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種子
第十七章種子
鄭獵戶又來了。
這回沒讓周三爺帶路，一個人來的，背一捆皮子，還有一小袋糧食。
王勇站雪牆後面，看他走近。這人走路姿勢和上次不一樣，低頭，步子很快，像有事。
到跟前，鄭獵戶抬頭，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好漢，我又來了。」
王勇點頭，讓開路。
鄭獵戶跟他進山谷，這回沒四處看，只低頭走路。到棚子裡，他把皮子和糧食放下，站那，張嘴，又閉上。
周明倒碗熱水遞過去。
「鄭大哥，有事？」
鄭獵戶接碗，捧手裡，沉默好一會兒才開口。
「好漢，上回跟你說的事，我回去想了又想。我知道你們為難，這事不好辦。但是……」
他頓了頓，抬頭，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但是鎮子上，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
王勇看他。
「還有誰？」
鄭獵戶說：「老劉家，劉老大，也是獵戶。他閨女前年也被搶過，幸好跑得快，沒出事。還有李家，李老三，他兄弟去年冬天進山打獵，再沒回來。還有王家、張家、趙家……好些人家。他們聽我說了你們的事，都想見見你們。」
王勇和周明對視一眼。
「多少人？」
「十來戶。」鄭獵戶說，「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打獵的。受夠了那伙土匪的氣，想找條活路。」
他低頭，聲放低些。
「好漢，我知道你們怕走漏風聲。這些人我都看過了，都是可靠的。你們要是願意，可以見見，挑幾個能用的。」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你讓他們來，我們見見。但要小心，別讓人看見。」
鄭獵戶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好，好。我明白。」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幾個人影從林子裡鑽出來，往山谷口走。
王勇站雪牆後面，看他們走近。一共五個人，都穿破爛衣裳，背包袱，低頭，走得很慢。
鄭獵戶走最前面，到谷口，他停下，往四周看看，然後沖後面招手。
王勇迎上去。
鄭獵戶小聲說：「好漢，先來了五個。都是最可靠的。還有幾個，過幾天再來。」
王勇點頭，把他們帶進山谷。
棚子裡，火牆燒得正旺。五個人進來，站那，手足無措，不知道往哪看。他們年紀都不小，最大的看著有五十來歲，最小的也三十多了。臉上全是風霜，手上全是老繭，眼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怕，是小心，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來這的那種忐忑。
周明招呼他們坐下，端熱水。
五個人捧碗，不敢喝，只捧著。
王勇看他們，慢慢開口。
「鄭大哥跟我說了你們的事。你們恨那伙土匪？」
幾個人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紀最大的開口了。
「恨。」聲音沙啞，像破鑼，「咋不恨？我兒子就是被他們打死的。」
王勇看他。
「咋回事？」
老頭眼眶紅了，但忍著沒掉淚。
「前年冬天，我兒子進山打獵，碰上那伙人。他們說那山是他們的，不讓人打。我兒子說這山自古就是大家的，誰都能打。他們就……」
他說不下去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接過話：「他們就把他打一頓，扔雪地里。等人發現，人已經硬了。」
棚子裡安靜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又問：「你們呢？」
那中年漢子低頭，說：「我妹子，被他們搶上去過。下來的時候，人已經瘋了，沒幾個月就死了。」
另一個人說：「我家地被孫家占了，告到縣裡，縣太爺收了孫家錢，反說我們誣告，打一頓板子。」
還有一個人說：「我……我沒啥大事，就是受不了那口氣。他們欺負人，欺負慣了。我看著難受。」
王勇一個一個看過去。
五個人，五張臉，五雙眼。眼裡都有東西——有恨，有苦，有憋了十幾年的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當兵的時候，老班長說過的一句話。
「老百姓的恨，攢久了，就是火。」
他看那五個人，說：「你們想報仇？」
五個人都點頭。
「想。」
「想。」
「做夢都想。」
王勇說：「報仇，不是說說就行。要拼命，要流血。可能死。」
那個老頭抬頭，看他。
「好漢，我們這些人，活著跟死了有啥區別？我兒子死了，老婆也死了，就剩我一個。拼一把，死了就死了，不虧。」
那中年漢子也說：「我們不怕死。就怕死了也沒用。」
王勇點頭。
「行。你們先在這住下。過幾天，看看情況再說。」
五個人互相看看，有些不敢相信。
「好漢，你是說……收下我們？」
周明在旁邊接過話：「收下，但不是現在。得先看看你們能不能吃苦，能不能聽命令。」
老頭連連點頭：「能，能。我們啥苦沒吃過？好漢讓幹啥就幹啥。」
周明笑笑，站起來。
「走，先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
五個人跟周明出去，王勇一個人坐棚子裡，看火牆裡的火。
火牆燒得正旺，噼啪響著。
他忽然想起馬勇那句話——全連的家底。
現在，家底要擴大了。
接下來幾天，鄭獵戶又帶了十幾個人來。
有獵戶，有佃農，有兩個鐵匠，還有一個木匠。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受夠了土匪和地主的欺負，想找條活路。
王勇沒急著收，讓他們先在旁邊山溝里住下，每天跟著打獵、砍柴、幹活。周明每天去跟他們說話，問他們家裡情況，問他們想幹啥，問他們能幹啥。
七天下來，留下了八個人。
那個老頭，叫劉老根，五十三歲，兒子死了，孤身一人。他槍法好——不是槍，是弓，能百步射中。周明說這人留著，能教射箭。
那個中年漢子，叫張大山，三十八歲，妹子被糟蹋死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他力氣大，能扛兩百斤木頭走十里地。李虎看上了他，說要帶進三排。
還有兩個獵戶，一個姓王，一個姓趙，都是三十多歲，家裡還有人，但實在活不下去了，跑出來找活路。他們熟悉山里路，哪條溝能走，哪座山能翻，門清。
那兩個鐵匠，一個姓周，一個姓吳，手藝都不錯。周海東高興壞了，說以後鍋破了不用換，有人補了。
那個木匠，姓陳，四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藝好。王勇讓他帶人搭棚子，搭出來的比他們自己搭的結實多了。
八個人，八個名字，八張臉。
王勇把他們叫到一起，站棚子前面。
「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們幹活。吃飯一起，幹活一起，睡覺一起。但有幾條規矩，得記住。」
八個人站得筆直，眼盯他。
「第一條，聽命令。讓幹啥就幹啥，不讓乾的，打死也不能幹。」
「第二條，不該問的別問。我們是啥人，從哪來，你們不用知道。該告訴你們的時候，自然會告訴。」
「第三條，槍——就是我們手裡這些傢伙，不許碰，不許摸，不許看。誰碰了，立刻走人。」
他頓了頓，看這八個人。
「聽明白了嗎？」
八個人齊聲說：「明白了。」
王勇點頭。
「行。周黑子，帶他們去吃飯。」
周海東應一聲，帶八個人往炊事班走。
八個人跟他，走到炊事班門口，看見那口大鍋，看見鍋里咕嘟咕嘟冒熱氣的肉湯，眼都直了。
張大山咽口唾沫，小聲問：「周班長，這……這是給我們吃的？」
周海東看他一眼，笑笑。
「不給你們吃給誰吃？坐下，等著。」
八個人在地上坐下，眼盯那口鍋，一動不動。
周海東給他們每人盛一碗肉湯，又每人發一塊燻肉。
張大山端碗，手都在抖。
「這……這是肉？」
「不是肉是啥？快吃，涼了。」
張大山低頭，喝一口湯，眼淚忽然流下來了。
旁邊幾個人也紅了眼眶。
劉老根端碗，沒喝，看那碗湯，不知道想啥。
周海東看見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劉大爺，咋不喝？」
劉老根抬頭，看他，聲發顫。
「好漢，我……我三年沒喝過肉湯了。這……這讓我咋下口？」
周海東愣一下，拍拍他肩膀。
「喝吧。往後天天有。」
劉老根低頭，喝一口。
然後眼淚流下來了。
那天晚上，王勇站雪牆後面，往鎮子那邊看。
天黑了，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幾十戶人家，有幾百口人，有跟他剛收下這八個人一樣的人。
他們受著欺負，憋著氣，等著機會。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八個人，咋安排？」
王勇想了想，說：「先跟著幹活。老劉頭和張大山，李虎說想要，可以帶進三排，幫著背東西，打下手。那兩個獵戶，跟著打獵，熟悉地形。鐵匠和木匠，交給周黑子，幫著搭棚子、修東西。」
周明點頭。
「武器呢？」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先不給槍。刀和弓，可以給。讓他們先練著。」
周明說：「刀好辦，咱有刺刀，可以給他們幾把。弓呢？」
王勇想了想，說：「讓老劉頭帶人做。他是獵戶，會做弓。材料山上就有，讓他們自己砍自己削。」
周明點頭。
「行，我安排。」
他頓了頓，又說：「連長，這八個人，只是開始。鎮子上還有很多人，跟他們想法一樣。要是都能收過來……」
王勇搖頭。
「不能收太多。咱糧食不夠，住的地方也不夠。先穩住這八個，看看情況再說。」
周明點頭，沒再說話。
倆人站雪牆後面，看黑漆漆的天。
遠處，山坡上，炮排的哨兵趴那，一動不動。
風又刮起來。
第二天，劉老根帶那幾個人，上山砍樹，做弓。
他選一棵水曲柳，指給張大山看。
「這樹好，韌性足，做弓最合適。」
張大山掄斧頭就砍。砍半天，樹倒了，劉老根上去，把樹幹截成幾段，指揮他們抬下山。
下山的時候，碰見李虎。
李虎看那幾段木頭，問：「劉大爺，這能做幾張弓？」
劉老根想了想，說：「省著用，能做三四張。」
李虎點頭，走了。
劉老根看他背影，忽然問張大山：「那位好漢，是幹啥的？」
張大山搖頭。
「不知道。但他們那些人，走路的樣子都一樣，說話的樣子也一樣。就像……就像一個人。」
劉老根沉默一會兒，說：「別瞎想。讓幹啥幹啥。」
他們繼續抬木頭下山。
山坡上，那具火箭筒還架那，黑洞洞的，對著谷口。
第三天，周明拿幾把刺刀，分給那八個人。
刺刀不長，一尺多，但鋼口好，亮閃閃，看著就利。
張大山接刺刀，翻來覆去看，嘴裡念叨：「這刀……這刀……」
周明說：「這是刀，也是咱使的那傢伙上的。你們先拿著，練練手。以後用熟了，還有別的。」
張大山抬頭，眼亮亮的。
「好漢，你們那傢伙，就是能打爛人腦袋的那個？」
周明點頭。
張大山把刺刀緊緊攥手裡，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八個人圍火堆旁邊，手裡都攥那把刺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劉老根忽然說：「我活了五十三年，沒見過這麼好的刀。」
張大山說：「我也是。」
那個木匠陳師傅，拿刺刀，在火上照照，說：「這鋼口，比鎮上李鐵匠打的好多了。」
幾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手裡的刀。
火光映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遠處，山谷口，哨兵在雪牆後面蹲著，一動不動。
山坡上，那具火箭筒還架那。
王勇站棚子門口，看那堆火，看火邊那幾個人，看他們手裡的刀。
周明走到他身邊。
「連長，你說，這八個人，以後能幹啥？」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能活。」
周明愣一下，笑了。
「也對。能活，就行。」
王勇轉身進棚子。
火牆燒得正旺，熱烘烘的。
他躺下，閉眼。
鄭獵戶又來了。
這回沒讓周三爺帶路，一個人來的，背一捆皮子，還有一小袋糧食。
王勇站雪牆後面，看他走近。這人走路姿勢和上次不一樣，低頭，步子很快，像有事。
到跟前，鄭獵戶抬頭，臉上表情有點複雜。
「好漢，我又來了。」
王勇點頭，讓開路。
鄭獵戶跟他進山谷，這回沒四處看，只低頭走路。到棚子裡，他把皮子和糧食放下，站那，張嘴，又閉上。
周明倒碗熱水遞過去。
「鄭大哥，有事？」
鄭獵戶接碗，捧手裡，沉默好一會兒才開口。
「好漢，上回跟你說的事，我回去想了又想。我知道你們為難，這事不好辦。但是……」
他頓了頓，抬頭，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但是鎮子上，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
王勇看他。
「還有誰？」
鄭獵戶說：「老劉家，劉老大，也是獵戶。他閨女前年也被搶過，幸好跑得快，沒出事。還有李家，李老三，他兄弟去年冬天進山打獵，再沒回來。還有王家、張家、趙家……好些人家。他們聽我說了你們的事，都想見見你們。」
王勇和周明對視一眼。
「多少人？」
「十來戶。」鄭獵戶說，「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打獵的。受夠了那伙土匪的氣，想找條活路。」
他低頭，聲放低些。
「好漢，我知道你們怕走漏風聲。這些人我都看過了，都是可靠的。你們要是願意，可以見見，挑幾個能用的。」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你讓他們來，我們見見。但要小心，別讓人看見。」
鄭獵戶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好，好。我明白。」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時候，幾個人影從林子裡鑽出來，往山谷口走。
王勇站雪牆後面，看他們走近。一共五個人，都穿破爛衣裳，背包袱，低頭，走得很慢。
鄭獵戶走最前面，到谷口，他停下，往四周看看，然後沖後面招手。
王勇迎上去。
鄭獵戶小聲說：「好漢，先來了五個。都是最可靠的。還有幾個，過幾天再來。」
王勇點頭，把他們帶進山谷。
棚子裡，火牆燒得正旺。五個人進來，站那，手足無措，不知道往哪看。他們年紀都不小，最大的看著有五十來歲，最小的也三十多了。臉上全是風霜，手上全是老繭，眼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怕，是小心，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來這的那種忐忑。
周明招呼他們坐下，端熱水。
五個人捧碗，不敢喝，只捧著。
王勇看他們，慢慢開口。
「鄭大哥跟我說了你們的事。你們恨那伙土匪？」
幾個人互相看看，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那個年紀最大的開口了。
「恨。」聲音沙啞，像破鑼，「咋不恨？我兒子就是被他們打死的。」
王勇看他。
「咋回事？」
老頭眼眶紅了，但忍著沒掉淚。
「前年冬天，我兒子進山打獵，碰上那伙人。他們說那山是他們的，不讓人打。我兒子說這山自古就是大家的，誰都能打。他們就……」
他說不下去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接過話：「他們就把他打一頓，扔雪地里。等人發現，人已經硬了。」
棚子裡安靜了。
王勇沉默一會兒，又問：「你們呢？」
那中年漢子低頭，說：「我妹子，被他們搶上去過。下來的時候，人已經瘋了，沒幾個月就死了。」
另一個人說：「我家地被孫家占了，告到縣裡，縣太爺收了孫家錢，反說我們誣告，打一頓板子。」
還有一個人說：「我……我沒啥大事，就是受不了那口氣。他們欺負人，欺負慣了。我看著難受。」
王勇一個一個看過去。
五個人，五張臉，五雙眼。眼裡都有東西——有恨，有苦，有憋了十幾年的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當兵的時候，老班長說過的一句話。
「老百姓的恨，攢久了，就是火。」
他看那五個人，說：「你們想報仇？」
五個人都點頭。
「想。」
「想。」
「做夢都想。」
王勇說：「報仇，不是說說就行。要拼命，要流血。可能死。」
那個老頭抬頭，看他。
「好漢，我們這些人，活著跟死了有啥區別？我兒子死了，老婆也死了，就剩我一個。拼一把，死了就死了，不虧。」
那中年漢子也說：「我們不怕死。就怕死了也沒用。」
王勇點頭。
「行。你們先在這住下。過幾天，看看情況再說。」
五個人互相看看，有些不敢相信。
「好漢，你是說……收下我們？」
周明在旁邊接過話：「收下，但不是現在。得先看看你們能不能吃苦，能不能聽命令。」
老頭連連點頭：「能，能。我們啥苦沒吃過？好漢讓幹啥就幹啥。」
周明笑笑，站起來。
「走，先給你們安排住的地方。」
五個人跟周明出去，王勇一個人坐棚子裡，看火牆裡的火。
火牆燒得正旺，噼啪響著。
他忽然想起馬勇那句話——全連的家底。
現在，家底要擴大了。
接下來幾天，鄭獵戶又帶了十幾個人來。
有獵戶，有佃農，有兩個鐵匠，還有一個木匠。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受夠了土匪和地主的欺負，想找條活路。
王勇沒急著收，讓他們先在旁邊山溝里住下，每天跟著打獵、砍柴、幹活。周明每天去跟他們說話，問他們家裡情況，問他們想幹啥，問他們能幹啥。
七天下來，留下了八個人。
那個老頭，叫劉老根，五十三歲，兒子死了，孤身一人。他槍法好——不是槍，是弓，能百步射中。周明說這人留著，能教射箭。
那個中年漢子，叫張大山，三十八歲，妹子被糟蹋死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他力氣大，能扛兩百斤木頭走十里地。李虎看上了他，說要帶進三排。
還有兩個獵戶，一個姓王，一個姓趙，都是三十多歲，家裡還有人，但實在活不下去了，跑出來找活路。他們熟悉山里路，哪條溝能走，哪座山能翻，門清。
那兩個鐵匠，一個姓周，一個姓吳，手藝都不錯。周海東高興壞了，說以後鍋破了不用換，有人補了。
那個木匠，姓陳，四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手藝好。王勇讓他帶人搭棚子，搭出來的比他們自己搭的結實多了。
八個人，八個名字，八張臉。
王勇把他們叫到一起，站棚子前面。
「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們幹活。吃飯一起，幹活一起，睡覺一起。但有幾條規矩，得記住。」
八個人站得筆直，眼盯他。
「第一條，聽命令。讓幹啥就幹啥，不讓乾的，打死也不能幹。」
「第二條，不該問的別問。我們是啥人，從哪來，你們不用知道。該告訴你們的時候，自然會告訴。」
「第三條，槍——就是我們手裡這些傢伙，不許碰，不許摸，不許看。誰碰了，立刻走人。」
他頓了頓，看這八個人。
「聽明白了嗎？」
八個人齊聲說：「明白了。」
王勇點頭。
「行。周黑子，帶他們去吃飯。」
周海東應一聲，帶八個人往炊事班走。
八個人跟他，走到炊事班門口，看見那口大鍋，看見鍋里咕嘟咕嘟冒熱氣的肉湯，眼都直了。
張大山咽口唾沫，小聲問：「周班長，這……這是給我們吃的？」
周海東看他一眼，笑笑。
「不給你們吃給誰吃？坐下，等著。」
八個人在地上坐下，眼盯那口鍋，一動不動。
周海東給他們每人盛一碗肉湯，又每人發一塊燻肉。
張大山端碗，手都在抖。
「這……這是肉？」
「不是肉是啥？快吃，涼了。」
張大山低頭，喝一口湯，眼淚忽然流下來了。
旁邊幾個人也紅了眼眶。
劉老根端碗，沒喝，看那碗湯，不知道想啥。
周海東看見了，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劉大爺，咋不喝？」
劉老根抬頭，看他，聲發顫。
「好漢，我……我三年沒喝過肉湯了。這……這讓我咋下口？」
周海東愣一下，拍拍他肩膀。
「喝吧。往後天天有。」
劉老根低頭，喝一口。
然後眼淚流下來了。
那天晚上，王勇站雪牆後面，往鎮子那邊看。
天黑了，啥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邊有幾十戶人家，有幾百口人，有跟他剛收下這八個人一樣的人。
他們受著欺負，憋著氣，等著機會。
周明走過來，站他旁邊。
「連長，八個人，咋安排？」
王勇想了想，說：「先跟著幹活。老劉頭和張大山，李虎說想要，可以帶進三排，幫著背東西，打下手。那兩個獵戶，跟著打獵，熟悉地形。鐵匠和木匠，交給周黑子，幫著搭棚子、修東西。」
周明點頭。
「武器呢？」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先不給槍。刀和弓，可以給。讓他們先練著。」
周明說：「刀好辦，咱有刺刀，可以給他們幾把。弓呢？」
王勇想了想，說：「讓老劉頭帶人做。他是獵戶，會做弓。材料山上就有，讓他們自己砍自己削。」
周明點頭。
「行，我安排。」
他頓了頓，又說：「連長，這八個人，只是開始。鎮子上還有很多人，跟他們想法一樣。要是都能收過來……」
王勇搖頭。
「不能收太多。咱糧食不夠，住的地方也不夠。先穩住這八個，看看情況再說。」
周明點頭，沒再說話。
倆人站雪牆後面，看黑漆漆的天。
遠處，山坡上，炮排的哨兵趴那，一動不動。
風又刮起來。
第二天，劉老根帶那幾個人，上山砍樹，做弓。
他選一棵水曲柳，指給張大山看。
「這樹好，韌性足，做弓最合適。」
張大山掄斧頭就砍。砍半天，樹倒了，劉老根上去，把樹幹截成幾段，指揮他們抬下山。
下山的時候，碰見李虎。
李虎看那幾段木頭，問：「劉大爺，這能做幾張弓？」
劉老根想了想，說：「省著用，能做三四張。」
李虎點頭，走了。
劉老根看他背影，忽然問張大山：「那位好漢，是幹啥的？」
張大山搖頭。
「不知道。但他們那些人，走路的樣子都一樣，說話的樣子也一樣。就像……就像一個人。」
劉老根沉默一會兒，說：「別瞎想。讓幹啥幹啥。」
他們繼續抬木頭下山。
山坡上，那具火箭筒還架那，黑洞洞的，對著谷口。
第三天，周明拿幾把刺刀，分給那八個人。
刺刀不長，一尺多，但鋼口好，亮閃閃，看著就利。
張大山接刺刀，翻來覆去看，嘴裡念叨：「這刀……這刀……」
周明說：「這是刀，也是咱使的那傢伙上的。你們先拿著，練練手。以後用熟了，還有別的。」
張大山抬頭，眼亮亮的。
「好漢，你們那傢伙，就是能打爛人腦袋的那個？」
周明點頭。
張大山把刺刀緊緊攥手裡，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八個人圍火堆旁邊，手裡都攥那把刺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劉老根忽然說：「我活了五十三年，沒見過這麼好的刀。」
張大山說：「我也是。」
那個木匠陳師傅，拿刺刀，在火上照照，說：「這鋼口，比鎮上李鐵匠打的好多了。」
幾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看手裡的刀。
火光映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遠處，山谷口，哨兵在雪牆後面蹲著，一動不動。
山坡上，那具火箭筒還架那。
王勇站棚子門口，看那堆火，看火邊那幾個人，看他們手裡的刀。
周明走到他身邊。
「連長，你說，這八個人，以後能幹啥？」
王勇沉默一會兒，說：「能活。」
周明愣一下，笑了。
「也對。能活，就行。」
王勇轉身進棚子。
火牆燒得正旺，熱烘烘的。
他躺下，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