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家底
第二十三章家底
王勇站山坡上，往四周看。
東邊是山谷，他們住了一個多月的地方。那些半地下的坑屋，那些樹枝雨布搭的窩棚，那些雪牆壕溝，現在看著都順眼了。炊事班的煙從山壁里冒出來，細細的，飄上去就散了。
西邊三里外，是土匪的山寨。周三爺現在當家，寨子裡還有七八十老弱。再往西，是茫茫雪原，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南邊，翻過兩道山樑，是三棵樹鎮。鎮子裡百十戶人家，有地主，有商人，有獵戶，有逃難來的流民。還有他們的人——那個木匠老周，借住劉老根家，每天在鎮子裡轉悠，啥都看，啥都聽。
北邊，是更深的山。李虎帶人探過，說翻過三道山樑，還有山谷，還有林子，還有河。沒人住，但能住人。
他站一會兒，從山坡上下來，往棚子裡走。
周明已經在棚子裡等著。火牆燒得正旺，他蹲旁邊，手裡拿那個小本子，正寫啥。看見王勇進來，他抬頭。
「連長，我把數理了一遍。」
王勇在他旁邊蹲下，把手伸火邊烤。
「說吧。」
周明翻開本子，念起來。
「人，分四塊。」
「第一塊，咱們自己。原連隊一百零六人，現在一百零六人。馬勇腳好了，張小滿趙鐵柱也好了，沒人躺著。」
王勇點頭。
「第二塊，新收的。一共二十三個。」
周明看本子，繼續說：「最早那批八個，劉老根、張大山、王獵戶、趙獵戶、周鐵匠、吳鐵匠、陳木匠、孫鐵蛋。都跟著幹過活了，能用。」
「第二批五個，前兩天來的。兩個佃農，一個木匠，兩個逃難的。還在外圍待著，跟著打獵砍柴，沒正式收。」
「第三批，鎮子上的眼線。鄭獵戶、劉老根（他本來就在第一批）、還有幾個不露面的。不算咱們的人，但幫咱們辦事。」
「第四批，山寨那邊。周三爺一個，他手下還有七八十老弱。那些能打的俘虜，還關著四十七個。放了一部分老實的，留了二十幾個刺頭。」
王勇聽完，說：「一共多少？」
周明說：「咱們自己能動的，一百零六。外圍能用的，二十三個。加起來一百二十九。山寨那邊，周三爺算半個，他手下那些老弱不算數。俘虜二十幾個，現在不能用。」
王勇點頭。
「武器呢？」
周明翻過一頁。
「槍，九十五支自動步槍，四支狙擊，六挺輕機槍，兩具火箭筒。手槍若干，沒數。」
「子彈，上次打完土匪用了一千多發。現在還剩六千二百多發。」
「手榴彈六十七枚。火箭彈四發。」
他抬頭，「刺刀還有一百多把，分出去二十幾把，還剩八十多。」
王勇沉默一會兒。
六千二百發子彈。聽著不少，真打起來，一場硬仗就能打光。
「糧食呢？」
周明說：「周黑子剛報的。燻肉還有十幾隻狍子的，省著吃能撐二十天。糧食——小米、高粱、還有一些雜糧，是換來的，能撐十天。鹽還有半包，省著用能用半個月。」
王勇點頭。
「住的地方呢？」
「山谷里夠住。坑屋十二個，窩棚八個，能住一百五十人。山寨那邊也有地方，但咱不去住。前沿那個小營，李虎帶著八個人盯著。」
王勇想了想，說：「那二十幾個俘虜，一直關著不是辦法。」
周明看他。
「你是想……」
「放一批，留一批。」王勇說，「讓周三爺挑。願意跟著他幹活的，放回去。不願意的，還想打的，繼續關著。」
周明點頭。
「還有那些新來的，」王勇說，「讓劉老根帶著，先幹活。能吃苦、聽話的，慢慢往裡收。不老實的，趁早打發走。」
周明在本子上記幾筆。
王勇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還灰著。風小了些，但乾冷乾冷，吸一口氣進肺里，像吞刀子。
他站一會兒，忽然問：「周明，你說咱現在，算啥？」
周明愣一下。
「啥算啥？」
王勇沒回頭，看外面。
「老百姓？不是。官軍？也不是。土匪？更不是。」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咱就是咱。」
王勇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鎮子上那個木匠老周，有啥消息嗎？」
周明說：「有。昨天剛傳回來的。」
他翻開本子，找那一頁。
「老周在鎮子上待了八天，天天在雜貨鋪、客棧、鐵匠鋪轉悠。跟人聊天，聽人說話，看人臉色。他記了幾件事。」
「第一件，錢掌柜最近沒露面。他那個雜貨鋪關了好幾天門，有人說他病了，有人說他躲了。鄭獵戶說，錢掌柜跟那伙土匪有來往，土匪出事了，他害怕，躲起來了。」
「第二件，孫家、趙家、王家，三家地主最近走動得勤。孫家那個在縣裡當差的兒子，回來過一趟，待了一天就走了。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不知道啥事。」
「第三件，縣裡又來人了。不是上次那兩個，是另一個人，穿得破破爛爛，裝成打獵的，在山裡轉了好幾天。鄭獵戶遠遠看見過，說那人走路的樣子不像打獵的，倒像當兵的。」
王勇眉頭一皺。
「當兵的？」
「鄭獵戶說，那人走路，腰杆挺得直，步子邁得穩，一看就是練過的。」
王勇沉默一會兒。
「人呢？」
「走了。轉了兩天，往北邊去了。」
王勇想了想，說：「告訴李虎，盯緊點。那人要是再來，別驚動，跟著他，看他去哪。」
周明點頭。
「還有，」他說，「老周說，鎮子上又有幾個人想過來。都是窮苦人，有的活不下去了，有的想報仇。他列了個名單，等咱點頭。」
王勇接過那張名單，看了看。
七個名字，有的寫了是幹啥的，有的只寫個名字。
「讓鄭獵戶再摸摸底。可靠的，帶過來。不可靠的，別驚動。」
周明點頭。
王勇把名單還給他，又往外面看一眼。
天快黑了。
遠處，山坡上，炮排的哨兵還趴那，一動不動。那具火箭筒架他旁邊，黑洞洞的，對著西邊。
王勇忽然說：「周明，你說那個當兵的，是來幹啥的？」
周明想了想，說：「探路的。」
「探啥路？」
「探咱的路。」
王勇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
他轉身，看周明。
「開春之前，肯定會有人來。不是縣裡的兵，就是那三家地主的人。得準備。」
周明看他。
「咋準備？」
王勇想了想，說：「第一，繼續收人。可靠的，能打的，願意跟著乾的，收進來。讓他們幹活，讓他們練，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咱的人。」
「第二，多換糧食。周三爺那邊，讓他想辦法從山下換糧食。鹽、布、鍋，能用東西換的，都換成糧食。開春之前，存夠三個月的。」
「第三，摸清縣裡的情況。那個當兵的是誰的人？縣裡有多少兵？誰說了算？都摸清楚。」
周明一一記下。
王勇說完，又往外面看一眼。
天徹底黑了。
風颳起來，嗚嗚響。
他站一會兒，放下門帘，走回火牆邊。
火牆熱烘烘，烤得人發困。
他躺下，閉眼。
明天還得幹活。
第二天，周三爺來了。
他騎匹瘦馬，從山寨那邊過來，到山谷口，翻身下馬，站雪地里等。
王勇出去見他。
周三爺拱手，臉上帶笑，那笑有點僵。
「好漢，寨子裡的事，都安頓好了。」
王勇點頭。
「俘虜呢？」
周三爺說：「按好漢說的，挑了挑。願意跟著幹活的，放了十五個。剩下的二十三個，都是老四的心腹，或者手上有人命的，放不得。」
「人呢？」
「還關著。好漢想咋處置？」
王勇想了想，說：「先關著。讓他們幹活，砍柴、抬木頭、挖雪。別閒著，閒著就想事。」
周三爺點頭。
「還有，」他說，「寨子裡的糧食不多了。大當家在的時候存了一些，但上次官軍拿走一半，老四帶去的人又吃了一些。剩下的，省著吃能撐一個月。」
王勇看他。
「你想讓我給你糧食？」
周三爺苦笑。
「好漢，我知道，你們糧食也不多。但我那寨子裡七八十口，老的老，小的小，不能看著他們餓死。」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糧食可以給。但不是白給。」
周三爺看他。
「從今天起，你幫我們辦幾件事。」
周三爺點頭。
「好漢說。」
王勇說：「第一，想辦法從山下換糧食。鹽、布、鍋、皮子，能用東西換的，都換成糧食。換來的糧食，一半歸你，一半歸我們。」
周三爺想了想，點頭。
「能辦。」
「第二，鎮子上有個錢掌柜，你知道嗎？」
周三爺臉色變一下。
「知道。以前跟寨子裡有來往。」
「他現在躲起來了。你幫我找到他，問清楚他跟縣裡啥人有關。問完了，告訴我。」
周三爺沉默一會兒，點頭。
「能辦。」
「第三，縣裡有個當兵的，最近在山裡轉。你讓手下人留意，看見他，跟著他，看他去哪，見啥人。」
周三爺又點頭。
王勇看他。
「這三件事，辦好，糧食按月給。辦不好……」
他沒說完，但周三爺明白。
「好漢放心。我周三這條命，是你給的。該幹啥，我心裡有數。」
王勇點頭。
「回去吧。」
周三爺翻身上馬，走了。
王勇站雪地里，看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消失遠處。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他能信嗎？」
王勇說：「不用信。能用就行。」
他轉身往回走。
「叫劉老根來。」
劉老根來得快。
他跟王勇進棚子，站那，腰杆挺得直。這一個月，他吃得好，睡得好，幹得多，人看著比剛來的時候硬朗多了。
王勇看他。
「劉大爺，交給你一件事。」
劉老根點頭。
「好漢說。」
「鎮子上新來那幾個，你帶著。讓他們幹活，砍柴、打獵、挖雪。能幹的老實留，不能幹的打發走。」
劉老根點頭。
「還有，」王勇說，「你那個侄子，叫劉二蛋的，是不是在孫家當佃農？」
劉老根愣一下，點頭。
「是。咋了？」
王勇說：「你去找他，問他願不願意過來。願意，就帶過來。不願意，就讓他繼續在孫家待著，該幹啥幹啥。」
劉老根有些不明白。
「好漢，這是……」
王勇看他，說：「我需要有人盯著孫家。」
劉老根明白了。
「好。我去辦。」
他轉身要走，王勇叫住他。
「劉大爺。」
劉老根回頭。
王勇沉默幾秒，說：「小心點。」
劉老根愣一下，笑了。
「好漢放心。我這條老命，還得留著給兒子報仇呢。」
他掀門帘，出去。
那天晚上，又有三個人進山谷。
一個是劉二蛋，劉老根的侄子，二十出頭，瘦得像根柴，但眼睛亮，一看就機靈。
另外兩個，是鄭獵戶介紹來的。一個姓孫，叫孫大柱，是個鐵匠，在鎮子上沒活干。一個姓李，叫李三，是個木匠，跟陳木匠是師兄弟。
周海東給他們端肉湯，幾個人蹲炊事班門口，捧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劉老根蹲旁邊，看他們。
孫大柱喝完湯，抹嘴，問：「劉大爺，咱以後幹啥？」
劉老根說：「幹活。砍柴，打獵，挖雪。能幹就留，不能幹就走。」
孫大柱點頭，沒再問。
李三抬頭，往山谷里看。那些坑屋，那些窩棚，那些雪牆壕溝，在夜色里黑乎乎，看不太清。
「劉大爺，」他小聲問，「這些人，到底是啥人？」
劉老根看他，沉默一會兒，說：「好人。」
李三愣一下。
劉老根站起來，往回走。
「喝完湯就睡。明天還得幹活。」
王勇站山坡上，往四周看。
東邊是山谷，他們住了一個多月的地方。那些半地下的坑屋，那些樹枝雨布搭的窩棚，那些雪牆壕溝，現在看著都順眼了。炊事班的煙從山壁里冒出來，細細的，飄上去就散了。
西邊三里外，是土匪的山寨。周三爺現在當家，寨子裡還有七八十老弱。再往西，是茫茫雪原，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南邊，翻過兩道山樑，是三棵樹鎮。鎮子裡百十戶人家，有地主，有商人，有獵戶，有逃難來的流民。還有他們的人——那個木匠老周，借住劉老根家，每天在鎮子裡轉悠，啥都看，啥都聽。
北邊，是更深的山。李虎帶人探過，說翻過三道山樑，還有山谷，還有林子，還有河。沒人住，但能住人。
他站一會兒，從山坡上下來，往棚子裡走。
周明已經在棚子裡等著。火牆燒得正旺，他蹲旁邊，手裡拿那個小本子，正寫啥。看見王勇進來，他抬頭。
「連長，我把數理了一遍。」
王勇在他旁邊蹲下，把手伸火邊烤。
「說吧。」
周明翻開本子，念起來。
「人，分四塊。」
「第一塊，咱們自己。原連隊一百零六人，現在一百零六人。馬勇腳好了，張小滿趙鐵柱也好了，沒人躺著。」
王勇點頭。
「第二塊，新收的。一共二十三個。」
周明看本子，繼續說：「最早那批八個，劉老根、張大山、王獵戶、趙獵戶、周鐵匠、吳鐵匠、陳木匠、孫鐵蛋。都跟著幹過活了，能用。」
「第二批五個，前兩天來的。兩個佃農，一個木匠，兩個逃難的。還在外圍待著，跟著打獵砍柴，沒正式收。」
「第三批，鎮子上的眼線。鄭獵戶、劉老根（他本來就在第一批）、還有幾個不露面的。不算咱們的人，但幫咱們辦事。」
「第四批，山寨那邊。周三爺一個，他手下還有七八十老弱。那些能打的俘虜，還關著四十七個。放了一部分老實的，留了二十幾個刺頭。」
王勇聽完，說：「一共多少？」
周明說：「咱們自己能動的，一百零六。外圍能用的，二十三個。加起來一百二十九。山寨那邊，周三爺算半個，他手下那些老弱不算數。俘虜二十幾個，現在不能用。」
王勇點頭。
「武器呢？」
周明翻過一頁。
「槍，九十五支自動步槍，四支狙擊，六挺輕機槍，兩具火箭筒。手槍若干，沒數。」
「子彈，上次打完土匪用了一千多發。現在還剩六千二百多發。」
「手榴彈六十七枚。火箭彈四發。」
他抬頭，「刺刀還有一百多把，分出去二十幾把，還剩八十多。」
王勇沉默一會兒。
六千二百發子彈。聽著不少，真打起來，一場硬仗就能打光。
「糧食呢？」
周明說：「周黑子剛報的。燻肉還有十幾隻狍子的，省著吃能撐二十天。糧食——小米、高粱、還有一些雜糧，是換來的，能撐十天。鹽還有半包，省著用能用半個月。」
王勇點頭。
「住的地方呢？」
「山谷里夠住。坑屋十二個，窩棚八個，能住一百五十人。山寨那邊也有地方，但咱不去住。前沿那個小營，李虎帶著八個人盯著。」
王勇想了想，說：「那二十幾個俘虜，一直關著不是辦法。」
周明看他。
「你是想……」
「放一批，留一批。」王勇說，「讓周三爺挑。願意跟著他幹活的，放回去。不願意的，還想打的，繼續關著。」
周明點頭。
「還有那些新來的，」王勇說，「讓劉老根帶著，先幹活。能吃苦、聽話的，慢慢往裡收。不老實的，趁早打發走。」
周明在本子上記幾筆。
王勇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還灰著。風小了些，但乾冷乾冷，吸一口氣進肺里，像吞刀子。
他站一會兒，忽然問：「周明，你說咱現在，算啥？」
周明愣一下。
「啥算啥？」
王勇沒回頭，看外面。
「老百姓？不是。官軍？也不是。土匪？更不是。」
周明沉默一會兒，說：「咱就是咱。」
王勇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鎮子上那個木匠老周，有啥消息嗎？」
周明說：「有。昨天剛傳回來的。」
他翻開本子，找那一頁。
「老周在鎮子上待了八天，天天在雜貨鋪、客棧、鐵匠鋪轉悠。跟人聊天，聽人說話，看人臉色。他記了幾件事。」
「第一件，錢掌柜最近沒露面。他那個雜貨鋪關了好幾天門，有人說他病了，有人說他躲了。鄭獵戶說，錢掌柜跟那伙土匪有來往，土匪出事了，他害怕，躲起來了。」
「第二件，孫家、趙家、王家，三家地主最近走動得勤。孫家那個在縣裡當差的兒子，回來過一趟，待了一天就走了。走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不知道啥事。」
「第三件，縣裡又來人了。不是上次那兩個，是另一個人，穿得破破爛爛，裝成打獵的，在山裡轉了好幾天。鄭獵戶遠遠看見過，說那人走路的樣子不像打獵的，倒像當兵的。」
王勇眉頭一皺。
「當兵的？」
「鄭獵戶說，那人走路，腰杆挺得直，步子邁得穩，一看就是練過的。」
王勇沉默一會兒。
「人呢？」
「走了。轉了兩天，往北邊去了。」
王勇想了想，說：「告訴李虎，盯緊點。那人要是再來，別驚動，跟著他，看他去哪。」
周明點頭。
「還有，」他說，「老周說，鎮子上又有幾個人想過來。都是窮苦人，有的活不下去了，有的想報仇。他列了個名單，等咱點頭。」
王勇接過那張名單，看了看。
七個名字，有的寫了是幹啥的，有的只寫個名字。
「讓鄭獵戶再摸摸底。可靠的，帶過來。不可靠的，別驚動。」
周明點頭。
王勇把名單還給他，又往外面看一眼。
天快黑了。
遠處，山坡上，炮排的哨兵還趴那，一動不動。那具火箭筒架他旁邊，黑洞洞的，對著西邊。
王勇忽然說：「周明，你說那個當兵的，是來幹啥的？」
周明想了想，說：「探路的。」
「探啥路？」
「探咱的路。」
王勇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
他轉身，看周明。
「開春之前，肯定會有人來。不是縣裡的兵，就是那三家地主的人。得準備。」
周明看他。
「咋準備？」
王勇想了想，說：「第一，繼續收人。可靠的，能打的，願意跟著乾的，收進來。讓他們幹活，讓他們練，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咱的人。」
「第二，多換糧食。周三爺那邊，讓他想辦法從山下換糧食。鹽、布、鍋，能用東西換的，都換成糧食。開春之前，存夠三個月的。」
「第三，摸清縣裡的情況。那個當兵的是誰的人？縣裡有多少兵？誰說了算？都摸清楚。」
周明一一記下。
王勇說完，又往外面看一眼。
天徹底黑了。
風颳起來，嗚嗚響。
他站一會兒，放下門帘，走回火牆邊。
火牆熱烘烘，烤得人發困。
他躺下，閉眼。
明天還得幹活。
第二天，周三爺來了。
他騎匹瘦馬，從山寨那邊過來，到山谷口，翻身下馬，站雪地里等。
王勇出去見他。
周三爺拱手，臉上帶笑，那笑有點僵。
「好漢，寨子裡的事，都安頓好了。」
王勇點頭。
「俘虜呢？」
周三爺說：「按好漢說的，挑了挑。願意跟著幹活的，放了十五個。剩下的二十三個，都是老四的心腹，或者手上有人命的，放不得。」
「人呢？」
「還關著。好漢想咋處置？」
王勇想了想，說：「先關著。讓他們幹活，砍柴、抬木頭、挖雪。別閒著，閒著就想事。」
周三爺點頭。
「還有，」他說，「寨子裡的糧食不多了。大當家在的時候存了一些，但上次官軍拿走一半，老四帶去的人又吃了一些。剩下的，省著吃能撐一個月。」
王勇看他。
「你想讓我給你糧食？」
周三爺苦笑。
「好漢，我知道，你們糧食也不多。但我那寨子裡七八十口，老的老，小的小，不能看著他們餓死。」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糧食可以給。但不是白給。」
周三爺看他。
「從今天起，你幫我們辦幾件事。」
周三爺點頭。
「好漢說。」
王勇說：「第一，想辦法從山下換糧食。鹽、布、鍋、皮子，能用東西換的，都換成糧食。換來的糧食，一半歸你，一半歸我們。」
周三爺想了想，點頭。
「能辦。」
「第二，鎮子上有個錢掌柜，你知道嗎？」
周三爺臉色變一下。
「知道。以前跟寨子裡有來往。」
「他現在躲起來了。你幫我找到他，問清楚他跟縣裡啥人有關。問完了，告訴我。」
周三爺沉默一會兒，點頭。
「能辦。」
「第三，縣裡有個當兵的，最近在山裡轉。你讓手下人留意，看見他，跟著他，看他去哪，見啥人。」
周三爺又點頭。
王勇看他。
「這三件事，辦好，糧食按月給。辦不好……」
他沒說完，但周三爺明白。
「好漢放心。我周三這條命，是你給的。該幹啥，我心裡有數。」
王勇點頭。
「回去吧。」
周三爺翻身上馬，走了。
王勇站雪地里，看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消失遠處。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他能信嗎？」
王勇說：「不用信。能用就行。」
他轉身往回走。
「叫劉老根來。」
劉老根來得快。
他跟王勇進棚子，站那，腰杆挺得直。這一個月，他吃得好，睡得好，幹得多，人看著比剛來的時候硬朗多了。
王勇看他。
「劉大爺，交給你一件事。」
劉老根點頭。
「好漢說。」
「鎮子上新來那幾個，你帶著。讓他們幹活，砍柴、打獵、挖雪。能幹的老實留，不能幹的打發走。」
劉老根點頭。
「還有，」王勇說，「你那個侄子，叫劉二蛋的，是不是在孫家當佃農？」
劉老根愣一下，點頭。
「是。咋了？」
王勇說：「你去找他，問他願不願意過來。願意，就帶過來。不願意，就讓他繼續在孫家待著，該幹啥幹啥。」
劉老根有些不明白。
「好漢，這是……」
王勇看他，說：「我需要有人盯著孫家。」
劉老根明白了。
「好。我去辦。」
他轉身要走，王勇叫住他。
「劉大爺。」
劉老根回頭。
王勇沉默幾秒，說：「小心點。」
劉老根愣一下，笑了。
「好漢放心。我這條老命，還得留著給兒子報仇呢。」
他掀門帘，出去。
那天晚上，又有三個人進山谷。
一個是劉二蛋，劉老根的侄子，二十出頭，瘦得像根柴，但眼睛亮，一看就機靈。
另外兩個，是鄭獵戶介紹來的。一個姓孫，叫孫大柱，是個鐵匠，在鎮子上沒活干。一個姓李，叫李三，是個木匠，跟陳木匠是師兄弟。
周海東給他們端肉湯，幾個人蹲炊事班門口，捧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劉老根蹲旁邊，看他們。
孫大柱喝完湯，抹嘴，問：「劉大爺，咱以後幹啥？」
劉老根說：「幹活。砍柴，打獵，挖雪。能幹就留，不能幹就走。」
孫大柱點頭，沒再問。
李三抬頭，往山谷里看。那些坑屋，那些窩棚，那些雪牆壕溝，在夜色里黑乎乎，看不太清。
「劉大爺，」他小聲問，「這些人，到底是啥人？」
劉老根看他，沉默一會兒，說：「好人。」
李三愣一下。
劉老根站起來，往回走。
「喝完湯就睡。明天還得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