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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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駐地

  張磊蹲在祠堂門口,看著手裡的那張紙。

  紙上畫著鎮子的樣子,是周明前兩天讓人送來的。畫得細,每一條街,每一戶人家,每一個路口,都標得清清楚楚。

  鎮子不大,東西兩條街,南北兩條街,交叉成十字。十字街口是鼓樓,鼓樓底下是菜市。東街住著有錢的,王老爺的皮貨鋪就在東街。西街是客棧、酒樓、鐵匠鋪,牛嫂的客棧在西街。南街是窮人窩子,那些逃難來的、沒地的、要飯的,都擠在南街的破棚子裡。北街靠著土牆,人少,空著的地方多。

  土牆圍著整個鎮子,不高,一人多,但夠用了。牆上戳著木樁,有些地方塌了,也沒人修。四個門,東西南北各一個,每個門口有兩個人守著,是鎮子上輪流派的,平時就是看個門,收個進門錢,真有事指望不上。

  張磊看了一會兒,把紙收起來,站起來往外走。

  「走,開會。」

  鎮子東頭,王老爺的鋪子裡,幾個人已經等著了。

  王老爺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茶碗。牛嫂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兩隻手攥著衣角,有些緊張。李鐵匠站在門口,黑著臉,不說話。還有幾個做買賣的,有糧鋪的孫掌柜、雜貨鋪的錢掌柜——不是那個跑了的錢掌柜,是另一個,姓周,也開雜貨鋪,跟那個錢掌柜不是一家。

  張磊走進去,幾個人都站起來。

  「張排長來了。」

  張磊點點頭,在凳子上坐下。

  「今天叫大家來,是商量聯防的事。」

  他拿出那張紙,鋪在櫃檯上。

  「這是鎮子的圖。東街、西街、南街、北街,四個門,土牆,都在這兒。」

  幾個人湊過來看。

  張磊指著圖上的幾個點,說:「鎮子四個門,每個門要有人守著。白天兩個,晚上四個。輪流換班,一更一換。」

  王老爺點點頭。

  「這個好辦。人從各戶出,輪著來。」

  張磊又說:「夜裡要有人巡邏。分成兩撥,一撥巡東街和北街,一撥巡西街和南街。兩撥錯開,一個時辰一換。」

  牛嫂問:「巡邏的人,從哪出?」

  張磊說:「聯防隊出。我們現在有八個人,夠用。」

  李鐵匠悶聲說:「那我們要幹啥?」

  張磊看著他,說:「你們出糧、出錢、出東西。聯防隊的人,要吃要喝要工錢。」

  李鐵匠不說話了。

  王老爺說:「這個大家商量好了。一月五兩銀子,各家按買賣大小攤。糧鋪多出點,雜貨鋪少出點,窮人家不出。」

  張磊點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

  幾個人都看著他。

  張磊指著圖上的北街。

  「北街靠牆,空著的地方多。我打算在那兒搭個棚子,住幾個人。萬一有事,能快點兒到。」

  王老爺想了想,說:「北街是空著,但那是孫家的地。」

  張磊眉頭一皺。

  「孫家?」

  王老爺點點頭。

  「孫家老爺子買了那塊地,一直空著,沒蓋房子。要用,得跟他商量。」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找他。」

  孫家在鎮子東頭,一個大院子,比趙家的還大。門口站著兩個護院,手裡拿著棍子,看見張磊過來,伸手攔住。

  「幹什麼的?」

  張磊說:「找孫老爺。」

  護院打量了他幾眼,讓開了。

  張磊走進去,繞過影壁,看見一個老頭坐在正房門口的椅子上,端著茶碗,眯著眼睛曬太陽。

  「孫老爺。」

  孫老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是那個聯防隊的?」

  張磊點點頭。

  「有事?」

  張磊把來意說了。

  孫老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們要在北街搭棚子?」


  張磊點點頭。

  孫老爺放下茶碗,看著他。

  「那塊地,是我的。憑什麼讓你們用?」

  張磊也看著他,不慌不忙。

  「聯防隊護著整個鎮子,也包括孫老爺家。北街是空著,我們搭個棚子,方便巡邏。孫老爺要是願意,我們可以按月交租。」

  孫老爺愣了一下。

  「交租?」

  張磊點點頭。

  「一月一斗糧。地還是孫老爺的,我們只用空地。」

  孫老爺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笑了。

  「你小子,有點意思。」

  他擺擺手。

  「行。那塊地你們用。租不用交,把鎮子看好了就行。」

  張磊拱了拱手。

  「多謝孫老爺。」

  他從孫家出來,往回走。

  走到街角,一個人忽然從旁邊鑽出來,攔住他。

  張磊手一動,差點把刀抽出來,但忍住了。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破棉襖,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裡全是慌張。

  「你、你是聯防隊的?」

  張磊點點頭。

  「什麼事?」

  那人撲通一下跪下來。

  「救、救救我娘!」

  張磊一愣,把他拉起來。

  「起來說。你娘怎麼了?」

  那人站起來,渾身發抖。

  「我娘病了,發高燒,燒了三天了。沒錢抓藥,藥鋪不給賒。我、我沒辦法了……」

  張磊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帶我去看。」

  那人帶他穿過幾條巷子,走到南街盡頭的一間破棚子門口。棚子歪歪斜斜的,四面漏風,門是一塊破木板,一推就倒。

  裡面黑咕隆咚的,一股臭味。張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看見牆角蹲著一個人影。

  是那個老太太。滿頭白髮,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著,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

  張磊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燙手。

  他站起來,對那年輕人說:「等著。」

  他轉身走了。

  一刻鐘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

  「這是退燒的藥。熬了給她喝。」

  他把布包遞給那年輕人,又從懷裡掏出兩塊乾糧,放在他手裡。

  那年輕人愣住了,看著手裡的東西,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

  張磊沒理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叫狗剩。我、我記住了。」

  張磊沒回頭。

  那天晚上,聯防隊在北街搭起了棚子。

  棚子不大,能住四個人。是陳木匠帶著人搭的,用木頭和乾草,搭得結實,不透風。

  張磊把王海和劉大壯派過去住。晚上巡邏,他們從北街出發,走得快。

  祠堂那邊,劉二蛋和李二牛守著。夜裡有什麼事,兩邊能互相照應。

  張磊站在北街,看著那個新搭的棚子,又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夜。

  風颳起來,嗚嗚地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街角,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張排長。」

  張磊回頭。

  是王老爺。

  王老爺走過來,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縣裡來人了。」

  張磊眉頭一皺。

  「什麼人?」

  王老爺說:「孫守備的人。一個叫陳大眼的,是孫守備的親兵。他今天下午到的,在客棧住下了。」

  張磊看著他。


  「他來找誰?」

  王老爺搖搖頭。

  「還沒找。就在客棧里待著,喝酒,聽人說話。」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

  客棧里,陳大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

  他喝得不快,一口一口抿著,眼睛卻一直在看。

  看進來的人,看出去的人,看街上走來走去的人。

  張磊推開門,走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掃了一眼屋裡,然後走到櫃檯前面。

  「牛嫂,來碗面。」

  牛嫂應了一聲,去後面忙了。

  張磊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下,背對著陳大眼,但耳朵豎著。

  陳大眼沒動,還在喝酒。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這位兄弟,是聯防隊的?」

  張磊回頭,看著他。

  「你是誰?」

  陳大眼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我姓陳,從縣裡來的。聽說你們這兒辦了聯防隊,想打聽打聽。」

  張磊看著他,沒說話。

  陳大眼也不急,又喝了一口酒。

  「你們這聯防隊,辦得好啊。聽說是山里來的那些人幫的忙?」

  張磊心裡一動,面上不顯。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陳大眼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好奇。」

  牛嫂端面上來,放在張磊面前。

  張磊低頭吃麵,沒理他。

  陳大眼也不問了,繼續喝酒。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張磊面前。

  「兄弟,替我捎個話給你們當家的。」

  張磊抬起頭,看著他。

  陳大眼壓低聲音說:「我想見見他。有些事,想當面談談。」

  張磊沉默了幾秒,說:「什麼話?」

  陳大眼說:「你告訴他,孫守備想跟他做筆買賣。不是打仗的買賣,是做生意的買賣。」

  張磊看著他。

  陳大眼笑了笑,轉身走了。

  張磊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面涼了。

  第二天一早,張磊進了山。

  王勇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很久。

  「孫守備想見咱們?」

  張磊點點頭。

  「那個陳大眼是這麼說的。」

  王勇看向周明。

  周明說:「孫守備是縣裡的守備,管著兩百多號兵。他跟馬知縣不對付,但手裡有兵。他想見咱們,可能是想拉攏,也可能是想摸底。」

  王勇點點頭。

  「不管是什麼,得見。」

  他看著張磊。

  「你回去告訴他,三天後,鎮子外五里地,那片林子邊上。他一個人來。」

  張磊點點頭。

  王勇又說:「聯防隊那邊,繼續干。人不夠,再招。那個叫狗剩的,收進來。他娘要是好了,讓他來找你。」

  張磊點點頭,走了。

  王勇站在棚子裡,看著那張地圖。

  周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連長,你說孫守備想幹什麼?」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知道咱們了。」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著「縣城」的小點。

  「既然知道了,就見見。見了,才知道他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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