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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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傀儡

  周三爺站寨子門口,看那些人被帶走。

  寨子裡的女人,七個,都是這些年從山下搶來的。她們被帶出來的時候,有人低頭,有人捂臉,有人抱孩子,有人空手。沒人說話,也沒人哭,就那麼跟著那些穿灰衣裳的人往外走。

  周三爺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勇站他旁邊,看那些人走遠。

  「這些人,要送回去?」

  「送回去。」王勇說,「搶來的,留著幹啥?」

  周三爺低頭,沒說話。

  他知道那姓王的說得對。但心裡還是不得勁——不是捨不得那些女人,是覺得,這寨子,從今天起,真變了。

  「周三爺。」

  周三爺抬頭。

  王勇看他,說:「從現在起,你是這寨子的當家的。」

  周三爺愣一下,咧嘴,笑得比哭難看。

  「好漢,你這是讓我當傀儡?」

  王勇沒說話。

  周三爺又咧嘴,點點頭。

  「行。我當。反正不當也得當。」

  王勇轉身往裡走。

  「跟我來。」

  最大的那個窩棚里,還留著大當家的鋪蓋。那張破狼皮掛牆上,毛都禿了。地上還有血,大當家臨死前吐的,幹了,黑褐色。

  王勇站窩棚中間,看周三爺。

  「這寨子,以後還叫寨子。你的人,還你的人。我們的人,不來住。」

  周三爺愣一下。

  「那你們……」

  「我們在山那邊扎個營,離這三里地。平時不過來,有事你去找我們。」

  周三爺明白了。

  這是要把他放明面上,當擋箭牌。

  「那老四帶來的人……」

  「關著。等你想好了,放一部分,留一部分,隨你。但不能放那些想打的。」

  周三爺點頭。

  「那些女人送回去了,鎮子上的人會不會……」

  王勇看他,說:「會。他們會知道,這寨子換人了。換了個不想惹事的。」

  周三爺沉默一會兒,忽然問:「好漢,你就不怕我反水?」

  王勇看他,眼沒眨。

  「你反不了。」

  周三爺愣一下。

  「你的人,有一半在我那關著。你寨子裡的老弱,要靠我給的糧食養活。鎮子上的人,恨的是以前的土匪,不是你。但你要是幫他們打我們,他們第一個殺你。」

  他頓了頓,「你反啥?」

  周三爺低頭,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好漢,你說得對。我反不了。」

  他抬頭,看王勇。

  「那我問你一句,你以後打算咋辦?」

  王勇沉默幾秒,說:「活。活到開春。開春以後的事,開春再說。」

  周三爺點頭,沒再問。

  七個人,七個女人。

  劉老根帶她們往回走。走得慢,有兩個抱孩子的,還有一個懷孕,肚子大了,走幾步歇一歇。

  劉老根走前頭,不說話。張大跟後頭,也不說話。那幾個女人,更不說話。

  走了兩個時辰,遠遠看見鎮子了。

  劉老根停下,回頭看那幾個女人。

  「你們……自己回去吧。」

  那幾個女人站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動。

  那個懷孕的忽然開口。

  「劉大哥,我……我男人還活著嗎?」

  劉老根愣一下。

  「你男人是誰?」

  那女人低頭,聲更低。

  「李老二。就是……就是去年被打死的那個。」

  劉老根看她,忽然明白過來。


  她是李老二的閨女。

  那個被搶上山,再沒下來的。

  「你……」

  「我沒死。」那女人抬頭,眼眶紅了,「他們把我留山上,給……給那個老四當……」

  她說不下去了。

  劉老根看她,忽然不知道該說啥。

  張大山走過來,拍她肩膀。

  「回去。你娘還在。」

  那女人愣一下。

  「我娘……還活著?」

  「活著。天天在門口坐著,等你回來。」

  那女人愣那,眼淚忽然流下來。

  劉老根轉身,往前走。

  「走,我送你們到家門口。」

  七個女人跟他,慢慢進鎮子。

  鎮子上的人看見他們,都愣住。

  有人停下,有人從屋裡出來,有人遠遠看。沒人說話,就那麼看。

  那懷孕的女人走到一間破土坯房門口,站住。

  門口坐一個老太太,滿頭白髮,眼渾濁,正往這邊看。

  那女人走過去,跪她面前。

  「娘……」

  老太太愣那,看了很久,然後伸手,顫顫巍巍摸她的臉。

  「二丫?」

  「娘,是我。」

  老太太忽然抱住她,嚎啕大哭。

  那女人也哭,抱她娘,哭得渾身抖。

  劉老根站旁邊,眼眶也紅了。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哭聲傳過來,一聲一聲,像刀子扎心上。

  那天晚上,鎮子上好幾戶人家都亮燈,都有人哭。

  鄭獵戶坐自家屋裡,聽外面隱隱約約的哭聲,手裡攥那把刺刀,攥了很久。

  第二天,消息傳開。

  山上的土匪換人了。原來大當家的死了,老四也死了。現在是周三爺當家。那幾個被搶去的女人,都放回來了。

  有人不信,跑去問那幾戶人家。那幾戶人家說,真的,人回來了。

  有人問,土匪咋突然變好心了?

  沒人知道。

  但有人偷偷說,聽說是山里來了一伙人,把土匪打了一頓,才把女人要回來的。

  誰問那伙人是誰,那人就搖頭,說不知道。

  那天下午,鄭獵戶又進一趟山。

  他在山谷里待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懷裡揣個小布包。

  回鎮子上,他去找劉老根,找張大山,找那幾個獵戶。幾個人湊一起,說了很久話。

  然後,鎮子東頭那間破土坯房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姓周,是個木匠,平時話不多,幹活利索。他借住劉老根家,說是來山里找活乾的。

  沒人多問。

  這年頭,來來回回的人多了,誰管誰?

  山寨西邊三里地,有片林子。

  林子邊上,有個小山包。山包不高,能看見山寨,能看見進山的路,還能看見遠處那片雪原。

  李虎帶三排的人,在這山包上扎個營。

  說是營,其實就是幾個窩棚,半埋地下,上頭蓋樹枝和雪。從外面看,就是幾個雪包,不走近看不出來。

  窩棚里住八個人。三排的四個,加新來的四個——張大山、王獵戶、趙獵戶,還有一個叫孫鐵蛋的年輕人,劉老根推薦的,說他腿快,能跑。

  「記住了,」李虎說,「你們的任務,就是盯那寨子。有人出來,有人進去,周三爺找咱,有人想鬧事,都得報。」

  幾個人點頭。

  「兩撥人,一撥盯白天,一撥盯晚上。兩時辰一換。看見啥,記下來。拿不準的,也記下來。」

  張大山問:「要是有人往這邊來呢?」

  李虎看他一眼。

  「往這邊來的,不是周三爺,就是敵人。是敵人,先別開槍,放近了再打。打不過,就撤。撤到山谷,有人接應。」


  張大山點頭,攥緊手裡的弓。

  那是劉老根做的,水曲柳弓身,牛筋弦,能射七八十步。他用慣弓,比給他們的刺刀順手。

  李虎看他們幾個,忽然問:「怕不怕?」

  張大山愣一下,笑了。

  「怕。但怕也得干。」

  李虎點頭,拍他肩膀。

  「行。好好干。」

  他轉身,鑽林子,往山谷方向走。

  張大山站山包上,看他背影消失,然後轉身,看遠處那個寨子。

  寨子裡的煙囪冒煙,細細幾縷,飄上去,散了。

  他蹲下,把弓放旁邊,盯那邊看。

  孫鐵蛋蹲他旁邊,小聲問:「張大哥,咱得盯多久?」

  張大山搖頭。

  「不知道。讓盯多久盯多久。」

  孫鐵蛋點頭,不說話了。

  風颳起來,嗚嗚響。

  兩個人縮窩棚里,一動不動,盯遠處那個寨子。

  山谷里,王勇站棚子門口,看周明。

  周明剛從鎮子上回來,臉色不太好。

  「咋了?」

  周明說:「縣裡來人查了。」

  王勇眉頭一皺。

  「查啥?」

  「查那天槍響的事。」周明說,「那麼大動靜,幾十里外都能聽見。有人報縣裡了。縣裡派兩個人來,在鎮子上轉一圈,問了幾戶人家。」

  「問出啥了?」

  周明搖頭。

  「沒問出來。老百姓都不說。但那倆人走了之後,鄭獵戶說,他們沒回縣裡,往北邊去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

  「往北邊?去山寨?」

  周明點頭。

  「應該是。」

  王勇想了想,說:「告訴李虎,盯緊了。那倆人要是上山,讓周三爺應付。」

  周明說:「周三爺能應付嗎?」

  王勇看他,說:「他得學會應付。」

  晚上,李虎派人來報信。

  那倆人,真上山了。

  周三爺在寨子裡見的他們。好酒好菜招待,臨走還給塞銀子。那倆人喝得醉醺醺,下山的時候,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他們問啥了?」王勇問。

  「問那天槍響的事。周三爺說是寨子裡的人打獵,用火銃打的。火銃你知道,就是那種老式的,聲大,打不遠。那倆人信了,沒多問。」

  王勇點頭。

  「周三爺還說別的了嗎?」

  「說了。說寨子裡最近不太平,大當家的死了,老四也死了,人心惶惶。那倆人聽了,就沒再問。」

  王勇沉默一會兒。

  「告訴周三爺,做得不錯。那倆人要是再來,還這麼辦。」

  報信的人走了。

  王勇站棚子裡,看火牆裡的火。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縣裡那倆人,只是探路的。他們回去一說,縣太爺肯定會琢磨——土匪的火銃,能打出那麼大動靜?」

  王勇點頭。

  「知道。」

  「那咱……」

  「再等等。」王勇說,「現在動,就露了。」

  他看火,慢慢說:「等開春。開春雪化了,路好走了,再說不遲。」

  周明點頭,沒再說話。

  倆人站那,看火牆裡的火。

  火牆是馬勇帶人糊的。馬勇腳好了,現在能走能跑,整天跟李虎他們幹活。

  外面,風又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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