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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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暗流

  周三爺又來了。

  這回他帶來一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瘦高,臉黑,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穿著一件翻毛皮襖,舊得發亮,腳上蹬靰鞡鞋,烏拉草塞得鼓鼓囊囊。他跟在周三爺後頭,不怎麼說話,眼睛卻四處看,把山谷里那些坑屋、窩棚、雪牆都看了一遍。

  王勇站雪牆後面,看他們走近。

  周三爺照例滿臉堆笑,走到跟前拱拱手:「好漢,又來叨擾了。這位是鎮子上的,姓鄭,是個獵戶。他想跟你們換點東西。」

  王勇看那獵戶一眼。

  獵戶也在看他。倆人目光撞上,獵戶先低下頭。

  「換啥?」

  周三爺說:「鄭大哥打了些皮子,想換點鹽和火柴。他聽說你們這有火柴,特意托我帶他來。」

  王勇點頭,讓開路。

  「進來吧。」

  獵戶跟周三爺進山谷。他走得很慢,邊走邊看,看著那些挖半地下的坑屋,看著山坡上趴的哨兵,看著炊事班那邊冒煙的煙道。他看得很細,啥也沒問。

  到棚子裡,周明招呼他們坐下,端上熱水。

  獵戶接碗,捧手裡,低頭,不說話。

  周三爺在旁邊陪著笑,替他說:「鄭大哥不愛說話,好漢別見怪。他打的皮子好,都是上等的,你們看看?」

  周明點頭。

  獵戶從背後解下包袱,打開,裡面幾張皮子。狐狸的,狍子的,還有一張狼皮。毛色光亮,硝得也好,又軟又厚。

  周明拿起來看看,問:「你想換啥?」

  獵戶抬頭,看周明,聲音有些沙啞:「鹽。還有……火柴。」

  「多少?」

  獵戶沉默一會兒,說:「你們看著給。這幾張皮子,值多少你們定。」

  周明看王勇一眼。

  王勇微微點頭。

  周明說:「皮子是好皮子。這樣吧,三張狐狸皮,換一盒火柴,再加一斤鹽。狍子皮兩張換一盒火柴,加半斤鹽。狼皮值錢,換兩盒火柴,加兩斤鹽。你看行嗎?」

  獵戶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能給這麼多。

  「行,行。」他連連點頭。

  周明去拿東西,獵戶坐那,捧碗,眼睛又往棚子裡看。這回他看見牆上掛的那些——槍,子彈帶,手電筒,望遠鏡。

  他目光在那槍上停一下,很快移開。

  王勇看見了。

  「鄭大哥是鎮子上的獵戶?」

  獵戶點頭。

  「打了多少年獵?」

  「十幾年了。」獵戶說,「從小就跟我爹打獵。這山裡的路,我都熟。」

  王勇點頭。

  「鎮子上,像你這樣的獵戶多嗎?」

  獵戶搖頭:「不多。就三四家。打獵苦,掙不著錢,還要擔風險,多數人不願干。」

  「風險?啥風險?」

  獵戶猶豫一下,說:「山裡有土匪。」

  王勇看他,沒說話。

  獵戶低頭,繼續說:「就是伐木那伙人。他們夏天伐木,冬天沒事幹,就出來搶。搶獵物,搶皮子,搶糧食。有時候也搶人。」

  「搶人?」

  獵戶點頭,聲更低:「搶女人。去年冬天,李老二的閨女被他們搶上山了,李老二去要人,被打斷腿,回來沒幾天就死了。他閨女到現在也沒下來。」

  棚子裡安靜了。

  周三爺在旁邊坐立不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王勇看他一眼,又看獵戶。

  「沒人管?」

  獵戶苦笑,抬頭,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管?誰管?鎮子上的地主,只管收租收稅。鎮子上的商人,跟他們稱兄道弟。他們搶了東西,拿到鎮子上賣,商人幫著銷贓,賺了錢分。官軍?官軍一年來不了一回,來了也是收錢,收完就走。誰管?」

  王勇沉默。

  「你們就沒想過……」


  「想過。」獵戶打斷他,「想過多少回了。但拿啥跟他們斗?他們有刀有槍,有好幾十號人。我們這些打獵的,就幾張弓,幾根矛,夠幹啥的?」

  他低頭,看手裡的碗。

  「只能忍著。」

  周明拿東西回來。一包鹽,幾盒火柴,放獵戶面前。

  獵戶抬頭,看那些東西,眼裡閃過一絲亮。他小心把東西收起來,揣懷裡,貼身放著。

  「多謝好漢。」

  他站起來,要走。

  王勇忽然說:「鄭大哥,你認得進山的路嗎?」

  獵戶停下,看他。

  「認得。」

  「那伙土匪的寨子,你知道在哪兒嗎?」

  獵戶點頭。

  「知道。」

  王勇看他,沒再問。

  獵戶也看他,倆人對著看幾秒。

  然後獵戶轉身,掀門帘,出去。

  周三爺趕緊跟出去。

  王勇和周明站原地,看門帘落下。

  「這人,」周明說,「能用。」

  王勇點頭。

  「下次去鎮子,找他。」

  過了兩天,周明帶陳樹生,又去一趟三棵樹。

  這回沒讓周三爺帶路。天剛亮出發,跟獵戶鄭大哥上次說的方向,走三個多時辰,遠遠看見那鎮子。

  周明站林子邊,舉望遠鏡看。

  鎮子還是那樣子。矮土牆,土坯房,街上有人走動。鎮子外面,那幾個挖凍白菜的農夫還在,蹲地里,一點一點刨。

  「走。」

  他們從林子出來,往鎮子走。

  到鎮子門口,那兩個拿長矛的人還在。看見他們,其中一個攔住問:「幹啥的?」

  周明說:「找人的。鄭獵戶,鄭老大,認識嗎?」

  那人打量他們幾眼,見穿得普通,背包袱,不像歹人,放行了。

  「往裡走,第三家就是。」

  周明點頭,進鎮子。

  街上比上次冷清。風大,人都躲家裡了。只有幾個要飯的縮牆根,看見有人來,抬起渾濁的眼看一眼,又低下去了。

  周明走到第三家門口,敲門。

  門開,露出一張黑瘦的臉,正是那獵戶。

  鄭獵戶看見他們,愣一下,趕緊讓開。

  「進來,快進來。」

  屋裡不大,就一間,中間生火盆。一個婦人坐火盆邊,正補衣服,看見生人進來,有些慌,站起來往裡屋躲。

  「別怕,是換東西的好漢。」鄭獵戶說。

  婦人猶豫一下,還是進去了。

  鄭獵戶招呼周明他們坐下,倒熱水。

  周明接碗,沒喝,看鄭獵戶。

  「鄭大哥,上次你說的話,我們記住了。今天來,是想跟你打聽點事。」

  鄭獵戶點頭。

  「你問。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周明說:「鎮子上,都有哪些人?地主有幾家?商人是哪幾家?跟土匪有來往的,是哪些?」

  鄭獵戶沉默一會兒,慢慢說起來。

  「鎮子上有三家地主。東頭的孫家,西頭的趙家,南頭的王家。三家都各有幾百畝地,租給佃農耕種。每年秋天收租,交完官府的稅,剩下的歸自己。孫家家底最厚,他兒子在縣裡當差,跟官府走得近。趙家是本地人,祖上幾代都在這。王家是後搬來的,也十幾年了,做買賣起家,買了地,成地主。」

  他頓了頓,繼續說:「做買賣的有三家。一家是雜貨鋪的錢掌柜,一家是鐵匠鋪的李鐵匠,一家是客棧的老闆娘——就是上次你們吃飯那家,姓牛,大家都叫她牛嫂。」

  「錢掌柜,」鄭獵戶聲低下來,「跟那伙土匪有來往。土匪搶來的東西,皮子、山貨、有時候還有布匹鐵器,都拿到他那賣。他壓低價收,轉手賣給過路的客商,賺不少。」

  「李鐵匠呢?」

  「李鐵匠人還行,跟土匪沒來往。但他手藝好,土匪有時候拿鐵料來讓他打刀打箭頭,他不敢不接。」


  「牛嫂呢?」

  「牛嫂是個寡婦,男人前幾年死了,一個人撐客棧。她跟土匪沒關係,但那些土匪有時候來鎮子上,會去她那喝酒。她不敢得罪,只能伺候著。」

  周明點頭。

  「搶女人的事,是哪家乾的?」

  鄭獵戶臉沉下來。

  「錢掌柜。他跟他那雜貨鋪,就是個賊窩。去年李老二的閨女,就是被他哄去的,說啥給找個好人家,結果轉手就送山上了。」

  周明眉頭皺起來。

  「送山上?土匪要女人幹啥?」

  鄭獵戶咬著牙說:「那伙土匪,冬天沒事幹,就在寨子裡喝酒賭錢。他們搶女人上去,供他們……供他們糟蹋。糟蹋完了,有的放回來,有的不放。李老二的閨女,到現在也沒回來。」

  周明沉默。

  「鎮子上的人,就這麼忍著?」

  鄭獵戶苦笑。

  「不忍能咋辦?告官?縣太爺跟孫家有來往,孫家跟錢掌柜有來往,錢掌柜跟土匪有來往。告上去,吃虧的是我們自己。」

  他抬頭,看周明。

  「好漢,我知道你們不是一般人。你們手裡那傢伙,能打人,能殺人。我求你們一件事。」

  周明看他。

  「你說。」

  鄭獵戶忽然跪下。

  周明趕緊去扶,鄭獵戶不肯起。

  「好漢,我求你們,幫我們除了那伙土匪。他們害了多少人,搶了多少東西,這鎮子上的人,誰不恨?可我們沒辦法。你們有本事,你們能打。只要你們肯出手,我們這些獵戶,能給你們帶路,能給你們幫忙。要啥,你們說。」

  周明看他,沉默幾秒,用力把他扶起來。

  「鄭大哥,你起來。這事,我們得回去商量。」

  鄭獵戶站起來,眼紅紅的。

  「好漢,我等著。」

  周明點頭,帶陳樹生,告辭出來。

  出鎮子,周明回頭看一眼。

  那矮土牆,那土坯房,那縮牆根的要飯的,都在灰濛濛天底下,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那個孩子。上次來的時候,那個捧破碗的孩子。

  這次沒看見。

  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躲起來了。

  他們快步進林子,往回走。

  回山谷,天快黑了。

  王勇聽完周明說的,沉默很久。

  棚子裡只有火牆噼啪響。

  「三家地主,三家商人,一個跟土匪勾結的。」王勇慢慢說,「獵戶有七八個,能幫忙帶路。村民有一百多戶,但沒武器,幫不上忙。」

  周明點頭。

  「那個錢掌柜,是個關鍵。他幫著銷贓,也幫著搶人。土匪那邊,肯定跟他有聯繫。」

  王勇看他。

  「你想咋做?」

  周明想了想,說:「先不動。咱對那伙土匪的底細,還沒完全摸清。那個鄭獵戶說的,只是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還有多少?」

  他頓了頓,「再說,咱現在動手,鎮子上的人不一定敢跟。得讓他們看到,咱能贏。」

  王勇點頭。

  「再等等。」

  他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掀門帘。

  外面黑漆漆,風又刮起來。

  他站那,看那些看不見的黑暗。

  「那個錢掌柜,」他說,「早晚要收拾。」

  周明站他旁邊,沒說話。

  遠處,炮排的哨兵趴山坡上,一動不動。那具火箭筒架他旁邊,黑洞洞的,對著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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