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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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縣城

  縣城的全稱叫寧遠縣。

  說是縣城,其實比三棵樹鎮大不了多少。一圈土牆圍著,牆高三丈,厚兩丈,開了東南西北四個門。牆頭上長滿枯草,風吹過來,草葉子嘩啦啦響。牆根下堆著積雪,有的地方凍成冰,滑溜溜的,人走過去得扶牆。

  城裡有三千多戶人家,一萬多口人。十字街把城分成四塊,東邊住有錢的,西邊住做買賣的,南邊是窮人窩子,北邊靠縣衙,住官面上的人。

  十字街口有個鼓樓,三層高,頂上有口大鐘。平時不敲,逢年過節敲一敲,或者有人造反了敲一敲。鼓樓底下是菜市,每天早上有人挑擔子來賣菜,賣完就走。下午空著,有時候也殺人——犯了死罪的,拉到鼓樓底下,一刀砍了,腦袋掛起來示眾。

  縣衙在北街,三進院子,前頭是公堂,後頭是知縣住的地方。知縣姓馬,叫馬文才,四十出頭,白白胖胖,下巴上一撮山羊鬍。他是舉人出身,考了十幾年才考上,分到這當知縣,一當就是五年。

  馬知縣有個毛病——貪。

  但他貪得有分寸。小老百姓的不貪,貪也貪不出多少。他貪的是那些地主、商人、還有犯了事的人。誰犯了事,想脫罪,拿錢來。誰想告狀,也得先交錢。沒錢的,門都進不來。

  縣丞姓錢,叫錢滿倉,是個老頭,六十多了,耳聾眼花,啥事不管。主簿姓周,三十出頭,是馬知縣的心腹,管錢糧稅收。典史姓胡,管縣裡的兵——就是胡把總他哥。

  胡把總死了,胡典史氣得三天沒吃飯。

  那是他親弟弟。

  他找到馬知縣,說要調兵,去把那伙土匪剿了。馬知縣擺手,說急啥,先查清楚再說。他派兩個人去查,回來稟報說,是土匪幹的,有證據。

  馬知縣說,行,那就剿。

  但他沒調兵。

  他讓人去給土匪送信,說拿兩千兩銀子來,這事就算了。土匪真拿了。馬知縣收了銀子,就把這事壓下來了。

  胡典史不服,又來找。

  馬知縣說,你急啥?你弟弟死了,我也難受。但調兵要花錢,剿匪要死人。死的不是你一個弟弟,是幾十上百個人。為給你弟弟報仇,讓那麼多人去死,你心裡過得去?

  胡典史被問住了,不說話了。

  但他沒死心。

  他私下裡找了幾個當過兵的,讓他們去山裡看看,那伙土匪到底啥來路。

  那些人去了,回來稟報說,土匪換人了。原來大當家的死了,老四也死了,現在是個叫周三爺的當家。

  胡典史問,那胡把總到底是誰殺的?

  那些人說,不知道。但打聽一圈,有人說是老四殺的,老四死了,死無對證。

  胡典史沉默很久。

  然後他說,再去查。

  縣城外五里,有個軍營。

  說是軍營,其實就是幾排破房子,外頭圍一圈柵欄。裡頭住著兩百多號人,是縣裡的守備兵。

  守備姓孫,叫孫大彪,是個粗人,不識字,就會打仗。他是跟著老守備從關內來的,老守備死了,他就頂上來了。他手下有兩百多號人,一半是本地招的,一半是從關內逃難來的。平時沒事幹,就種地、打柴、餵馬。有事了,就拉出去打仗。

  孫守備跟馬知縣不對付。

  他嫌馬知縣貪,馬知縣嫌他粗。倆人見面就吵,不見面也互相罵。但罵歸罵,有事還得商量。畢竟一個是文的,一個是武的,誰也離不了誰。

  那天,孫守備接到胡典史的信,說山里可能有情況,讓他派幾個人去看看。

  孫守備把信扔一邊,沒理。

  他煩胡典史。那人就會耍心眼,自己不動手,讓別人去送死。

  但過了兩天,他又把信拿出來,看了又看。

  山里那伙土匪,他聽說過。伐木的,三百多人,冬天沒活干就搶劫。他早就想收拾他們,但馬知縣不讓,說剿匪要花錢,沒錢。

  現在胡把總死了,馬知縣收了銀子,這事就壓下來了。

  孫守備想了想,叫來一個叫陳大眼的親兵。

  陳大眼是他從關內帶來的,跟了他十幾年,能打能跑,腦子也好使。

  「你去一趟山里,看看那伙土匪到底啥來路。別讓人發現,看完就回來。」


  陳大眼點頭,當天就出發了。

  縣城裡的日子,跟山裡的日子不一樣。

  城裡的人,不看天,不看雪,看的是錢。

  東街的孫家,開著糧鋪、布鋪、當鋪,城裡一半的買賣都跟他家有關係。孫老爺六十多了,天天坐鋪子裡打算盤,一打就是一天。他兒子在縣衙當差,就是那個跟馬知縣走得近的。

  西街的趙家,開著客棧、酒樓、賭場,專門伺候那些過路的客商。趙老爺五十出頭,胖得像頭豬,天天在酒樓里喝酒,喝完了就罵人。他兒子不學好,整天跟一幫混混混一起,打架鬥毆,沒人敢惹。

  南街的王家,是後搬來的,做皮貨生意。王老爺四十來歲,不愛說話,但出手大方。他跟山裡的獵戶有來往,收皮子,賣皮子,賺了不少。有人說他跟土匪也有來往,但沒人敢問。

  這三家,就是縣城裡的「三家」,跟三棵樹鎮上的那三家,沾親帶故。

  孫家的糧鋪,每年從三棵樹鎮的孫家收糧。趙家的酒樓,用的柴火是三棵樹鎮趙家伐的。王家的皮貨,好些是從三棵樹鎮王家的獵戶手裡收的。

  這年頭,有錢的跟有錢的,總是連著的。

  沒錢的呢?

  南城的窮人窩子裡,住著兩千多號人。有的是從關內逃難來的,有的是本地活不下去的佃農,有的是沒了地的流民。他們住破棚子裡,穿得破破爛爛,吃的是野菜、樹皮、糠糰子。冬天最難熬,年年有人凍死、餓死。死了就往城外一扔,等野狗啃。

  也有活路的。

  年輕力壯的,可以去當兵。孫守備那常年招人,管吃管住,就是得拼命。能打的,可以去給地主護院,或者給商人押貨。會手藝的,可以去鐵匠鋪、木匠鋪找活干,掙口飯吃。

  女人呢?

  女人更難。有的去給人當傭人,有的去酒樓唱曲,有的……就不好說了。

  這就是縣城。

  不大,但啥都有。

  有錢的,沒錢的,當官的,當兵的,做買賣的,討飯的。

  都擠在這圈土牆裡,等著過完這個冬天。

  等開春。

  陳大眼在山裡轉了三天。

  他穿破皮襖,背弓箭,裝成打獵的。從東山轉到西山,從西山轉到北山,把那片山轉了個遍。

  第三天傍晚,他趴在一個山包上,舉著望遠鏡——那是孫守備的,從關內帶來的,說是當年打滿洲人時繳獲的——往遠處看。

  遠處有個山谷。

  山谷口有雪牆,雪牆後頭有人。那些人穿灰衣裳,戴灰帽子,手裡拿著……

  陳大眼眯眼,仔細看。

  手裡拿著黑管子。短的,長的,還有幾個人扛著更長的。

  他沒見過那東西。

  但他見過那東西打出來的效果。

  胡把總的腦袋上,就是一個洞。拳頭大,從前頭進去,後頭出來。

  他趴那,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天黑了,他才慢慢爬下山包,消失在林子裡。

  山谷里,王勇站棚子門口,看周明。

  周明剛從鎮子上回來,帶了一個消息。

  「有人來探了。」

  王勇眉頭一皺。

  「啥人?」

  「不知道。」周明說,「鄭獵戶說的,有個人在山裡轉了好幾天,裝成打獵的。他遠遠看見過,不認識。不是本地人。」

  王勇沉默一會兒。

  「縣裡來的?」

  「可能。」

  王勇想了想,說:「告訴李虎,這幾天小心點。那人的來路,摸清楚。」

  周明點頭。

  「還有,」他說,「鎮子上,又有幾個人想過來。」

  王勇看他。

  「啥人?」

  「都是窮苦人。有兩個是佃農,地讓地主收了,活不下去。一個是木匠,鎮子上沒活干。還有兩個,是逃難來的,沒地方去。」

  王勇沉默幾秒。

  「收了。讓鄭獵戶帶過來,先在外圍待著,看看再說。」

  周明點頭。

  那天晚上,又有五個人進山谷。

  他們蹲炊事班門口,喝肉湯,吃燻肉,眼眶都紅了。

  劉老根蹲旁邊,看他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捧碗,手抖,眼眶紅。

  現在,他也是老人了。

  他站起來,走到那幾個人面前。

  「慢慢吃。往後有你們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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