
當天下午，來二十多個。
張磊一個一個看，挑一半，留十個。
加上原來的十八個，聯防隊有二十八個人。
李虎從三排抽四個人，過去當教官。每天天不亮就開始練，站隊、跑步、爬坡、用刀。練得那些人叫苦連天，但沒人走。
王勇去兩次，沒說話，只是看。
周明去三趟縣城，跟孫守備談。
第三次回來的時候，他帶回來一個消息。
「孫守備說了，剿匪的事，可以等。但最多等到開春。開春雪化完，必須出發。」
王勇點頭。
「還有一個月。」
他看遠處那些正在練的聯防隊員，看他們跑得滿頭汗，看他們摔倒了爬起來，看他們咬著牙堅持。
「一個月，夠了。」
雪開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完，白天化一點，夜裡又凍上。屋頂的雪化成水，順屋檐往下滴，滴到半夜凍成冰溜子，一排一排掛那，亮晶晶。路開始泥濘，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鞋底沾滿泥，走幾步就得刮一刮。
王勇站山坡上，看那些滴水的冰溜子，看了很久。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孫守備的人又來了。」
王勇點頭。
「在祠堂等著？」
「在祠堂。這回不是陳大眼，是另一個人。姓吳，說是孫守備的師爺。」
王勇轉身，往山下走。
祠堂里，那人已經在等。
四十來歲，瘦，白淨，留一撮山羊鬍，穿青布長衫，手裡捧一碗茶，喝得斯文。看見王勇進來，他放下茶碗，站起，拱手。
「王當家，久仰。」
王勇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吳師爺，啥事？」
吳師爺笑笑，從懷裡掏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王勇接信，打開。
信不長，寫得正式。孫守備在信里說，縣城最近接上峰公文，鄰縣有一股土匪作亂，搶商隊，殺了人，上峰要求各縣協剿。孫守備想請王當家幫忙，帶人去把那股土匪剿了。事成之後，縣城可以正式收編他們，給個名分。
王勇看完，把信遞周明。
周明看一遍，抬頭，看吳師爺。
「吳師爺，那股土匪，多少人？」
吳師爺說：「百十來人。盤踞鄰縣山里，專門搶過路客商。鄰縣兵力不足，剿幾次沒剿下來。」
周明又問：「離這多遠？」
吳師爺說：「二百多里，往南走，四五天路。」
周明點頭，沒再問。
吳師爺看王勇，等他答覆。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吳師爺，這事我們得商量商量。」
吳師爺點頭。
「應該的。我明天再來聽信兒。」
他站起來，拱手，走了。
王勇和周明坐祠堂里，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才開口。
「連長，你咋想？」
王勇說：「好事，也是壞事。」
周明看他。
王勇說：「好事是，縣城想收編咱。有名分，以後就能明面上活動。聯防隊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周明點頭。
「壞事呢？」
王勇說：「壞事是，這股土匪，不是那麼好剿的。百十來人，盤踞山里，地形熟。咱去打，就算贏，也得死人。子彈也得花。」
周明沉默一會兒。
「還有一件事。」
王勇看他。
周明說：「孫守備為啥找咱？他有兩百多號兵，為啥不自己打？」
王勇說：「他不想死人。他的人死了，他心疼。咱的人死了，他不心疼。」
周明點頭。
「那咱……」
王勇站起，走到門口，往外看。
外面，天灰濛濛，雪還在化，滴答滴答。
他站一會兒，說：「叫各排長來開會。」
一個時辰後，棚子裡擠滿人。
劉城、張磊、李虎、何勁松、周海東、林晚。還有劉老根、張大山、鄭獵戶，都在。
王勇把孫守備的信說一遍。
說完，他看這些人。
「都說說。」
劉城先開口：「我覺得能幹。咱一直窩山里，不是長久之計。縣城要收編，給名分，以後就能去鎮子，甚至去縣城。聯防隊那邊，也能光明正大幹了。」
張磊點頭：「我也這麼想。聯防隊現在十八個人，以後還能招。但沒名分，總是偷偷摸摸。有了名分，就不一樣。」
李虎卻搖頭。
「我不同意。」
幾個人都看他。
李虎說：「土匪百十來人，咱多少人？一百零幾個。去打，就算贏，也得死人。咱的人，死一個少一個。那些人，跟咱不是一路的，死多少都補不回來。」
何勁松說：「三排長說得對。咱子彈也不多了。打一場硬仗，用掉幾百發，剩下就更少。」
周海東悶聲說：「糧食倒是夠。孫守備給的糧食，還能吃一個月。」
劉老根忽然開口。
「好漢，我有個想法。」
王勇看他。
「說。」
劉老根說：「咱不是非得自己去打。聯防隊有十八個人，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再招一些，湊三四十個，讓他們去打頭陣。咱在後面壓陣，出事了再上。」
王勇看他，沒說話。
張大山在旁邊接話：「劉大爺說得對。那些人，本來就是想報仇的。讓他們去打土匪，他們願意。」
鄭獵戶也點頭。
「鎮子上有的是人，恨土匪恨得牙痒痒。只要說打土匪，肯定有人報名。」
王勇沉默一會兒，看周明。
周明想了想，說：「這是個辦法。但得練。聯防隊那十八個人，才練一個月，真打仗不行。得再練練，練好了再上。」
王勇點頭。
他看這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還有別的想法嗎？」
沒人說話。
王勇站起來。
「那就這麼定。孫守備那邊，先拖著，就說我們需要時間準備。聯防隊繼續招人，繼續練。練好了，再談打土匪的事。」
幾個人點頭。
王勇又說：「劉大爺，鄭大哥，你們負責招人。要年輕的，能跑的，敢拼命的。告訴他們，打土匪，有糧有餉，死了有撫恤。」
劉老根點頭。
「行。」
王勇看張磊。
「聯防隊那邊，你負責練。往死里練。練不出來的，趁早打發走。」
張磊點頭。
王勇又看李虎。
「三排的人，抽幾個出來，去聯防隊當教官。教他們咋打仗，咋配合。」
李虎點頭。
王勇最後看周明。
「孫守備那邊，你去談。告訴他，這股土匪，我們接了。但要時間。一個月。」
周明點頭。
眾人散去，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
周明蹲火牆邊，往裡添柴。
「連長，你說一個月，夠嗎？」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只能先這麼說。」
他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快黑了。滴答聲還在響，雪還在化。
他站一會兒，忽然說：「周明，你說咱這樣，算是紮根了嗎？」
周明愣一下，笑了。
「連長，你這話問的。咱有山谷，有寨子，有鎮子上的院子，有聯防隊。你說算不算紮根？」
王勇沒說話。
他看遠處那些黑漆漆的山，看了很久。
「算是吧。」
他放下門帘，走回來。
「明天開始，分頭干。」
第二天，劉老根和鄭獵戶回鎮子。
他們在南街破棚子裡轉一圈，找幾個年輕力壯的。又去祠堂門口貼張告示，說聯防隊招人，打土匪，有糧有餉。
當天下午，來二十多個。
張磊一個一個看，挑一半，留十個。
加上原來的十八個，聯防隊有二十八個人。
李虎從三排抽四個人，過去當教官。每天天不亮就開始練，站隊、跑步、爬坡、用刀。練得那些人叫苦連天，但沒人走。
王勇去兩次，沒說話，只是看。
周明去三趟縣城，跟孫守備談。
第三次回來的時候，他帶回來一個消息。
「孫守備說了，剿匪的事，可以等。但最多等到開春。開春雪化完，必須出發。」
王勇點頭。
「還有一個月。」
他看遠處那些正在練的聯防隊員，看他們跑得滿頭汗，看他們摔倒了爬起來，看他們咬著牙堅持。
「一個月，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