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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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紮根

  鄭獵戶在鎮子裡轉了三圈,才在那間破土坯房門口停下。

  他敲了敲門,裡頭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誰?」

  「我,老鄭。」

  門開了,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眼睛渾濁,但看見鄭獵戶,她臉上露出一絲笑。

  「老鄭啊,進來。」

  鄭獵戶閃身進去,把門關上。

  屋裡光線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的。幾個人圍坐在火盆旁邊,都是鎮子上的窮苦人——劉老根的那個侄子劉二蛋,還有幾個佃農、獵戶。看見鄭獵戶進來,他們都站起來。

  「鄭大哥,咋樣?」

  鄭獵戶蹲下,把手伸到火盆邊烤著。

  「見著了。那好漢說了,要在鎮子上買個院子。」

  幾個人都愣住了。

  「買院子?」

  鄭獵戶點點頭。

  「做買賣用。木材、皮貨、山貨,往後都從那兒走。」

  劉二蛋眼睛一亮。

  「那咱們是不是就能在鎮子上站穩腳跟了?」

  鄭獵戶看著他,說:「站穩腳跟,也得有人。那好漢說了,要挑幾個人,跟著幹活,跑腿,看門。」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往前湊了湊。

  「鄭大哥,我行不?」

  「我,我腿快!」

  「我力氣大,能幹活!」

  鄭獵戶擺了擺手。

  「別急。那好漢說了,要老實本分的,能吃苦的,嘴嚴的。誰符合,誰去。」

  劉二蛋撓了撓頭,說:「鄭大哥,我叔在那邊,你知道的。我肯定老實。」

  鄭獵戶點點頭。

  「你算一個。還有誰?」

  幾個人都舉了手。

  鄭獵戶一個一個看過去,挑了三個。

  「就這幾個。明天跟我進山,讓那好漢過過眼。」

  第二天,劉二蛋帶著三個人,跟著鄭獵戶進了山。

  那三個人,一個叫趙老蔫,四十多歲,是個佃農,地讓孫家收了,沒活路。一個叫李二牛,二十出頭,是個獵戶的兒子,他爹去年被土匪打死了,他一個人過。還有一個叫周栓子,三十來歲,是個木匠,跟陳木匠是師兄弟,在鎮子上沒活干。

  王勇在山谷里見了他們。

  四個人站在棚子裡,手足無措,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王勇一個一個看過去,問了問名字,問了問家裡情況,問了問能幹什麼。

  問完,他點點頭。

  「留下吧。先跟著幹活,能吃苦的留,不能吃苦的走。」

  四個人連連點頭。

  王勇看向劉老根。

  「劉大爺,你帶著他們。」

  劉老根點點頭,把四個人帶出去了。

  周明走過來,站在王勇旁邊。

  「連長,院子的事,我跟王老爺打聽過了。鎮子東頭有個空院子,以前是個客商的,後來客商走了,院子空了一年多。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大院子,圍牆也結實。王老爺說,要是想買,他可以幫忙談。」

  王勇問:「多少錢?」

  周明說:「王老爺說,那院子主人是個財主,在縣城住,不在這邊。開價五十兩銀子,能還價。」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

  五十兩銀子。他們沒有銀子。

  「能用東西換嗎?」

  周明點點頭。

  「王老爺說可以。皮子、木材、山貨,都行。他幫著估價。」

  王勇想了想,說:「跟王老爺說,院子我們要了。價錢談好,東西我們出。」

  周明點點頭。

  「還有,」他說,「買了院子,得有人守著。劉城說,他可以帶幾個人過去,明面上是夥計,暗地裡盯著鎮子上的動靜。」

  王勇看著周明。


  「劉城?」

  周明點點頭。

  「他說他在一排待久了,想干點別的。他心細,會說話,在鎮子上待著合適。」

  王勇想了想,點頭。

  「行。讓他挑幾個人,跟著過去。李虎那邊也抽一個,幫著管安保。」

  周明點點頭,記下了。

  五天後,院子買下來了。

  王老爺幫著談的價,最後定在四十二兩——用二十張上等皮子、十根好木頭、還有幾袋山貨抵的。院子主人沒露面,是他一個親戚來辦的契,拿了東西就走。

  院子在鎮子東頭,靠著街,離王記皮貨不遠。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一個大院子,院子裡有口井,還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等著開春發芽。

  劉城帶著四個人搬了進去。

  四個人里,有兩個是連隊的兵——一個叫趙鐵柱,就是那個前幾天差點燒死的,現在全好了;一個叫孫石頭,是二排的,話少,力氣大,能幹活。

  另外兩個,是劉二蛋和周栓子。

  劉城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間房子,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樹,忽然笑了。

  「行。以後就在這兒紮根了。」

  趙鐵柱問:「排長,咱們以後幹啥?」

  劉城說:「明面上,做買賣。木材、皮貨、山貨,都做。暗地裡,盯著鎮子上的動靜。誰來了,誰走了,誰跟誰來往,都記著。」

  孫石頭點點頭,沒說話。

  劉二蛋有些興奮。

  「排長,那咱們是不是就能天天在鎮子上待著了?」

  劉城看了他一眼。

  「待著,不是玩。該幹活幹活,該盯人盯人。出了岔子,我找你。」

  劉二蛋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當天晚上,劉城把幾個人叫到正房裡,點了一盞油燈。

  「從明天開始,咱們分頭幹活。」

  他指著趙鐵柱。

  「你跟我去趙家,談木材的事。」

  又指著孫石頭。

  「你去王記皮貨,幫著搬東西,順便盯著那邊。」

  又指著劉二蛋和周栓子。

  「你們兩個,在鎮子上轉悠。雜貨鋪、客棧、鐵匠鋪,都去。聽人說話,看人臉色。聽見什麼,回來報。」

  幾個人點頭。

  劉城又看了看他們。

  「記住,咱們是來做買賣的。老實本分,別惹事。但有人欺負到頭上來,也別怕。」

  他拍了拍腰裡別著的那把刺刀。

  「這東西,該用的時候得用。」

  幾個人看著那把刺刀,都點了點頭。

  第二天,劉城帶著趙鐵柱,去了趙家。

  趙老爺還在後院坐著,端著茶碗曬太陽。看見劉城進來,他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

  「你是……上次那個?」

  劉城拱了拱手。

  「趙老爺記性好。這次來,是想談談木材的事。」

  趙老爺放下茶碗,看著他。

  「談什麼?」

  劉城說:「我們想包一批木頭,開春往外運。」

  趙老爺愣了一下。

  「包一批?你們有路子?」

  劉城笑了笑。

  「路子的事,趙老爺不用操心。我們出人,出力,負責把木頭運出去,賣了錢,跟趙老爺分帳。」

  趙老爺看著他,眼睛眯得更細了。

  「分帳?怎麼分?」

  劉城說:「四六。趙老爺四,我們六。」

  趙老爺臉色一變。

  「你們六?憑什麼?」

  劉城不慌不忙,說:「憑我們有路子,有人,有傢伙。趙老爺的木頭堆在山下,能運出去才是錢。運不出去,就是一堆爛柴火。」

  趙老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小子,有膽。行,四六就四六。但有一條——開春之前,你們得把定金交了。」

  劉城點點頭。

  「多少?」

  趙老爺想了想,說:「一百兩。或者等值的東西。」

  劉城心裡算了算,點點頭。

  「行。過幾天來交。」

  從趙家出來,趙鐵柱小聲問:「排長,一百兩,咱們拿得出來嗎?」

  劉城笑了笑。

  「拿不出來,也得拿出來。」

  他往街那頭看了一眼。

  那邊,王記皮貨的鋪子門口,孫石頭正幫著搬東西,搬得滿頭大汗。

  劉城收回目光。

  「走,去王家。」

  王老爺正在鋪子裡打算盤。看見劉城進來,他抬起頭,笑了笑。

  「劉掌柜,院子住得還習慣?」

  劉城點點頭,坐下。

  「王老爺,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王老爺放下算盤,看著他。

  「說。」

  劉城說:「我們要交趙家一百兩定金。東西有,但得有人估價。」

  王老爺愣了一下。

  「一百兩?你們要包趙家的木頭?」

  劉城點點頭。

  王老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劉掌柜,你們東家,是個能人。」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小本子,翻了翻。

  「這樣吧。你們有皮子,有山貨,我幫你們估價,折成銀子。不夠的,我先墊上。等木頭賣了錢,再還我。」

  劉城看著他。

  「王老爺,你信我們?」

  王老爺笑了笑。

  「我做買賣做了二十年,什麼人能信,什麼人不能信,一眼就看得出來。」

  他看著劉城,說:「你們這些人,跟別人不一樣。」

  劉城沒說話。

  王老爺又說:「那伙土匪,我早就想讓他們滾蛋。你們來了,他們滾了。那幾個被搶去的閨女,也放回來了。就沖這個,我信你們。」

  劉城站起來,拱了拱手。

  「多謝王老爺。」

  王老爺擺擺手。

  「不用謝。做買賣,講究的是長遠。你們能長遠,我就幫你們。」

  劉城點點頭,帶著趙鐵柱走了。

  走出鋪子,趙鐵柱小聲說:「排長,這王老爺,人不錯。」

  劉城點點頭。

  「是個人物。」

  他往街那頭看了一眼。

  那邊,雜貨鋪的門還關著,門板上落滿了灰。

  錢掌柜還沒露面。

  劉城收回目光。

  「走,回去。」

  回到院子,劉二蛋已經在等著了。

  「排長,有消息。」

  劉城走進正房,坐下。

  「說。」

  劉二蛋壓低聲音,說:「我剛才在客棧坐著,聽人說話。有兩個人,看著像外地來的,在喝酒。他們說什麼……縣裡要來人了。不是收稅的,是查案的。」

  劉城眉頭一皺。

  「查什麼案?」

  劉二蛋說:「胡把總的案子。縣裡有人說,那案子有蹊蹺,土匪的火銃打不出那麼大的動靜。要派人來查。」

  劉城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知道了。繼續盯著。」

  劉二蛋應了一聲,走了。

  劉城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老槐樹。

  光禿禿的,等著開春發芽。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對趙鐵柱說:「你回一趟山,告訴連長,縣裡要來人查案。讓那邊小心點。」

  趙鐵柱點點頭,轉身就走。

  劉城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天灰濛濛的,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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