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官匪
第十九章官匪
三天後，縣裡來人了。
來的人不少。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的哨兵先看見了——雪原上一道黑線，少說五六十人，騎著馬，扛著旗，慢慢往這邊走。
王勇舉望遠鏡。
隊伍前頭打一面旗，紅底黑字，看不清寫的啥。旗後頭是騎馬的，穿得雜七雜八，有的披甲，有的穿袍，手裡拿刀槍弓箭。再後頭是走路的，也有三四十個，扛長矛，走得松松垮垮。
「這是官軍？」李虎在旁邊問。
王勇沒說話。他盯那些人看一會兒，放下望遠鏡。
「是。但不像正經官軍。」
周明說：「應該是縣裡的鄉勇。縣太爺自己的兵，平時收稅抓人用。真打仗不行，欺負老百姓夠了。」
王勇點頭。
那些人沒往山谷這邊來，直接往土匪山寨的方向去了。
「走，上炮排那。」
他們爬上山坡，趴那具火箭筒旁邊，舉望遠鏡往西邊看。
那隊官軍走到山寨下面，停住了。
有人騎馬上前，對著山寨喊話。聽不清喊啥，能看見山寨柵欄後頭冒出來很多人頭，刀槍棍棒都亮出來了。
喊了好一陣，山寨門開了，幾個人從裡頭走出來。
王勇調焦距，看清那幾個人的臉。
走最前頭的是周三爺。後頭跟兩個不認識的，還有一個——
「那個是老四。」李虎說，「上次探路的時候見過，一臉橫肉那個。」
王勇點頭，繼續看。
周三爺走到那喊話的人面前，點頭哈腰說啥。那人騎馬上，居高臨下，一臉不耐煩。說了一會兒，那人一揮手，隊伍開始往山上走。
周三爺站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
山寨門大開著，官軍魚貫而入。
「進去了。」李虎說。
王勇放下望遠鏡，沉默一會兒。
「等著。」
他們在山坡上趴了一個時辰。
太陽慢慢往西走，風越來越大，吹得人手腳發麻。但沒人動，都盯著那個山寨。
終於，山寨門又開了。
官軍從裡頭出來。這回走得慢，馬背上多了些東西——包袱，皮子，還有幾口箱子。
那個喊話的人走在最後，手裡拿一封信，翻來覆去看，臉上帶笑。
周三爺跟後頭送，一直送到山下，站那看官軍走遠，才轉身回去。
「走了。」李虎說，「拿了東西走了。」
王勇點頭，從山坡上下來。
「回去等消息。」
晚上，周三爺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騎那匹瘦馬，臉上看不出啥表情。到谷口，他翻身下馬，站雪地里，等王勇出來。
王勇走到他面前，沒說話。
周三爺看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好漢，你們這一手，真狠。」
王勇沒接話。
周三爺往四周看看，壓低聲音說：「縣裡來人了，說是查胡把總被殺的事。他們不知道從哪聽說的，說胡把總那天是來我們寨子收錢的，被我們殺了。大當家的跟他們解釋，說沒有的事，那天胡把總根本沒來過。他們不信。」
他頓了頓，「他們開價了。兩千兩銀子，不然就調兵來剿。」
「你們給了？」
「給了。」周三爺苦笑，「不給他們不走。寨子裡攢了十幾年的東西，拿走一半。大當家的氣得吐血，現在躺鋪上，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那信呢？」
周三爺愣一下：「啥信？」
「那個領頭的，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
周三爺臉色變一下。
「那是……那是他們讓大當家的按的手印，承認胡把總的事是寨子裡的人幹的。大當家的不按，他們就一直不走。最後……最後老四按了。」
王勇和周明對視一眼。
老四。
那個一直想打的人。
「老四按的？」
周三爺點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大當家的氣瘋了，說要殺了老四。但老四說，不按，他們都得死。按了，至少還能活。」
他低頭，聲音更低。
「好漢，我不知道你們為啥要這麼做。但事已至此，我只求你們一件事。」
王勇看他。
「說。」
「大當家的撐不了多久了。他一死，寨子裡肯定要爭。老四想打，還有幾個人想打。到時候……」
他抬頭，看王勇，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到時候，你們能不能……留我一條命？」
王勇沉默幾秒。
「只要你不打，我們不打你。」
周三爺點頭，翻身上馬。
「好漢，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
王勇站原地，看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消失在夜色里。
周明走過來。
「連長，老四按了手印。這官司，坐實了。」
王勇點頭。
「但大當家的快死了。」他說，「大當家的一死，老四說了算。」
周明沉默一會兒。
「咱得準備。」
王勇轉身往回走。
「叫各排長開會。」
棚子裡，幾個人圍一圈。
王勇把情況說一遍。
「大當家的快死了。他一死，那個想打的老四可能接手。到時候，他們要麼打咱，要麼打官軍。打咱的可能性更大。」
李虎說：「打就打。咱有槍，怕他們？」
王勇搖頭。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現在不能打。」
他看幾個人。
「縣裡剛來人，拿了錢走了。但他們沒走遠。要是這時候打起來，槍一響，他們肯定回來。到時候，咱就暴露了。」
劉城說：「那咋辦？等著他們來打？」
王勇沉默一會兒。
「等兩天。看那邊啥情況。」
他看周明。
「明天你去鎮子一趟，找鄭獵戶。讓他盯著山寨，有動靜馬上報。」
周明點頭。
「另外，」王勇說，「從明天起，所有人不許出山谷。打獵的暫停，換東西的暫停。谷口哨兵加倍，炮排二十四小時盯西邊。」
幾個人點頭。
「散了吧。」
眾人散去，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
周明蹲火牆邊，往裡添柴。火光映他臉上，忽明忽暗。
「連長，」他說，「你說那個老四，會打嗎？」
王勇想了想，說：「會。」
「為啥？」
「因為他不打，就鎮不住下面的人。」王勇說，「大當家的一死，寨子裡肯定亂。他要想穩住，就得干點啥事，讓下面的人服他。打咱，搶咱的東西，是最好的辦法。」
周明點頭。
「那咱咋辦？」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等他來。」
他看火牆裡的火，慢慢說：「他來，就打。打疼他，讓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但打完，還得留著他。」
周明愣一下。
「留著？」
「留著。」王勇說，「他活著，那寨子就還是那寨子。他死了，縣裡再來人，發現寨子換了人，又要查。查來查去，說不定就查到咱了。」
他看周明。
「咱現在不能暴露。至少，在開春之前，不能暴露。」
周明看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想……」
王勇點頭。
「讓他們自己亂。咱在邊上看著。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再說。」
周明沉默一會兒，慢慢點頭。
火牆裡的火噼啪響，把倆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第二天，周明去一趟鎮子。
傍晚回來的時候，帶回一個消息。
「大當家的死了。」
王勇看他。
「周三爺說的？」
周明點頭。
「他托人帶話出來，說大當家的昨晚咽的氣。今天一早，老四就接手了。他把那幾個人——跟他不對付的——都關起來了。周三爺也在裡頭。」
王勇眉頭一皺。
「周三爺被關了？」
「關了。」周明說，「老四說他通敵，吃裡扒外，跟咱換東西。要等處理完大事，再審他。」
王勇沉默一會兒。
「大事？啥大事？」
周明看他，慢慢說：「打咱。」
棚子裡安靜了。
王勇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黑了。風颳著，嗚嗚響。
他站那，看黑漆漆的夜。
「李虎。」
李虎應聲站起來。
「在。」
「三排，今晚別睡。谷口加雙哨。」
「明白。」
王勇轉身，看棚子裡的人。
「從現在起，所有人，睡覺不許脫衣服。槍不離手，子彈上膛。」
幾個人都站起來。
「明白。」
那天晚上，山谷里靜得出奇。
沒風聲，沒雪聲，連火牆裡的噼啪聲都小了許多。
王勇站雪牆後面，盯西邊。
黑漆漆，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
三百多人。
有人想打。
有人在等。
他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李虎跑過來。
「連長，西邊有動靜。」
王勇舉望遠鏡。
雪原上，有黑點在動。
很多黑點。
三天後，縣裡來人了。
來的人不少。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的哨兵先看見了——雪原上一道黑線，少說五六十人，騎著馬，扛著旗，慢慢往這邊走。
王勇舉望遠鏡。
隊伍前頭打一面旗，紅底黑字，看不清寫的啥。旗後頭是騎馬的，穿得雜七雜八，有的披甲，有的穿袍，手裡拿刀槍弓箭。再後頭是走路的，也有三四十個，扛長矛，走得松松垮垮。
「這是官軍？」李虎在旁邊問。
王勇沒說話。他盯那些人看一會兒，放下望遠鏡。
「是。但不像正經官軍。」
周明說：「應該是縣裡的鄉勇。縣太爺自己的兵，平時收稅抓人用。真打仗不行，欺負老百姓夠了。」
王勇點頭。
那些人沒往山谷這邊來，直接往土匪山寨的方向去了。
「走，上炮排那。」
他們爬上山坡，趴那具火箭筒旁邊，舉望遠鏡往西邊看。
那隊官軍走到山寨下面，停住了。
有人騎馬上前，對著山寨喊話。聽不清喊啥，能看見山寨柵欄後頭冒出來很多人頭，刀槍棍棒都亮出來了。
喊了好一陣，山寨門開了，幾個人從裡頭走出來。
王勇調焦距，看清那幾個人的臉。
走最前頭的是周三爺。後頭跟兩個不認識的，還有一個——
「那個是老四。」李虎說，「上次探路的時候見過，一臉橫肉那個。」
王勇點頭，繼續看。
周三爺走到那喊話的人面前，點頭哈腰說啥。那人騎馬上，居高臨下，一臉不耐煩。說了一會兒，那人一揮手，隊伍開始往山上走。
周三爺站原地，臉上的笑僵住了。
山寨門大開著，官軍魚貫而入。
「進去了。」李虎說。
王勇放下望遠鏡，沉默一會兒。
「等著。」
他們在山坡上趴了一個時辰。
太陽慢慢往西走，風越來越大，吹得人手腳發麻。但沒人動，都盯著那個山寨。
終於，山寨門又開了。
官軍從裡頭出來。這回走得慢，馬背上多了些東西——包袱，皮子，還有幾口箱子。
那個喊話的人走在最後，手裡拿一封信，翻來覆去看，臉上帶笑。
周三爺跟後頭送，一直送到山下，站那看官軍走遠，才轉身回去。
「走了。」李虎說，「拿了東西走了。」
王勇點頭，從山坡上下來。
「回去等消息。」
晚上，周三爺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騎那匹瘦馬，臉上看不出啥表情。到谷口，他翻身下馬，站雪地里，等王勇出來。
王勇走到他面前，沒說話。
周三爺看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
「好漢，你們這一手，真狠。」
王勇沒接話。
周三爺往四周看看，壓低聲音說：「縣裡來人了，說是查胡把總被殺的事。他們不知道從哪聽說的，說胡把總那天是來我們寨子收錢的，被我們殺了。大當家的跟他們解釋，說沒有的事，那天胡把總根本沒來過。他們不信。」
他頓了頓，「他們開價了。兩千兩銀子，不然就調兵來剿。」
「你們給了？」
「給了。」周三爺苦笑，「不給他們不走。寨子裡攢了十幾年的東西，拿走一半。大當家的氣得吐血，現在躺鋪上，不知道還能撐幾天。」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那信呢？」
周三爺愣一下：「啥信？」
「那個領頭的，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信。」
周三爺臉色變一下。
「那是……那是他們讓大當家的按的手印，承認胡把總的事是寨子裡的人幹的。大當家的不按，他們就一直不走。最後……最後老四按了。」
王勇和周明對視一眼。
老四。
那個一直想打的人。
「老四按的？」
周三爺點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大當家的氣瘋了，說要殺了老四。但老四說，不按，他們都得死。按了，至少還能活。」
他低頭，聲音更低。
「好漢，我不知道你們為啥要這麼做。但事已至此，我只求你們一件事。」
王勇看他。
「說。」
「大當家的撐不了多久了。他一死，寨子裡肯定要爭。老四想打，還有幾個人想打。到時候……」
他抬頭，看王勇，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到時候，你們能不能……留我一條命？」
王勇沉默幾秒。
「只要你不打，我們不打你。」
周三爺點頭，翻身上馬。
「好漢，走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
王勇站原地，看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消失在夜色里。
周明走過來。
「連長，老四按了手印。這官司，坐實了。」
王勇點頭。
「但大當家的快死了。」他說，「大當家的一死，老四說了算。」
周明沉默一會兒。
「咱得準備。」
王勇轉身往回走。
「叫各排長開會。」
棚子裡，幾個人圍一圈。
王勇把情況說一遍。
「大當家的快死了。他一死，那個想打的老四可能接手。到時候，他們要麼打咱，要麼打官軍。打咱的可能性更大。」
李虎說：「打就打。咱有槍，怕他們？」
王勇搖頭。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現在不能打。」
他看幾個人。
「縣裡剛來人，拿了錢走了。但他們沒走遠。要是這時候打起來，槍一響，他們肯定回來。到時候，咱就暴露了。」
劉城說：「那咋辦？等著他們來打？」
王勇沉默一會兒。
「等兩天。看那邊啥情況。」
他看周明。
「明天你去鎮子一趟，找鄭獵戶。讓他盯著山寨，有動靜馬上報。」
周明點頭。
「另外，」王勇說，「從明天起，所有人不許出山谷。打獵的暫停，換東西的暫停。谷口哨兵加倍，炮排二十四小時盯西邊。」
幾個人點頭。
「散了吧。」
眾人散去，棚子裡剩王勇和周明。
周明蹲火牆邊，往裡添柴。火光映他臉上，忽明忽暗。
「連長，」他說，「你說那個老四，會打嗎？」
王勇想了想，說：「會。」
「為啥？」
「因為他不打，就鎮不住下面的人。」王勇說，「大當家的一死，寨子裡肯定亂。他要想穩住，就得干點啥事，讓下面的人服他。打咱，搶咱的東西，是最好的辦法。」
周明點頭。
「那咱咋辦？」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等他來。」
他看火牆裡的火，慢慢說：「他來，就打。打疼他，讓他知道，咱不是好惹的。但打完，還得留著他。」
周明愣一下。
「留著？」
「留著。」王勇說，「他活著，那寨子就還是那寨子。他死了，縣裡再來人，發現寨子換了人，又要查。查來查去，說不定就查到咱了。」
他看周明。
「咱現在不能暴露。至少，在開春之前，不能暴露。」
周明看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想……」
王勇點頭。
「讓他們自己亂。咱在邊上看著。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再說。」
周明沉默一會兒，慢慢點頭。
火牆裡的火噼啪響，把倆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第二天，周明去一趟鎮子。
傍晚回來的時候，帶回一個消息。
「大當家的死了。」
王勇看他。
「周三爺說的？」
周明點頭。
「他托人帶話出來，說大當家的昨晚咽的氣。今天一早，老四就接手了。他把那幾個人——跟他不對付的——都關起來了。周三爺也在裡頭。」
王勇眉頭一皺。
「周三爺被關了？」
「關了。」周明說，「老四說他通敵，吃裡扒外，跟咱換東西。要等處理完大事，再審他。」
王勇沉默一會兒。
「大事？啥大事？」
周明看他，慢慢說：「打咱。」
棚子裡安靜了。
王勇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門帘。
外面，天黑了。風颳著，嗚嗚響。
他站那，看黑漆漆的夜。
「李虎。」
李虎應聲站起來。
「在。」
「三排，今晚別睡。谷口加雙哨。」
「明白。」
王勇轉身，看棚子裡的人。
「從現在起，所有人，睡覺不許脫衣服。槍不離手，子彈上膛。」
幾個人都站起來。
「明白。」
那天晚上，山谷里靜得出奇。
沒風聲，沒雪聲，連火牆裡的噼啪聲都小了許多。
王勇站雪牆後面，盯西邊。
黑漆漆，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人。
三百多人。
有人想打。
有人在等。
他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李虎跑過來。
「連長，西邊有動靜。」
王勇舉望遠鏡。
雪原上，有黑點在動。
很多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