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嫁衣
第十八章嫁衣
劉老根回到鎮子的時候，天黑了。
他走得慢，邊走邊回頭看。鄭獵戶跟後頭，也是走走停停。倆人像做賊，鑽進鎮子邊上一座破土坯房裡，才敢喘氣。
屋裡點盞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照出幾張臉。張大山、王獵戶、趙獵戶，還有另外三個，都在這等著。看見劉老根進來，幾個人站起來。
「咋樣？」張大山問。
劉老根沒說話，走到火盆邊蹲下，把手伸過去烤。手在抖，不是冷的。
鄭獵戶替他開口：「見著了。那好漢說了，有一件事，要咱幫忙。」
幾個人看他。
「啥事？」
鄭獵戶壓低聲音，把王勇的話說一遍。
屋裡安靜了。
油燈火苗跳跳，幾個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張大山先開口：「殺官軍？」
鄭獵戶點頭。
「殺官軍，嫁禍給那伙土匪。」
幾個人互相看。
劉老根忽然說：「我想了一路。這事，能幹。」
幾個人都看他。
劉老根抬頭，眼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光。
「我兒子，就是被那伙土匪打死的。我老婆，是活活氣死的。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能報仇，讓我幹啥都行。」
張大山也點頭：「我妹子的事，你們都知道。我也干。」
王獵戶和趙獵戶對視一眼，也點頭。
另外三個，猶豫一下，也都點頭。
鄭獵戶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找那好漢，問清楚咋辦。」
第二天，鄭獵戶又進一趟山。
王勇在山谷里等他。
聽完鄭獵戶說的，王勇點頭，把他帶進棚子，攤開一張地圖——周明這些天畫的，周圍地形都標了出來。
「你們鎮子上，官軍多久來一次？」
鄭獵戶說：「不一定。有時候一個月來一回，有時候兩三個月。來的時候都是收稅，收完就走。人不多，七八個，最多十幾個。」
「領頭的是誰？」
「姓胡，是個把總。大家叫他胡把總。這人貪得很，每次來都要吃要喝要拿。孫家趙家他們巴結他，請他吃飯，給他送東西。我們這些窮人家，他看不上，但也躲不過，每次來都得交錢。」
王勇點頭。
「他啥時候會再來？」
鄭獵戶想了想，說：「快了吧。上次來是一個月前，按說該來了。不過冬天路不好走，也許要等雪化化。」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你回去等著。他來了，就來報信。」
鄭獵戶點頭。
「還有，」王勇說，「你們幾個人，這幾天在鎮子上，要多去錢掌柜那雜貨鋪轉轉，讓人看見你們跟那鋪子有來往。」
鄭獵戶愣一下：「為啥？」
周明在旁邊接過話：「為了讓以後有人作證，說你們跟錢掌柜有仇。」
鄭獵戶明白了。
「好。」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好漢，殺官軍，是大事。萬一敗露……」
王勇看他，說：「敗露不了。」
鄭獵戶看他眼睛，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些。
他掀門帘，走進外面的風雪裡。
十天後，胡把總來了。
鄭獵戶跑了一夜山路，天亮的時候趕到山谷。
「來了。十一個人，騎著馬，帶著刀。今早進的鎮子，現在肯定在孫家吃飯。」
王勇點頭，轉身看李虎。
李虎已經挑了五個人，都是三排最好的射手。加上王勇和李虎自己，一共七個。
「傢伙都帶了？」
李虎拍拍背後槍。
「帶了。還有這個。」他掀衣角，露出腰裡別的手榴彈。
王勇搖頭。
「不用那個。槍就行。動靜太大，反而不好。記住，用刀。」
李虎點頭。
七個人從山谷出發，跟鄭獵戶往鎮子方向走。
走到離鎮子五六里的地方，鄭獵戶停下，指前面一片林子說：「那，是官軍回縣城的必經之路。兩邊林子，中間一條道，好下手。」
王勇看地形，點頭。
「行了，你回去。記住，今天下午，帶你們那幾個人，去錢掌柜鋪子門口站著。不用進去，就在門口站著，讓人看見。」
鄭獵戶點頭，轉身跑了。
王勇帶人，鑽進林子。
林子裡的雪深，踩上去沒過小腿。他們找幾個位置，趴雪地里，等著。
等了兩個時辰，道上有人來了。
十一個人，騎著馬，慢慢悠悠走。最前面那個穿皮袍子，腰裡挎刀，趾高氣揚，正是胡把總。
王勇舉望遠鏡，數了數。十一個，沒錯。
他放下望遠鏡，沖李虎打手勢。
李虎點頭，帶兩個人，往林子深處摸。
他們身上穿著從周三爺那換來的皮袍子，頭上戴狗皮帽子，臉上抹泥，看著就跟那伙土匪一樣。
王勇和剩下的人趴原地，槍口對道上，萬一出事，立刻開槍。
胡把總的隊伍走近了。
走最前頭的胡把總，騎馬上，哼小曲。後面跟十個兵，有騎馬的，有走路的，松松垮垮，一點防備沒有。
李虎帶人，從林子裡鑽出來。
他們拿刀——不是刺刀，是從土匪那換來的刀，周三爺給的，說是寨子裡打的，能用。
胡把總看見有人從林子出來，愣一下，剛要開口，李虎已經撲上去。
刀光一閃，胡把總從馬上栽下來。
後面的兵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喊，有人拔刀，有人轉身就跑。
但晚了。
李虎帶來的人，都是三排的老兵，殺過人，見過血。他們撲上去，一刀一個。
不到一分鐘，十一個人全倒。
李虎蹲下，在胡把總身上翻一遍，翻出幾兩碎銀，一封信。他把信揣懷裡，銀子扔地上。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皮子，是從周三爺那件舊皮袍上撕下來的，上面沾血，扔胡把總身邊。
「走。」
七個人鑽林子，消失在雪原里。
半個時辰後，鄭獵戶帶那幾個人，從鎮子裡出來。
他們故意走這條路，往山里走，說是去打獵。
走到那片林子前頭，鄭獵戶忽然停下。
「那是啥？」
幾個人順他指的方向看。
道上躺著幾個人，還有幾匹馬。
他們走過去，然後——
「啊！」
張大山的聲音，尖得能刺破天。
「殺人了！官軍被殺了！」
幾個人站那，看那些屍體，臉上的表情，有驚恐，有慌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絲說不清的東西，是他們拼命壓下去的——不是怕，是快意。
鄭獵戶忽然看見地上那塊皮子，撿起來，翻來覆去看看。
「這……這不是……」
他沒說完，但幾個人都明白了。
這是那伙土匪的皮袍子。
鄭獵戶把那塊皮子塞懷裡，說：「快，回去報信！」
幾個人轉身就跑，跑回鎮子。
當天晚上，整個三棵樹都知道了。
官軍胡把總，帶十個人，在路上被殺了。殺人的人，留下了證據——一塊皮子，是山上那伙土匪的。
鎮子上炸了鍋。
孫家、趙家、王家，三家地主連夜湊一起商量。錢掌柜把自己關鋪子裡，一晚上沒出來。牛嫂的客棧里，喝酒的人議論紛紛，說啥的都有。
第二天一早，一個消息傳開了。
那伙土匪，殺了官軍。
縣裡肯定會來人。肯定要查。查出來是誰殺的，肯定要抄家滅門。
鎮子上的人，表面上唉聲嘆氣，背地裡卻有人偷偷笑。
鄭獵戶蹲自家門口，曬太陽，臉上沒啥表情。
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
山谷里，王勇聽鄭獵戶說完，點頭。
「行了，你回去。這幾天，少出門，少說話。有人問，就說看見了，別的不知道。」
鄭獵戶點頭。
「好漢，那縣裡來人……」
王勇看他，說：「縣裡來人，查的是土匪，不是你們。」
鄭獵戶愣一下，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了。
周明走過來，站王勇旁邊。
「連長，你說縣裡會來多少人？」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會來。」
他看遠處那些灰濛濛的山。
劉老根回到鎮子的時候，天黑了。
他走得慢，邊走邊回頭看。鄭獵戶跟後頭，也是走走停停。倆人像做賊，鑽進鎮子邊上一座破土坯房裡，才敢喘氣。
屋裡點盞油燈，火苗晃晃悠悠，照出幾張臉。張大山、王獵戶、趙獵戶，還有另外三個，都在這等著。看見劉老根進來，幾個人站起來。
「咋樣？」張大山問。
劉老根沒說話，走到火盆邊蹲下，把手伸過去烤。手在抖，不是冷的。
鄭獵戶替他開口：「見著了。那好漢說了，有一件事，要咱幫忙。」
幾個人看他。
「啥事？」
鄭獵戶壓低聲音，把王勇的話說一遍。
屋裡安靜了。
油燈火苗跳跳，幾個人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張大山先開口：「殺官軍？」
鄭獵戶點頭。
「殺官軍，嫁禍給那伙土匪。」
幾個人互相看。
劉老根忽然說：「我想了一路。這事，能幹。」
幾個人都看他。
劉老根抬頭，眼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光。
「我兒子，就是被那伙土匪打死的。我老婆，是活活氣死的。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能報仇，讓我幹啥都行。」
張大山也點頭：「我妹子的事，你們都知道。我也干。」
王獵戶和趙獵戶對視一眼，也點頭。
另外三個，猶豫一下，也都點頭。
鄭獵戶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去找那好漢，問清楚咋辦。」
第二天，鄭獵戶又進一趟山。
王勇在山谷里等他。
聽完鄭獵戶說的，王勇點頭，把他帶進棚子，攤開一張地圖——周明這些天畫的，周圍地形都標了出來。
「你們鎮子上，官軍多久來一次？」
鄭獵戶說：「不一定。有時候一個月來一回，有時候兩三個月。來的時候都是收稅，收完就走。人不多，七八個，最多十幾個。」
「領頭的是誰？」
「姓胡，是個把總。大家叫他胡把總。這人貪得很，每次來都要吃要喝要拿。孫家趙家他們巴結他，請他吃飯，給他送東西。我們這些窮人家，他看不上，但也躲不過，每次來都得交錢。」
王勇點頭。
「他啥時候會再來？」
鄭獵戶想了想，說：「快了吧。上次來是一個月前，按說該來了。不過冬天路不好走，也許要等雪化化。」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你回去等著。他來了，就來報信。」
鄭獵戶點頭。
「還有，」王勇說，「你們幾個人，這幾天在鎮子上，要多去錢掌柜那雜貨鋪轉轉，讓人看見你們跟那鋪子有來往。」
鄭獵戶愣一下：「為啥？」
周明在旁邊接過話：「為了讓以後有人作證，說你們跟錢掌柜有仇。」
鄭獵戶明白了。
「好。」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好漢，殺官軍，是大事。萬一敗露……」
王勇看他，說：「敗露不了。」
鄭獵戶看他眼睛，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些。
他掀門帘，走進外面的風雪裡。
十天後，胡把總來了。
鄭獵戶跑了一夜山路，天亮的時候趕到山谷。
「來了。十一個人，騎著馬，帶著刀。今早進的鎮子，現在肯定在孫家吃飯。」
王勇點頭，轉身看李虎。
李虎已經挑了五個人，都是三排最好的射手。加上王勇和李虎自己，一共七個。
「傢伙都帶了？」
李虎拍拍背後槍。
「帶了。還有這個。」他掀衣角，露出腰裡別的手榴彈。
王勇搖頭。
「不用那個。槍就行。動靜太大，反而不好。記住，用刀。」
李虎點頭。
七個人從山谷出發，跟鄭獵戶往鎮子方向走。
走到離鎮子五六里的地方，鄭獵戶停下，指前面一片林子說：「那，是官軍回縣城的必經之路。兩邊林子，中間一條道，好下手。」
王勇看地形，點頭。
「行了，你回去。記住，今天下午，帶你們那幾個人，去錢掌柜鋪子門口站著。不用進去，就在門口站著，讓人看見。」
鄭獵戶點頭，轉身跑了。
王勇帶人，鑽進林子。
林子裡的雪深，踩上去沒過小腿。他們找幾個位置，趴雪地里，等著。
等了兩個時辰，道上有人來了。
十一個人，騎著馬，慢慢悠悠走。最前面那個穿皮袍子，腰裡挎刀，趾高氣揚，正是胡把總。
王勇舉望遠鏡，數了數。十一個，沒錯。
他放下望遠鏡，沖李虎打手勢。
李虎點頭，帶兩個人，往林子深處摸。
他們身上穿著從周三爺那換來的皮袍子，頭上戴狗皮帽子，臉上抹泥，看著就跟那伙土匪一樣。
王勇和剩下的人趴原地，槍口對道上，萬一出事，立刻開槍。
胡把總的隊伍走近了。
走最前頭的胡把總，騎馬上，哼小曲。後面跟十個兵，有騎馬的，有走路的，松松垮垮，一點防備沒有。
李虎帶人，從林子裡鑽出來。
他們拿刀——不是刺刀，是從土匪那換來的刀，周三爺給的，說是寨子裡打的，能用。
胡把總看見有人從林子出來，愣一下，剛要開口，李虎已經撲上去。
刀光一閃，胡把總從馬上栽下來。
後面的兵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喊，有人拔刀，有人轉身就跑。
但晚了。
李虎帶來的人，都是三排的老兵，殺過人，見過血。他們撲上去，一刀一個。
不到一分鐘，十一個人全倒。
李虎蹲下，在胡把總身上翻一遍，翻出幾兩碎銀，一封信。他把信揣懷裡，銀子扔地上。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皮子，是從周三爺那件舊皮袍上撕下來的，上面沾血，扔胡把總身邊。
「走。」
七個人鑽林子，消失在雪原里。
半個時辰後，鄭獵戶帶那幾個人，從鎮子裡出來。
他們故意走這條路，往山里走，說是去打獵。
走到那片林子前頭，鄭獵戶忽然停下。
「那是啥？」
幾個人順他指的方向看。
道上躺著幾個人，還有幾匹馬。
他們走過去，然後——
「啊！」
張大山的聲音，尖得能刺破天。
「殺人了！官軍被殺了！」
幾個人站那，看那些屍體，臉上的表情，有驚恐，有慌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絲說不清的東西，是他們拼命壓下去的——不是怕，是快意。
鄭獵戶忽然看見地上那塊皮子，撿起來，翻來覆去看看。
「這……這不是……」
他沒說完，但幾個人都明白了。
這是那伙土匪的皮袍子。
鄭獵戶把那塊皮子塞懷裡，說：「快，回去報信！」
幾個人轉身就跑，跑回鎮子。
當天晚上，整個三棵樹都知道了。
官軍胡把總，帶十個人，在路上被殺了。殺人的人，留下了證據——一塊皮子，是山上那伙土匪的。
鎮子上炸了鍋。
孫家、趙家、王家，三家地主連夜湊一起商量。錢掌柜把自己關鋪子裡，一晚上沒出來。牛嫂的客棧里，喝酒的人議論紛紛，說啥的都有。
第二天一早，一個消息傳開了。
那伙土匪，殺了官軍。
縣裡肯定會來人。肯定要查。查出來是誰殺的，肯定要抄家滅門。
鎮子上的人，表面上唉聲嘆氣，背地裡卻有人偷偷笑。
鄭獵戶蹲自家門口，曬太陽，臉上沒啥表情。
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
山谷里，王勇聽鄭獵戶說完，點頭。
「行了，你回去。這幾天，少出門，少說話。有人問，就說看見了，別的不知道。」
鄭獵戶點頭。
「好漢，那縣裡來人……」
王勇看他，說：「縣裡來人，查的是土匪，不是你們。」
鄭獵戶愣一下，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了。
周明走過來，站王勇旁邊。
「連長，你說縣裡會來多少人？」
王勇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會來。」
他看遠處那些灰濛濛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